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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把我埋在这片土地上,逃离疯人院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20-02-03 07:55

引导语:村里死人的时候要在灵堂挂上一张百家帐,那张百家帐谁家用过之后就自己保存着,等到村里又有人死了,别人就会过来取。

引导语:刀砍进肉是凉的,漫出来的血是热的,烂东的肾上腺激素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越来越多而升腾殆尽。

引导语:自诩是巴顿将军麾下的坦克手,可怜目不识丁的乡下农夫,无一人知晓巴顿将军的底细,竟有族人问:“你说的那位巴顿将军比起白虎神转世的薛仁贵,哪个武艺强?巴顿那个鸟人,扛得住程咬金三下斧头?”“你们这些蠢猪、土牛、乡巴佬、百无一用、气刹死,填海用!”天山决心为村民除害,露两手给乡巴佬开开眼界。

引导语:结婚前一天,余虎对父亲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父亲斥责:离就离,反正现在肯定得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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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孙女出生那年刚好是农历虎年,想给孙女取个乳名好养育:虎妞、虎娃、琥珀一家人说论着。老爷子喝了三杯虎骨木瓜酒,来了兴头,放开嗓门,说起一段段关于老虎的故事传闻来。

前言

死亡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能放大人们的感官,像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惊醒一些沉寂。

2015年,老家县城一酒吧内,两位青年因为向服务员借充电器遭拒,引发冲突,后升级为群殴,致一人死亡。

噢,听了才知,过去福建山头树多林茂,是赫赫有名华南虎的发源地、老巢穴。前朝各地县志亦有记载虎患伤人与打虎英雄的事例。时至今日仍有千百个人争虎斗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有的神庙里还保存着虎皮。被世界自然基金会公布濒临绝种的华南虎,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前曾经种群兴旺,横行于八闽山水,在各个省份称王称霸,鼎盛一时也。我花点时间把老爷子讲的这些旧闻轶事整理出来与大家共享。

在集体主义化的中国,一个人是不完整的,他甚至都不能构成存在的单元,他们会被排斥在家庭体系之外,或者被忽视得厉害,必须结婚生子构建一个完整家庭,才会构成一个被尊重的独立单元。

大胆的年轻人灵巧地把火药混着黄土填进铳中,插上引线,压实,再拿下嘴里的烟头,吹去白灰,点上轰隆一声巨响,丧铳的声音在雨后清冷寂静的山村回荡。

涉事的两方中都有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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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丧铳加剧了笼罩在空气中的无形的阴郁,人们纷纷提前做饭,希望在夜幕降临前结束晚餐。往日里的悍妇此刻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旁边的小孩指着铳响处问:妈,那是什么响?妇人慌忙一拍小孩的手指:别乱指!小孩从母亲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低头扒饭,不再言声。

我这才意识到,大街上被砍死的少年,双手被反绑沉到河底的男尸这么多年,这些事情不断地发生在我身边。于是我决定写下来,在我习惯和遗忘之前。

上溯五代,曾祖父是南安县水头镇五斗村的一位农民。曾祖父是用九担稻谷换来抱养的,取名黄九担。黄家有五间红砖厝,六亩水田,十多亩旱地,在人多地少的南安县可定为地富土豪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勤劳的九担长年趴在地里挖五谷杂粮,是个货真价实的劳模。旧时代民生凋敝,生产力落后,大小天灾不断。天花霍乱鼠疫时有发生,加上抗战内乱抓壮丁,宗派械斗,盗贼四起十室九空,乡村百姓深受苦难啊。到了四十年代又多出一重苦难虎患成灾。日尚三竿,老虎成群结伴下山窜进村舍寻食,咬猪咬牛甚至咬人已不再算新闻了。

2015年10月8日,余虎起得很早。

忌讳也好,迷信也罢,在这种恐惧晦暗的氛围中,人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始拼凑死者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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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年清明时节,九担培育一丘秧苗长势好,心里老是担心像前年被贼偷掉大半,叫苦不迭,一连几个晚上都到秧田看守。秧田边有杂地筑砌一座三合土古墓,墓旁长着两棵百年龙眼树,九担在树干上铺设几块木板,提着鸟枪上树蹲伏着。天色漆黑,下着淅沥小雨,气温寒冷。这时远处一盏灯火徐徐而至秧田,一人戴着大斗笠,穿着棕衣,提着马灯,带着扁担麻袋。那人把马灯放在田埂上就俯身扙秧,孰不知一路走来身后跟着一只老虎。老虎离他五六丈远,张开虎口比划着,看那人头大如磨盘,肩宽如扇门,一时竟无处下口干着急。九担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惊悚得浑身十万个毛孔尽开,心怦怦跳,叫不出声,不知如何是好。那人扙了五六把秧苗后见雨停了,回到田埂把碍手碍脚的斗笠棕衣摘脱下来。就这会儿一阵阴风吹扫来,那人打个哆嗦,老虎见机猛扑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九担不知怎地从树上掉下来,鸟枪碰地走火犇一声震天响响如雷贯耳,枪口喷出一束火焰。那只老虎大概以为武松从天而降大发神威,虎命难保,赶快撇下口中肉,一跃三丈远,逃走七里外去。

前一天,他已经收拾好衣服,这几天他已和妻子协商好,要趁国庆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余虎打算一办完手续,回家拿上衣服就跟小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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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东家在H市H县的一个小村里,出门直走三十米进入省道,沿着省道往北走两公里有个弯,弯两边竖着零星几座石碑,碑上刻着阿弥陀佛四个字。新碑的字里刷着红漆,老碑断了半截,油漆早就没了,字的边缘也已经磨损严重。

九担载个跟头,满眼金星,半响挣扎坐起来,手乱摸。还好啊,头还长在肩膀上,鸟枪也在身旁,顾不了那么多了,紧张地迅速一瘸一拐摸黑离开秧田回去。曾祖母看见九担浑身泥水脸色煞白,撞见鬼似的,急问:孩子他爸,你你今晚怎么啦?九担语无伦次说个大体。曾祖母连忙烧了一大碗姜汤给九担祛寒压惊,又在神龛前烧香点蜡烛,跪求观世音王爷公保佑平安消灾避祸。

这天早晨,妻子租了辆车,坐进副驾驶,余虎坐进后排,两个哥哥分坐在他左右。他有点奇怪,我们去离婚,哥哥们跟着干什么?妻子说,做一个离婚见证。

有一个家庭的故事,经常被村人提及。15年前,死去的男人叫硬石,这外号怎么来的已无从考证,死亡年纪是三十还是四十,也早就没人在意。

烂东知道,这个弯每隔几年就会撞死个人,村里人觉得邪,于是每死个人就会新立一块碑,这并不足为奇。就像烂东知道,每隔几年县城里都有青少年斗殴暴尸街头这样的事件发生,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躺在地上的那一个。

九担一夜难眠做噩梦,翌日早早请来黄牛头、王子怀、黄猴行三位平时舞枪弄棒的后生一起到秧田看个究竟。那个偷秧人脖子有四处伤口,血流满地,尸体已僵硬。仔细看,哇!竟然是新营村的李金福。曾还呆在一起抽过烟,喝过地瓜酒,赌过小钱,有一年还来九担家借过耕牛用呢。偷秧有罪,罪不该死呀!众人责备九担,你、你当时早点开枪把虎赶跑,也可救贼仔金福一条狗命,你怎能见死不救,你失德也!九担有口难分辨,嘟哝说:我那时看到虎,魂不附体如鼠见猫,手脚不听使唤,哪会开枪呀?

