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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富士康,还是人变了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20-01-27 03:32

我爹要去住院的前几天,我公公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给赵家留个后,如果愿意,我爹看病的钱就由他来掏。我当时有点儿懵,难道赵毅做不成那事还赖我啊?接着,我公公吞吞吐吐地说,他来。

培训讲师说:未来龙华富士康只会留下5万人,其他工种都会被机器人取代。因为机器人更廉价,而大陆的人力成本在持续上涨,所以你们必须珍惜眼下的工作。

《撒谎》

这些年,我们丢失了很多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只堪回味。

1

--题记

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上山放羊,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胳膊。一个小时后,我匆匆赶到医院,见到了手术后还处于麻醉状态的父亲。

丢失一:放心

阿香是我发小,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家里种地。她娘去世早,嫂子过门后一直视她为眼中钉,总说让她找个城里人嫁,年纪大点都没关系。

2007年,我在深圳打工两年有余,正好一个老乡在富士康上班,便叫我前去应聘。那时候,对于很多蓝领来说,成为富士康的员工是可以当作吹牛本钱的。

你爸进手术室前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害怕你担心,但我没忍住一会儿你爸醒来了你回避一下。出去打个家常电话

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睡觉几乎可以夜不闭户,更不用担心会丢失什么。

阿香20岁时,和外村的刘成好上了。有一次阿香和刘成在田里说笑,正好被嫂子碰见,回家后就是一顿臭骂。

早晨7点多,龙华富士康普工招工处人头攒动,数百人在保安的维持下等待面试,直到下午3点多才轮到我。结果招工的人看我留着黄色长发、戴着耳钉,直接把我out。

我点点头,但我同时看到了同病房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空调,但凉爽安静,空气清新...

阿香当然不服气,事后跟我说:当一辈子农民怎么了?生两个娃,种几亩地,晚上抱着一身汗味儿的男人腻味个够。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朋友知道后把我责骂一番:进去后头发染什么颜色都行,但面试你得老老实实的,富士康不需要个性!

不一会儿。父亲似乎要醒了,我赶紧走出了病房。

如今,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很高、很漂亮,但楼上楼下门户紧闭,防护窗把整个家围的严严实实,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进不去...

没多久,阿香的爹杨老三被查出尿毒症,在市医院住院。刚开始的治疗,就花光了杨老三所有的积蓄,后来,阿香的哥哥象征性地给了爹3000块钱,为此,嫂子和她哥天天吵架。

我当晚染回黑发,第二天再次来到招工处排队,排了没多久,保安就通知今天不再面试。

大约十分钟后,我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丢失二:热情

为了给爹治病,阿香把能借钱的亲戚家都借遍了,可还是不够。我在县里的工作单位也发起了一场募捐,但我只是一个小科员,起不到什么大作用,最后总共收到了1900元,连同自己当月的工资,一并拿给了阿香。

在回去的路上,有好几家开着面包车的中介,用扩音喇叭喊着免费介绍进入富士康。我信以为真,跟着一个中介进到一个二楼。屋里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孩正哭哭啼啼,身边围着三个大汉,其中一个大汉骂道:丢你老母!再哭信不信老子把你卖去做鸡?

爸,干什么呢?我忍住哽咽的声腔问道。

小时候,邻里之间简直就是一家亲,相互串个门,有好吃的也会端一碗给街坊邻居尝尝,谁家有事,大伙都出来帮忙...

阿香死活不接,她抱着我,眼泪流了下来,这钱我不能拿,拿了也没啥还。看着她我心里难受,让她赶快拿去给爹看病。

我意识到这是进入了黑中介,刚准备离开,两个大汉随即把我扯进小房间,让我交出身份证、银行卡,以及为数不多的现金。一个大汉拿起身份证复印了一份,然后还给我:滚吧,敢报警,老子可有你的身份证信息。

啊父亲声音有些迟缓,和你几个大伯玩扑克呢父亲说到这里,声音显得精神起来。

如今,我们同住在同一小区,甚至同一楼层,我们每天见面,却从来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有次我去市里看望,阿香突然跟我说起一件事:阿睫,有人跟我提亲了,是个城里人,大我10岁,独子,有车有房还有公司,他一下子拿了10万出来当彩礼。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坑呀?

我死活不走,说:你把银行卡和现金还给我。

输了赢了?我问道。

丢失三:健康

原来就在几天前,医生催她去交费,拿着一万多块钱的单子,再摸摸比脸还干净的口袋,阿香蹲在交费处的台阶上大哭起来。

后来一个大汉拿起我的身份证瞧了瞧:你是湖北的?

啊输了啊。你这小子,干嘛在我手气不好的时候打电话。父亲和我开着玩笑,尽力让我感觉到他一切都很正常。

小时候,农村娃最喜欢去河里捞几条鱼,或者到地里偷摘几根黄瓜、直接吃,纯天然绿色食品...

正在她哭的时候,一个叫赵毅的男人,走过去问了她的情况,并慷慨地借给她一万块现金,还说,有了再还。

我点头。

我不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配合父亲,孩子气地追问到底。但我随之又后悔了,父亲现在病房里,怎么证明给我?

如今,超市里的鱼个头大,蔬菜包装也很漂亮,可是无论洗多少遍,还会担心没洗干净不敢吃...

过了几天,就有媒婆代表赵毅去阿香家里提亲了,嫂子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他说:我也是湖北的。

老古,该你出牌了我听了出来。电话里是刚才父亲病房的一个病友的声音。父亲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高声对我说:不和你说了。忙着下牌了。来来来,我黑桃3父亲说着,挂断了电话。

丢失四:安全

阿香心里有刘成,想退婚,但嫂子说:你傻呀,还想着那个穷光蛋?不同意也行,那就等着你爹死吧!

最后,这个老乡把现金和银行卡还给了我,并送我下楼,但要求我给他买一包中华烟。

就在刚挂断那一瞬间,我放声大哭,毫无顾忌。

小时候,娃总会三五成群的在马路上嬉笑打闹、追逐玩耍,偶尔路过几只大黄狗,拿跟狗尾巴草逗逗,好不热闹。

2

1

那天我们都在撒谎,但是那种谎言。让我深深理解了什么才是真实的爱。

如今,发展起来了,马路越来越宽,车辆越来越多,走在路上再也不能追逐打闹,因为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发生危险!

最终阿香还是嫁给了赵毅,进了城。

后来在老乡的介绍下,我花了400元找了家正规中介。中介拿出一张复印纸,上面是26个英文字母和唐宋八大家等初中知识,要我背下来,因为富士康的招工考试会问到。

《婚前婚后》

丢失五:热闹

婚后不久,她从市里坐公交车来县城找我,一见面就支支吾吾。我打趣她,怎么啦,阔太太当得可还习惯?

通过考试和体检,所有新进员工被集中到培训中心军训,等待分配。

男孩结婚后对自己的妻子比结婚前更好。一次聚会,朋友笑他:怎么结婚了还那么腻。

小时候,家里有电视的不多,一到下午,都端着碗去有电视的邻居家看,黑白的,画面模糊,人却