之前,余虎的妻子去庙里烧了香,她试图尝试各种方法,来挽回自己的的家庭。但这是徒劳的,半年以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同性恋的事实。

村里人说,硬石年轻时很帅,又高又白净,以前在生产队,许多女青年都在偏僻的山路上截过他。他人不但帅,还写得一手漂亮字,生产队往上边寄的材料都是他写的。平日里做人也实在,借钱准时还,碰上别人吵架,他总是站出来说公道话,所以硬石离开生产队的时候,很多人惋惜。

从烂东家的小村去市里需要一个小时,去县里也需要一个小时,但市和县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地方。最明显的是口音,其次是脏话。

灯已灭,人已死,只好央求黄牛头去新营村给金福家报丧。那也是一户穷苦人,正犯愁金福昨晚出门讨赚去至今未归。听报说是去偷秧被老虎咬死,一家老小顿时哭嚎起来。黄牛头拿出一小袋铜钱扔在灶头上,叫囔着:驶你姆别哭了,做贼做那种无脸见人的事,见笑死。这些钱是九担叔送的,以后金福做鬼为虎作伥,可别来找五斗村的人,我有言在先!讲完跺跺脚,吐了一口唾沫,扬长离去。

所以,她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当时村里只有硬石一个人离开了生产队,他到外地去做工,虽是砍树,但赚的却比村里人多,人们又开始为他感到庆幸,都说硬石是个人物,见过大世面,他去的那是大地方啊,要撑船过水的

三天前,烂东坐在市里的一家网吧,几个本地青年在一旁互相骂着一长串脏话,小半个钟竟然没有一句是重样的。烂东觉得实在有些好笑,因为他最熟悉的脏话只有一句丢惹妈,简单粗暴。

过不久从美国回来一位侨客黄天山,身上佩戴着一把勃郎宁手枪,真有几分英武。听闻村里人诉苦老虎如何凶残害人,无法打死山大王,不以为然,嗤之以鼻。自诩是巴顿将军麾下的坦克手,可怜目不识丁的乡下农夫,无一人知晓巴顿将军的底细,竟有族人问:你说的那位巴顿将军比起白虎神转世的薛仁贵,哪个武艺强?巴顿那个鸟人,扛得住程咬金三下斧头?你们这些蠢猪、土牛、乡巴佬、百无一用、气刹死,填海用!天山决心为村民除害,露两手给乡巴佬开开眼界。老子与德军虎式坦克对打过,难道还怕这山猫?当即召集十多名猎人乡勇,拿着鸟枪、钢叉、铜锣,带着猎狗去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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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挣了钱回来,没多久硬石就讨了个高大的老婆,家务农活无不爽手麻利,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成家后没再离开村子,生了三个儿子后又得了个女儿,旁人都羡慕不已,可因为子女多,一家人的日子也日渐拮据起来。

从市里到县里都是上坡,沿途的山也越来越高,穿过两座墨绿色的巍峨大山,就进入了H市辖下最靠北的县城。这是全市辖区内唯一一个每年冬天山顶会有雪的地方。

四月天的田野上长着一米多高的大麦初黄了。那时的大麦可不是用来酿啤酒的,把大麦颗粒磨成粉末与地瓜干熬成大麦糊,填肚疗饥,度青黄不济之用也。人多胆就壮,寻找多个地方不见老虎踪迹,只碰见些野鸡、鹧鸪、獾猪、抓鸡虎而已。

令余虎始料未及的是,车子并没有开往民政局,而是在一个白色大门前停了下来。

我没见过硬石帅的时候,记忆中他都是黑红黑红的,留着两撇八字胡。听奶奶说,早年爷爷被人欺负,他帮过许多忙,所以我恭恭敬敬地叫他石叔。但他却经常拿我开玩笑,总说你姑呢?我说不是姑,是妈!他说,就是姑,你是你姑从河里捞来的。

三天后,烂东在县城的某个酒吧门口以你过威为开场白,丢惹妈为结尾,丢掉了他只有23岁的年轻生命。烂东血眼模糊,双臂张开,双脚往同一个方向弯曲,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躺在马路上。

大伙走累了,坐下来抽几口烟,说起些前朝泉州府蔡少爷的风流滑稽事来解乏困。黄天山不大爱听这些低级趣味事,亦坐不住,独自去东皋那片田园巡视。说来也巧,算他命中有一劫难。在一丘大麦垅田里碰见一只蹲踞着的大虎,他毫不犹豫对准虎头打了两枪。打个正着,老虎一下子起跳过来,把他按倒在地上张口撕抓,天山身上穿着一件美国大氅被扯落下来。气疯了的老虎叼上大氅跑到三里外小河旁对着大氅撕咬扯碎,直到大氅成一堆烂布条。老虎舔舔流血的枪伤,悻悻离开农田,钻进对面一片枫树林中去。

余虎随即被妻子以及妻子的哥哥和父母绑了起来,那是驻马店市精神病院,一家成立于1970年的公立医院。妻子所谓的方法,就是送余虎去治疗同性恋。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很生气,我家的狗也陪着我生气,朝着他一顿吠,谁都喝不住。平时,我一扬声,家里的狗就会乖乖地摇尾巴,但面对硬石,这招毫不奏效,有一次狗还咬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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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两声枪响后,半天没见啥动静,王子怀站起来张望一下说:敢情是这小子打着什么大货想独吞?走过去看看。乍一见那场面众打虎兄弟忍不住大笑起来。天山倒伏在麦地里,浑身哆嗦不停,身上衣衫不整。大伙把他扶坐起来,半响才见他吐出一口污浊晦气,哭叫着:我姆啊!嗯,为何臭屎味,呀呀呀,裤底全是刚才惊吓时屙泄出来的屎尿。那把手枪也不知抛到哪里去。那位善于枪打飞鸟的黄猴行断定是被老虎缴枪不杀了吧,虎口逃生,捡回一条命。

他们似乎已经跟医院打好招呼了。把我带过去后,没进行任何沟通、检验,就把我带到病房的床上绑了起来。余虎如此回忆。

我不能理解狗对硬石的仇恨,便问爷爷,爷爷说硬石身上有酒味,我豁然开朗,因为每次硬石出现,都是黑红黑红的脸,满身酒气。但奶奶不同意,她说,那个酒鬼,整天喝得踉踉跄跄,夜路走多了,有鬼跟着。

十年前,烂东还不叫烂东。那年他只有十三岁,是一个刚考上县重点初中的半大男孩。唯一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别人都推了个小平头,而他留着二八侧分,刘海整齐紧凑地贴在右侧,在阳光下发亮。

大伙皆认为是祖宗显灵佛祖保佑王爷公来救驾。家人为答谢神恩,请来一大班高甲戏来五斗村演出三晚,剧目依稀记得是:《陈三五娘》、《郭子仪拜寿》、《李逵大闹忠义堂》。村民白看三晚戏大饱眼福,因虎得福皆大欢喜。(好文章摘抄 )

没有任何问诊或检查手续,余虎不断地坚称自己没有病,不需要治疗,但一切都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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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东的爷爷是村里红白事的理事人,德高望重;阿东的奶奶是能起乩的神婆,村里上上下下都对她毕恭毕敬;阿东的父母在外地开厂,也是人们口耳相传的能人。那时候的阿东很乖巧,从学校获得的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两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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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后,我就被他们绑在了床上,到了下午有几个高大的男子过来强行把我的衣服脱了,并换上精神病房的病服。在精神病房的第一天,余虎不肯换衣服,他们强行脱我的衣服时还嘲笑说,你就是同性恋?让我们看看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余虎被嘲笑污辱,却无力反抗。

硬石虽然经常喝醉,但在外边不会发酒疯,不像村里的另一个酒鬼,一喝醉就拿着板砖到学校骂街。硬石即使喝醉了,在外边见到人也是微笑着的。看他脚步踉跄,村里人都会提醒他,回家的时候过木桥小心一点,别掉河里了。

小学毕业,阿东收到了县重点初中的录取通知,当时村里考上县重点初中的,算上他,总共也就两个人。而他的人生轨迹本应像附在正直枝干的藤条,朝气蓬勃地向着阳光成长。

生活离不开柴米油盐。十月的一天曾祖母与村妇玉兰一起到山上割芼草拾柴火。玉兰硬要去后园那片山割,说那里芼草旺盛。曾祖母回应说:我要给孩子喂奶,在外面随便割一些就好。到了中午不见玉兰回来,又听说是去后园,家人顿时感到不好了。村里人都紧张起来,九担、牛头、王子怀等人拿起鸟枪、钢叉、大刀一路燃放鞭炮、敲锣去后园寻找玉兰。在一簇草中发现玉兰尸体,身上的衣服都拖破掉光了,除了脖子伤口,人体完好。

接下来送到余虎面前的,就全是药了。

与对外人的态度不同,醉酒后的硬石在家里就是个怒目金刚,经常打得妻儿满村跑。硬石的老婆常带着淤青跑来跟我爷爷哭诉,爷爷奶奶去劝硬石,他当场答应了,可过后还是照样打。实在经不住打了,她就跑去找小卖部的老板,求他别卖酒给硬石,硬石知道后大怒,回家把锄头柄都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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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担说,虎有时候也跟猫学,抓到老鼠先戏耍玩弄一阵,歇会才吃掉。可怜玉兰年芳三十就香消玉殒,弄副薄棺埋葬于刺尾山乱坟塚中。哪知当晚坟被老虎扒得七零八落,只得重新安葬,一连三回坟皆被这可恶的老虎刨挠。人已死,不能入土为安咋办?

余虎问医护人员他吃的是什么药。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命令他立即在其面前吃掉。余虎知道自己并没有精神病,而医院也从来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检查,就直接开药给他吃。但他也知道。除了顺从,自己别无选择。

于是,硬石的老婆开始常往娘家跑,但儿女们要上学跑不了,依旧被撵得满村跑。

阿东最初发现自己与县城人的不同是从口音开始的,确切地说是从脏话开始的。

五斗村里有位私塾先生黄长庆,此秀才擅长书法,旧体诗歌对联祭文写得极好。他那支洞箫一曲《苏武牧羊》《昭君和番》吹得如泣如诉,余音绕梁。乡亲们听着如旱苗淋雨。嫦娥听了应会翩翩起舞。据说曾经有手抄本《武荣诗选》留存后人,文革被红卫兵当成四旧烧了。这回他捻着山羊胡须慢条斯理给村民讲述一个传说。从前有只母老虎难产万分痛苦性命垂危,此事惊动土地爷福德正神化作男丈夫来到小康镇请医生。医生撑着伞,提着马灯背着药囊,跟着去了山中虎窝接生,救了母子二命。从那以后,老虎从不攻击撑伞提灯的救命恩人,那位大名鼎鼎蒲松龄先生在《聊斋志异》名着中对此事有记载。村民乡亲将信将疑,按秀才说的办,在土坟上插一把布伞,点燃一盏马灯,反扣一口大铁锅。神奇了,老虎果然不敢再来扒刨土坟,谢天谢地,谢老秀才。

因为从一进来,他就听到其他病房传来的叫声,那是其他病人不服从安排、不吃药后被管理人员殴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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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东村里的脏话是你佬把我丢,县城里的脏话是丢惹妈。阿东只觉得好笑,因为无论脏话的口音是拗口还是婉转,所指向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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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在打饭时看到其他人被殴打辱骂,半夜里这些场面又会出现在梦中,几番惊醒以后,我只想逃出去。

有年春天,硬石拎着酒瓶醉醺醺地回到家,见儿子们没去学校,仰起头喝完小半瓶酒就去找棍子,边找边骂:不去读书,在家里蹲着,能蹲出吃的来吗!大儿子小峰见势头不对,带着弟弟们撒腿就跑。

阿东将自己善于学习的能力用到了语言上,初中毕业时,他已经可以讲一口地道的县城话。

兵荒马乱的一九四八年,五斗村黄氏祠堂驻宿着一连国民党步兵。一天晚上,一只老虎来五斗村巡视检查,把一名打瞌睡哨兵咬死,吃得只剩下一副骨骼和一个头壳。气得王连长破口大骂山大王先斩后奏,请教乡贤绅士,方知附近有座小山名曰欣山。老虎时常下山来周围村庄讨食。经过一番献计献策之后,使出一新招:在村外路口打下四根木桩,把老百姓家中小狗抓来捆绑在木桩上,狗脖上挂着打开保险盖的手榴弹。小狗一夜饥寒难受叫吠不歇,老虎闻声而至。一口咬着小狗准备吃一餐点心。轰的一声巨响,老虎被炸得眼瞎牙掉脑震荡血流遍地一命呜呼哀哉。王连长用此招数毙虎四只,大发虎财,高兴地喝酒猜拳,快活悠哉地哼着家乡小调《小姨子相亲》。

余虎想过跳窗。但他住在四楼,外面有一个防盗铁窗,还有一道玻璃,在外面还有一道。你从里面走,要穿过一扇刷卡的门,必须家属陪同才能出去。如果护士看到你在门旁边,他会叫你离开,否则也会打你。厕所里都不会让你待长的,而且我知道,跳下去肯定死定了。

门前是被河水冲出来的小悬崖,落差有七八米,后面是山,唯一通往木桥的路又被父亲硬石堵住了。小峰只能带着弟弟们往山上钻,边钻边回头梗着脖子吼:你没给我们报名,怎么去上课!老师让我们回来找你要钱报名!

没有人知道阿东那三年经历了什么,但大家都知道,阿东的改变是在那三年完成的。

一日凌晨又听到手榴弹炸响。早上两名士兵迫不及待前去看个究竟。见到又炸倒一只大老虎,好高兴就上前去揪老虎尾巴,拍拍老虎的屁股。哪知这只老虎被炸成重伤还存一口气。老虎突然伸出前掌摁倒士兵,用前爪抓刨几下士兵的胸膛,衣破皮裂骨折,吓得另一名兄弟哇哇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回去报告。王连长一听气急败坏,抄起汤姆逊冲锋枪冲到老虎跟前打了半梭子弹。那位伤兵气息奄奄,半死不活,痛苦难忍,怎办?五斗村黄保长提供一剂民间偏方:把家养的公猫抓来放进石臼,拌上等量的生盐,捣杵成肉泥,将肉泥敷在伤口上即可退癀消毒止痛。连长命令手下立即照办果然有效。由于伤势太重放心不下,第三天叫人用担架抬去二十几里外的安海医院救治,死活不详。后来再用狗引诱老虎这招不灵了。老虎不敢再来五斗村讨食了。据说还特别怕五斗村的狗。看来老虎也懂得吸取血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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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不去?不去我打死你!硬石说着就把棍子砸过去,我昨天才跟校长讲过,没钱,先上着课,过阵子再缴学费。你们敢不去,我一个个都丢河里浸死他!小峰脚一滑,差点从山上滚下来,忙揪住一把杂草道:老师不准,我不敢去,要去你去!

三年后,阿东幼年的同学里,一半人都外出打工,剩下的四分之一进了县城的技校,还有四分之一进了县重点高中。等阿东在县重点高中与幼年的好友重逢时,好友几乎认不出他来。

转眼到了这年冬至日,桐厝坑村村姑洪丽香被家人指使去菜园子拔些蒜子准备煮冬至咸汤圆。在不远处,有只花花斑斑的动物坐立在田头,她看了几眼后感到很不安,惊疑。刚好村里的洪老伯也到田间来,洪丽香忙问:大伯,你看那只是什么?洪老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了一口冷气,赶紧轻声说:是虎!一听到是虎的大名,丽香手中的蒜菜撒落一地,往村里没命跑回去。

小杨此时的内心是近乎崩溃的,8日上午,他跟余虎最后一次通话只得到一个消息:余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电话还没打完,余虎的手机就被夺去,小杨联系不上,只好从外地赶来,在驻马店的医院,一家一家地打听。打听了四天,在驻马店第二人民医院心理科,一医生说,你去前面那幢楼问问,那里关的都是精神病人。

硬石举起酒瓶咚咚咚地就往山上冲,一边跑一边骂。

阿东的侧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叫做玉米碎的黄色烫发。消瘦的身形变得结实健壮,鼻梁上挂着一幅白框眼镜。他右手拿着手机,放到左耳上听,半蹲着身子用左手整理床铺,电话那头是汉哥。汉哥就是罩着阿东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洪老伯忙蹲下来抽出铜烟斗,猛敲锄头。传说鬼怕刀,虎怕锣。老虎害怕金属铜锣敲打声。敲了一阵功夫,那老虎纹丝不动。他感到奇怪,轻轻地绕到背后过去,抓起一块石头扔打过去,老虎照样不动。莫非是只死老虎?洪老伯便胆战心惊地靠近老虎,用锄头柄撞击了一下,老虎整只歪倒下来。传说老虎死后一般还保留坐立姿态以示虎威,果然不差!

小杨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询问,才终于问到了余虎的名字。但他被医生告知,家属特别交待,除送他来的妻子和哥哥外,拒绝任何人探视。

还未到上学年龄的小妹从屋子里跑出来,哭着喊哥哥们。硬石喝道:你再哭,再哭连你一起打死了!这个时候小峰的母亲背着一担草正走到桥头,听到叫骂声,连忙把草扔下,踢掉拖鞋就叫喊着往家里跑。

村里人都在传言,阿东变坏了。

原来是一只身上受了多处枪伤流血过多的老虎,跑到桐厝坑这边来,加上天寒地冻的,气绝身亡。五六个村民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地抬着老虎回到村里,焚香放鞭炮,祭拜天地一番,放在井边宰杀。不少老人家赶忙来拔虎须,敲虎牙,剪虎爪,偷砍虎尾。据说把虎身上的东西挂在孩子的身上能辟邪保平安。

小杨是余虎的男朋友,两人是在网络上认识的。

小峰的两个弟弟听到母亲的呼喊哭了起来,邻居倚在自家门前不敢上去劝,遥遥望了会儿叹道:那个酒鬼又发颠了。说完就进了屋。

阿东在县城的学校经常跟人打架,还夜不归宿,仅这两样就足以让村里的老人扼腕叹息。但曾经教过阿东的语文老师却不以为然,他目睹过太多小学成绩很好,一上初中就变坏的例子。他抱着臂悠悠踱步,对一群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做了个总结:同坏亲了。

桐厝坑捡到一只老虎的消息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相距不远的五斗村。王连长闻知此事立马带上三四个护兵来到桐厝坑。老百姓见到国民党兵心里就发怵了。那连长气势汹汹地骂道:他妈皮的,这条虎是我们国民党兵打的,你们老百姓也想要发洋财吗?你们这些臭老百姓哪有步枪啊?好大的胆子,统统给我拿来!常言说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何况是山村农夫,哪里听得懂北方土话。大家见那连长兵痞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气势,手里的长枪短枪明晃晃比碰见老虎更可怕。眼睁睁地看着虎肉虎皮虎骨被国名党兵霸占扛走,只剩下些内脏和几块碎肉断骨。

余虎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家里六姐弟中排行最小。16岁初中毕业后,他开始做点小买卖,他喜欢上衣颜色鲜亮,裤子口口袋袋,露出一小片皮肤。他身量纤细,手指摆成一个纤柔的姿势,买衣服都要专门去全县最潮的店。大家都夸他时髦,可是没有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小峰的母亲让儿子们赶紧往田里跑,硬石喝醉了追不到那儿,说完忙把在一旁的小女儿抱走。三兄弟绕过屋子,跑下坡,穿过木桥上了大路。硬石追到桥头就不追了,喷着气大骂。小峰三兄弟不敢停留,一直跑到大路另一边的田野中间才停下,一个个伸长脖子回头往家的方向看。

当地人用同亲指代朋友,同坏亲的意思就是交了坏朋友。老人们认为语文老师的见解一针见血,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有内脏肉汤吃喝也是不错的!洪丽香也跟着拿来饭碗要分一碗羹馋馋鲜。那知村里几位妇道人家急忙来劝阻:女孩子千万不能吃,虎娘只生一胎,女孩子如果吃了虎肉以后一生也只能生一胎!当时社会风气讲究女人要生五男两女,百子千孙。结果空欢喜一场,洪丽香连口汤也没沾上嘴。

余虎觉得,可能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

几个同族的亲戚听到声音赶了过来,站在桥头,却不敢上前。硬石一直守在桥头,直到夜幕降下来也不曾离去。其他人见没办法,也都叹了口气,纷纷散去。

其实老师的断言未免偷懒,一个人性情大变往往不应归结为一种原因。学校里也传过阿东是因为被勒索欺负才导致性情大变,但这些都无法考证,因为阿东本人从未解释过这些传言。

怪事来了。当天晚上五六只老虎来到那口水井旁,嗷嗷叫如丧考妣,围着村庄团团转,推墙撞门撕树皮,追狗咬猪,吓得村里的狗都躲进家中床铺底下不敢叫吠一声。人们更是早早关门闭户不敢夜出上茅坑拉屎。如此折腾七八个晚上老虎们才渐渐散去。一年之中周围农村被老虎咬死十多人。谈虎色变的人多了。

2001年左右,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名同性,余虎爱上了他,相处了一年半,对方却告诉余虎,自己要结婚了。

夜里春雷滚滚,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我爷爷:阿叔,坏咯!硬石几个崽不见咯,快起床帮忙找咯!

总之,阿东是在懵懂的青春期不小心走上了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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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的感觉又回来了,并且变得更糟,余虎彻底感觉被人欺骗了。那人告诉余虎,结婚吧,结了婚就好了。

爷爷应声出了门,最后和几个亲戚在山沟里找到了惊惶的小峰三兄弟,那是条很深的山沟,沟顶长满了荆棘藤蔓,大白天沟底也暗无天日,平时没人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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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连欺压百姓的国军,受到以许集美、朱仪宾、郑种植所领导的泉州团队多回伏击偷袭,于1949年4月与各路国军撤退至同安县城。眼见时局动荡,大军压境草木皆兵,8月又撤退至厦门岛与国军刘汝明扼守厦门。十月中旬与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叶飞第十兵团激战三天。刘汝明率少数随从逃往台湾。王连长与几名护兵躲在地堡中被集束手榴弹炸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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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提起当时的情况,拍着手感叹:一个个吓坏了,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阿东整理好新宿舍里的床位,在走廊上与老友闲谈,离开前留下一句话:有什么事,你找我。

五零年共产党掌管泉州,土改剿匪反霸镇压反革命,社会面貌焕然一新。老百姓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到了一九五五年南安境内的老虎基本不见了。有半仙道出玄机说是当地建了大型石壁水库把虎穴淹没了。有人猜测是建筑鹰厦铁路那高亢的火车汽笛声把虎赶跑了。有的被政府捉拿关在公园铁笼内,有的被打虎队民兵射杀,有的是北上回归深山不再扰民。虎啸乡村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余虎感觉自己找到同类的希望越发渺茫,那时,父母正好给他介绍了邻村的林红,认识三个月,两人结了婚。结婚前一天,余虎对父亲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父亲斥责:离就离,反正现在肯定得结!

第二天,小峰的母亲走了,听人说是半夜里收拾好东西,要去南方打工。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阿东对许多人讲过这句话,这导致他的电话长期处于通话中。无论是在宿舍、走廊,还是在课室、操场,只要阿东出现,他基本都是在讲电话。对着电话,他最常讲的是兄弟,放心,我撑你。

时至今日,我们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华南虎在21世纪灭绝,那将是人类文明与动物种群一场无法估量的损失。

颇有经商头脑的余虎很快宽裕起来,尽管当时,林红觉得余虎在那方面非常冷淡,但她还是认为余虎是个好丈夫,是因为每天起早贪黑的进货才疏于照顾自己,而且在外奔波没有沾染半点女色。很快,孩子也出生了,他们购置了两层的房屋,还有一部价值20多万的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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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跟敌方讲数,基本就是你过威?你哪里的?你跟谁的?

本文中出现的许集美同志2016年4月22日在福州逝世享年九十二岁。叶飞同志1999年4月1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刘汝明于1975年4月28日在台北病逝享年八十岁。黄九担于1975年逝世享年七十岁。洪丽香在厦门安度晚年。黄牛头负人命案解放后押送内蒙劳改场,1973年立功减刑释放。余者不详。

平日里,余虎偶尔会上网看看电影。一个下午,妻子看摊,孩子上学,余虎突然想到,网上有没有两个男人之间的电影?出乎他意料,这样的片子很多。面红耳赤的余虎开始思索,是不是实际生活中也有这样的人?

硬石在村里还有一个弟弟,口碑很差,听说他结婚时跟人借了一床新被子,再也没还。但日子却混得比哥哥要好。

你过威?是示威性的开场白,而后面两句其实才是重点。这个县有十多个镇,十多个镇组成了小小的江湖,江湖里每个镇在道上的实力不一样。阿东很清楚,哪个镇的人能惹,哪个镇的人不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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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他头一次看到了同性恋这个词。

2001年前后,村子像冥冥中打开了一个窗口,外面世界的风吹了进来。小卖部里开始出现各种新玩具,《流星花园》一夜间俘虏了许多人。

尽管以阿东所在的镇的实力,没有几个镇是不能惹的,但阿东还是习惯性地会问你哪里的?

很快,他搜到了几个同志论坛,他进入同城版块后,他发现了小杨的帖子。余虎显然并不符合小杨不结婚的交往要求,但他被那种真诚打动了,他加了帖子末尾的QQ。

与《流星花园》同时风靡全村的还有六合彩。硬石的弟弟做了写单的庄家,日子越来越红火。而硬石虽然有在外打工的老婆每月寄伙食费回来,但四个孩子同时上学,生活依旧捉襟见肘。

除了镇以外,大哥的名头也很重要。有地位的大哥,只要报个名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阿东出自一个有实力的镇,还跟了个不错的大哥,这很重要。

小杨问,你有家室了吗?

条件较好的弟弟将老母亲接过去一起生活。那段时间,上五年级的小峰正蹭蹭地长个子,常在饭点到叔叔家附近晃荡。小峰的奶奶见了总会喊他吃饭,小峰摆摆手说吃过了,但等奶奶盛出饭来,又蹲在门口哗啦啦地吃。

旧时的好友都知道后,也纷纷对他表示尊敬,同时也保持着距离。有天,一个男生私下聊天时,无意中说阿东是四眼仔,这句话很快就传到了阿东耳朵里,当天夜里,阿东就带着几个人将这个男生从宿舍拖到操场,一连扇了八个耳光。

余虎没有隐瞒。

硬石跟弟弟有矛盾,每见到儿子到弟弟家吃饭,就会当场动手,将小峰打回家。自从老婆出去打工之后,因为每个月都有生活费寄回来,硬石打儿女的次数少了许多。但喝醉酒依然闹,小峰四兄妹学聪明了,每当父亲醉酒,就去叔叔家。

渐渐地,人们不再叫他阿东,而是叫烂东。

小杨冷淡下来。直到两个月过去,小杨的工厂倒闭了,余虎一直在QQ上不断地关心他,才让小杨觉得温暖。

小峰的叔叔做庄家做得风生水起,家里换了崭新的125摩托车,还准备盖新房。可他不满足于只抽水,渐渐开始吞单,别人下注赌中,他就赌别人不中,把码金吞下来。开始只是几百几百地吞,往后越吞越大。

在这个县城里,混得比较开的人基本上名字前面都会挂上一个烂或者颠字,在他们的圈子里,这并不是贬义的,而是类似国王加冕般的一种。如果你吸k粉的量比任何人都多,吸嗨了任意骂街,这是颠;如果你赌球做庄,别人欠赌资没还,你拿刀将人的小拇指剁下来,这就是烂。 wwW.wenzhangba.Com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每天打五个电话,聊四五个小时,有时能聊到凌晨三四点。小杨仍然对余虎的已婚身份有顾虑,可是余虎总会一遍遍地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处理好,我会给你一个家。

六合彩之风在村里愈演愈烈,上到八十岁的老婆婆,下到三四年级的小学生,都开始买。人们赌得越大,小峰的叔叔赚得越多,连水泥都请人拉回村了。(感人的爱情文章 )

这两件事阿东都做过。

此时的余虎已经在暗自筹划着,自己和小杨未来的生活。

有天晚上开码出的是龙,奶奶中了两块钱,让我去兑。我蹦着小跳步走到村头,发现往常热闹非凡的小峰叔叔家门窗紧闭,门口有几个等兑钱的大人在敲门,铁门敲得砰砰响却没有人应。我来来回回去了三趟都扑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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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余虎跟妻子林红出柜,之后便分了居。可林红却不那么认为。

第二天,村里轰动了,人们说小峰的叔叔吞了大单,欠下十几万,全家人连夜走佬了。有人揪住小峰的奶奶问是不是真的,老人家弓着腰颤着嘴唇道:我不知道,你们找他去。

翻开县城的县志,大量的笔墨都用在了记录农民起义上。即使现在,某些村落还保留着尚武的风气,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穿开裆裤的小孩扎马步,或关起门教给青年棍法。另一个角度来看,此地同样彪悍、产匪。前有王阳明剿匪,后有土客大械斗。

第一,他们不懂,以为是个病。第二,他们认为是病,肯定是想挽救我,想把我这个病治好。其实他们的做法,要是能理解,就是为了我好,才把我送去的。谈及自己的妻子,余虎其实也颇为无奈。(经典的语句 )

小峰的叔叔也不是村里第一个做庄走佬的,早在几个月前,就有一家人全家都跑了,据说连狗都没留下。

穷生匪,县城至今未能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有条铁路途径县城,早些年小火车站还有些车会停,近些年小站关闭了,连站旁的酒店都门窗紧闭,大门口落满砂砾,只有一家夜总会经营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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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县城各种势力聚集狂欢的地方,火车站这个词在这里已经没有了运输功能,仅仅指代那间夜总会。

找到了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余虎后,小杨就睡在住院部外面,利用每天早上九点左右病人去另一幢楼治疗的机会,隔着窗户与余虎对话。小杨问医生,诊断出来的是什么病,医生说是性偏好障碍。

小峰长得越发壮硕,不但学习好,还经常代表学校到镇上参加运动会,每次总能在跑步中取得名次。叔叔走佬后,没了奶奶的偷偷接济,小峰的父亲逐渐负担不起四兄妹的用度。

在躺倒在马路上之前,烂东栽得最惨的一次,就是被人塞进一辆五菱面包车,送到火车站里受刑。

可找到余虎不代表就能把他带出去,小杨不断尝试各种方法,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同性恋亲友会,便发信去求救。

硬石开始在小店赊酒喝,长年酗酒的身体日渐枯萎,黑红的脸也变得蜡黄。小峰小学毕业后没有继续念书,而是跟随母亲外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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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小杨的消息,亲友会负责人阿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很快,录音也发过来了,是用河南方言交流的内容:

缺衣少食并没有让四兄妹变得干瘪廋弱,相反的,他们每次在学校排队的时候,都各自排在班级的最后一位,他们继承了母亲的优良基因,高大而壮硕。跟我同年级的三弟,手骨像铁一样硬,打弹珠的时候,能用大拇指弹出弹珠将玻璃瓶打破,他说是提水练出来的。

上高中后,烂东每当缺钱花时,都会带上几个同亲到他曾经就读的那家重点初中门口蹲水意为勒索初中生。

你咋被送来的来?

小峰去打工后,家里面当头的就是二弟了,他没有小峰的硬气,被父亲打的时候甚至忘了跑,别说顶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那些来自各地的少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将身上的所有钱给了烂东,而这些钱却仅够烂东带着同亲们上个网,或打打桌球而已。

我老婆骗我去离婚,一上车,里面几个人,就把我按住了,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看小峰兄妹被追得满田野跑,都以为硬石会一直打下去,四兄妹会一直跑下去,但是突然有一天,这一切戛然而止。

烂东的新财路是从学校流行赌NBA开始的,烂东只买过两期,就开始自己做庄。

医生咋说的来?

没有人知道那天硬石因为什么打二弟和三弟,只知道他醉酒后打得很厉害,将三弟从门口的小悬崖上扔了下去,河流的拐弯处水特别深,三弟不会游泳,差点淹死,还好最后抓住了电线。

因为经营有方,在同龄的学生还在为每月200元伙食费发愁时,他的月收入就已经超过了五位数。有一次,他还曾将赖账者的小拇指砍下来,致使对方退了学。

说我是性偏好障碍。

那根电线是小峰在家时接好的,小拇指粗细的铝制电线,从家里的电闸一直铺出来,顺着七八米的小悬崖坠到河底,打上电闸就能电河里的鱼。裸露的电线令人生畏,这种游戏也只有硬石家的孩子才敢操作。

烂东的威信与日俱增,他生日时在城里的KTV包场,邀请了所有的兄弟和同亲。被邀请在列的还有一位幼年同村的朋友,朋友感到很突兀,因为在老家,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会在生日时摆寿宴,而烂东一个高中生也竟然也学着摆生日宴。

医生说你是性偏好障碍?

三弟抓着电线浮在水面上瑟瑟发抖,小峰奶奶哭喊着跑到村头才叫着人将他救起来。老人叫人打电话给嫁到远方的小峰姑姑,姑姑又联系了小峰的母亲,两天后姑姑带着小峰回了村里,小峰的母亲则选择继续在外打工。

KTV里,来祝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几个胸口戴着巨大的玉观音的壮汉来了,烂东起身热情地跟大汉拥抱敬酒,向众人介绍,这是曾哥。

是的呀你一定要把我救出去啊,你不能不要我了,你不能在外面找别人余虎在那一头说。小杨则焦急地哭了起来,不会的,你放心啊。

小峰的姑姑张着手对乡邻们抱怨:我那个大哥啊,不死都没用了!天天追得儿女们没处躲,再这样下去,嫂子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钱也不会寄回来了!

烂东的小女友也在一旁作陪,在曾哥的提议下,烂东与女友深情对唱,唱着唱着,烂东就伸出左手,将女友白皙的脖子紧紧箍到身前,上演一个双目紧闭的长长拥吻,顿时引得欢声雷动,口哨声连成一片。

得到消息的当天,阿强买了去河南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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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东知道什么人喜欢听什么话,他与同亲的合影下配的文字是好兄弟一辈子。与女友的合影下配的是怡,爱你,一辈子。父亲节,空间动态是老爸,最亲最爱,感恩,您辛苦了!尽管他的父母从来不用QQ。

阿强试过直接前往病区,但是他很快碰了钉子,位于住院部四楼的病区是完全被隔离起来的,外人根本无法自由出入,.他又想到以表弟的身份探视,却被管理人员粗暴地挡了回来:除了余虎的妻子,谁也别想见到他。

小峰的姑姑与硬石彻夜长谈后,于次日清晨离开了。中午下起了雷雨,硬石撑着把破伞渡河到小店里喝酒,喝得醉醺醺后再去村里的屠夫家,他要把刚收到的五百块钱托屠夫到镇上存起来,用来砌新灶。屠夫告诉他,五百块不够砌新灶。

谁都不知道烂东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少诚意,但也没有人当面质疑,即便他发完一条信息后,马上换一个QQ将同样的文字发上去,只是前缀的名字改了。微信流行之后,他学会了分组,才丢掉了养小号的习惯。

到了周一,阿强又去找主治医师理论,对方不客气的回应:他关你什么事,他是来这治疗性偏好障碍的,而且他情绪还不稳定。

后来人们才知道,小峰并没有在外边找到工作,那五百块是母亲给他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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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明显就是胡搞。阿强与他针锋相对。

硬石回家时河水正大,黄涡滚滚,盖上了木桥桥面。

然而没过多久,烂东便狠狠地栽了一次。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在病房里吵了起来,那位主治医生架不住阵仗,回了病区。最终,阿强报了警。

小峰的奶奶说,醉酒后的硬石回到家就开始骂骂咧咧,将半瓶虎骨酒往桌子上一顿,气汹汹地走到小峰的房门口,吼道:五百块砌什么灶!啥都不够!小峰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避父亲,而是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那天,他带了包K粉回宿舍,来来来,给点好东西给大家尝下。几乎所有室友都接受了,只有一个好学生躺在床上装睡,烂东踹了踹床,好学生才装作睡眼朦胧说道:谢谢了,我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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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石又上前去戳他的头,骂道:说你就不出声是吧!

那么听话?烂东的声音甚至带着点鄙夷。

两个年轻的警察赶来,其中一个问:你报警是什么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眼看父亲要去门后摸棍子,小峰侧身冲了出去,在厅门口被硬石追上了。小峰抓住了父亲敲过来的棍子,此时的他已经高出父亲半个头,扯着嗓子道:你放不放!弟弟妹妹们吓得躲进房间,反锁了门,小峰奶奶在一旁劝得声嘶力竭。

吸得多了,烂东有点像醉酒,踉跄着拍开门,走出宿舍。宿舍楼有两栋,相向而立,走廊回环,呈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烂东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逛。

我就跟他们说,现在有一个人,被家属强制送到精神病院,然而他根本没有精神疾病。

父子俩拉扯到院子里,硬石嘴里的脏话不断,最后不得不放开了棍子,指着小峰的鼻子道:怎么?你还想打老子?把棍子给我!就在这个时候,小峰朝硬石的胸口猛踹了一脚,那是他第一次对父亲动手。硬石醉了酒身子不稳,被小峰这么一踹,不由自主地往后倒,扑通一声掉进了小悬崖下的水湾里。

一个斯斯文文的学生盯着他看,对方比他矮一个头。烂东说,你看屌?那个学生不说话。烂东喘着粗气站到对方面前,暴怒地吼了几句话,那学生还是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扬起手狠狠甩了烂东一巴掌。

警察很配合,他们问阿强需要做什么,阿强说现在需要你们陪我再去找主治医生一次交流。

小峰的奶奶嚎叫起来,锤着胸口跑去叫人。

烂东的眼镜被打到地上,他近视的度数很深,没了眼镜根本看不见,他只能蹲在地上边摸眼镜边骂,你等着。

当着警察的面,主治医生再三强调余虎是被妻子送来治疗性偏好障碍的,而且他情绪不稳定,我们这里有专门处理类似事情的院务处,你们可以去找领导谈。

人们赶过来的时候,汹涌的河水已经将小木桥冲断了,半条桥被水冲走了,另外半条绑着两根巨大的草绳晃荡在河边,木桥拦住了上游打下来的各种垃圾,也拦住了硬石。人们将硬石捞起来的时候,他还有气,还会摆手。抬回房间躺到半夜,死了。

烂东打过许多架,但极少有过势均力敌的情况,因为他清楚哪些人需要用讲数解决,哪些人可以直接动手打。但这一次,他惹错了人。城里和乡里一般也不会特别乱,最乱的往往是城乡结合部。那人所在的镇子紧靠着县城的乡镇,那人的父亲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

于是,阿强和两位警察在医院的院务处见到了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在她的出面协调下,另一个相对温和的男医生也被召到了会议室,双方坐下来谈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同族的亲戚聚集到小峰家,德高望重的长者喝道:小峰,你干什么将你爸打死!

第二天夜里,烂东在篮球场上打球的时候,被几个社会青年直接拖走,塞进五菱面包车,送到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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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说:哪里有人打他,他自己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的。

如果说校园内的小烂仔是小蝌蚪,那么火车站里的就都是老蛤蟆。

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律师。在跟主任沟通期间,阿强拨打了黄雪涛律师的电话。

小峰的奶奶证实了那个说法,所有人开始心照不宣地准备后事。

烂东出事了,他的小兄弟们根本帮不上忙。最后是烂东的大哥亲自出面,带上烂东的父母一起前往火车站才将人带了回来。烂东的母亲一进门看到被吊起来的烂东就哭了,烂东也哭了,母子两人哭得稀里哗啦,被在场的所有人传为笑柄。

黄雪涛律师是《中国精神病收治制度法律分析报告》的主笔,律师告诉院方,《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明确规定,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如果家属和医院没有证据表明当事人有伤害他人和自我伤害的行为,违反当事人意愿,强行送去治疗,违反了《精神卫生法》,同时还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这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的。

但村里有人说,是小峰见到父亲落水后冲进房里,打开了电闸。也有人说,第二天去小峰家时地上有一滩血,是小峰拿酒瓶砸了硬石的头。而奶奶为了不让孙子坐牢,才对外隐瞒了事实。

事后,烂东离开了县城,转到了市区的一个学校。没多久,他的QQ空间里又出现了新的照片。一桌人围成圈,烂东高举着酒杯回过头,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的配字是感恩,我的好兄弟!

会谈给医院方面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事到如今,院长才同意再安排所有人在病区进行一次会面,这一次当事人出现,他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继续留在医院治疗。

村里死人的时候要在灵堂挂上一张百家帐,那张百家帐谁家用过之后就自己保存着,等到村里又有人死了,别人就会过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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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可以见到余虎了,所有人都很兴奋,可到了病区时,他的兴奋却很快变成了忧虑。

人们想起了那个数月前被父亲掐死的小儿麻痹症患儿,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九岁的孩子。

这几年,烂东混得并不好。

阿强见到了余虎,确切地说见到了被迫服了药的余虎,他看起来精神很不集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帮忙取百家帐来的人后来蹲在外头说:我们村的村风还是可以的,一年间死了两个人,也没人报案。

随着年龄日增,他发现那些曾经牛逼闪闪的人物也要为柴米油盐奔波。而这个县城除了一家老药厂和几家外迁进来的小厂,并没有太多就业机会。满街开的都是ktv、酒店,一入夜,各大酒店的亮化工程就显出功力来,满地霓虹闪闪,但是钱从哪来?

你是要在这继续治疗,还是要出去呢?面对主治医生的问题,余虎有一种说不上话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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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东很多曾经的兄弟已经成了外出务工的普通工人。不过,那些大哥依然能靠放贷在赌场混得风生水起,但烂东清楚自己成不了大哥,他酒喝得更多了。

旁边的阿强一看急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要按照你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来讲。

葬了酒鬼父亲之后,小峰留在了村里,因为再过两个月就是农忙时节。为了能挣点散钱,他骑自行车到外镇批发冰棒回学校卖。车后座上的泡沫箱每天都一售而空,但他却没挣到什么钱,因为学生们都认识他,没钱就蹭着吃。没多久,小峰便结束了卖冰棒生涯。他的举动获得了大人们的一致好评:即使没赚到钱,但这小伙子有生意头脑。

时节已入秋,县城还残留着夏日的温度,人们依旧穿着短裤和T恤。三天前,烂东接到一个电话,曾经的兄弟回了县城,约他回去喝酒。三天后,烂东欣然前往,大巴沿着一路上坡的国道行驶。

余虎隐约停顿了几秒,才用本地话慢慢说出四个字,我要出去。

农忙过后,小峰便外出打工,他得肩负起供弟弟妹妹读书的责任。弟弟妹妹们成绩都不错,但二弟上初中后也选择了辍学打工。

在霓光闪闪的熟悉场合,烂东很快就喝得头重脚轻。他红着眼睛拎出手机,习惯性地发条朋友圈,手机叮咚一声,显示电量不足。

余虎的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他是被家人强行送到精神病院的,他担心如果出去了,该如何面对家人。而他的主治医生表示,只要本人愿意出院,其它的问题都不需要再考虑。

我再次听到小峰二弟的消息是在高中,他脚上打着石膏在村里养伤。村里的人说二弟打工时跟人谈恋爱,被飞了,想不开,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

他跟同亲一起到酒吧前台借个充电器,酒吧前台服务员是个小伙子,瘫在办公椅上瞥了烂东一眼,没有。烂东对服务员的态度非常不满,烂东一把揪起了对方的衣领,两人很快推搡起来。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是余虎的妻子,主治医师说了余虎即将出院,女人立马就咆哮起来:这来的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电话又接到余虎那里,他的妻子仍然是蛮横的态度:你不改,我就永远不接你出去,就让你在里面呆一辈子。

小峰回来照看了弟弟一段时间,再次南下。他胖了许多,从一个壮汉变成了一个胖汉,白白净净,但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

烂东轻车熟路地拨了一串号码,边喘气边说,你叫人!我等你,你叫人!对方也拿出手机喊人。

余虎的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他带着哭腔对妻子说,这次我肯定改了,我回去和你好好过日子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他噩梦不断的地方。

又过了一年,小峰带回来一个女孩,说是回来打结婚证。女孩比他小五岁,是外省人,到了村里语言不通,就跟小峰的奶奶比着手势交流,和小峰也很恩爱。

没想到,对方的人先到了,一群跃跃欲试的青少年将烂东二人围在了酒吧门口。双方在酒吧门口的呛声很快升级为拳脚相向。

就算这样,余虎的妻子依然不依不饶,她在电话里坚持,要主治医生留下余虎继续接受治疗。主治医师的回复则很干脆,你们下午抽空来办出院手续,如果你们不来,下班前,我们也要办出院了。然后,结束了通话。

后来,女孩给小峰生了个女儿,第二胎又生了个儿子,小峰一时出去打工,一时又回村照顾老婆,嫌来来回回太麻烦,最后干脆留在村里,每天跟着村里的人做山工,帮林木公司种植桉树。一天天,人廋了,也黑了,看起来有些像他的父亲了。

你过威!烂东高高仰起脖子叫嚣,这激怒了对方,他们抽出了几把西瓜刀。丢惹妈!烂东的叫骂声跟自己挥舞的拳脚形成一种潜在的节奏。

下午四点,当初送余虎来医院的人又回到了医院,很不情愿地办理了出院手续,余虎被接回家。

过了些日子,因为钱不够用,小峰只好外出打工。在大女儿到了上学年龄的时候,夫妻俩开始吵架,越吵越凶,小峰的妻子气得往娘家跑,事后小峰总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接她回来,几次过后,妻子说再也不回来了。

刀砍进肉是凉的,漫出来的血是热的,烂东的肾上腺激素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越来越多而升腾殆尽。

截止到这天,余虎在精神病院整整住了19天。

小峰将孩子交给奶奶照顾,再次南下。此时小峰奶奶的腰已经跟地面平行,一只眼睛也因为白内障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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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余虎的姐姐不断地骂骂咧咧:全县都没有同性恋,你就是那个,回去我就把你腿打断,看你以后怎么再外面的男孩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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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镇上的大人物召回了大量在外务工的青年。

余虎当然明白即将面对什么,回到家第四天,天刚刚亮的时候,余虎再一次选择出逃。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只想着跟小杨逃到远方。

直到2011年,小峰的母亲也没有回村,走佬的叔叔一家也是,小峰回了村,这次他准备长久待家里了。

烂东的死已经升级为镇与镇之间的角力。三辆大巴加无数的小轿车载着这些青年,他们要到行凶方的镇上去讨说法。

对于刚刚获得自由的余虎而言,他要找回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小峰要建新房,一栋四层楼高的新房。三弟也在高中时退学,只有小妹还在上学。两个弟弟加上母亲在外打工往家里寄钱,小峰则负责建楼。他没有请人,连挖土机都没请,自己挖地基、用斗车拉砖和沙。有好些日子,爷爷总拿小峰一个人建房的事教育我。

行凶者和酒吧老板早已畏罪潜逃,众人只能在一群重装戒备的警察的围观下,砸了凶手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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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终于建成了,可小峰却似乎失去了生活目标,开始跟着村里的妇女一起打牌。

事发现场被醉客的呕吐物覆盖了一遍又一遍,烂东的血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后记

大约过了一年,村里一个坐了多年牢的人回来,在村里开了个赌档,请小峰帮忙看场子,一晚上一百块,比做山工风吹日晒划算多了。揽下这份活不久,小峰开始打电话跟母亲以及弟弟们要钱,二弟不乐意给,小峰逢人就说:我没那样的弟弟!小时候我帮他那么多,一点良心都没有!

一晃两年过去,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神婆们也都怠慢了,省道上撞死了路人,再没有人去立阿弥陀佛的石碑了。

2014年,北京海淀法院判决一名被电击治疗的同性恋者胜诉,法院还把同性恋不是一种疾病写进了判决书。我觉得我被强行治疗的情况与北京这个例子类似。医院的这种违法行为需要得到相应的处罚,而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因为性取向而被这样对待,所以我决定拿起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余虎这么说。

那时候,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染上了毒瘾。

前不久,我问好友,凶手捉到了没有?

事实上,早在1990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就已将同性恋、双性恋从国际疾病与相关健康问题统计分类中删除,世界医学标准从此不再认为性倾向本身是疾病,也不需要扭转治疗。

那段时间村里经常有大型卡车进出,整车整车地往外运桉树,村口那座山后面就建了一个小型作坊,桉树被送往那里,裁成片,晾了半山。直到有人来查封,人们才意识到那是盗木人的窝点。

不知道。

2016年5月17日,余虎以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为被告,向驿城区法院提起了诉讼。他认为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强制其住院且禁止出院的行为侵犯其人身自由权,他要求医院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1万元。

东窗事发时,小峰正在帮人运木头,被抓了现行,判了一年。为此,小峰家里花了不少钱,正在读高三的小妹也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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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26日,河南驻马店驿城区法院一审判决,驻马店精神病院对余虎强制治疗的行为侵犯了余虎的人身自由权,判决该精神病院在全市范围内向其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元。

在小峰被关的那段时间,他的妻子将两个孩子接走了。

案件开庭之前,院方曾经问余虎:如果医院愿意出钱和解,你同意吗?

小峰出来后没多久又因为吸毒被抓了,村里的消息扑朔离迷,一时说他吸毒被抓了,一时又说放了,过几天又说抓了。次数多了,村里人连讨论的兴趣都没有了。

不。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余虎说。

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小峰的奶奶哭着四处找人,说这次真的坏了,被穿制服的抓走了。人们劝老人家回去睡,没事的,过几天就放了,但过了一个多月,小峰也没回来。

编辑:沈燕妮

后来有消息说是他被人设计了。村里一个吸毒的人先被抓进去,供出了小峰,然后那人放回来了,不久便有人让小峰送货到隔壁镇。他到了隔壁镇还没跟人接上头,在路上就被警车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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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毒,二进宫,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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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慢慢理解村里的人为什么那么迷信,因为小峰跟他的父亲硬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轮回。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生死相续。

我眼前忽然浮现多年前,小峰带女孩第一次进村的样子。他在大路上教女孩骑摩托车,两个人咯咯直笑。女孩向着稻田张开双臂尖叫:哇!稻浪啊!稻浪诶!旁边割番薯苗的村妇也跟着偷笑。

从山顶眺望村子,绿油油的一片,凉风拂面,稻浪一波波朝脚下涌来,很美但是,等我死了,请不要把我埋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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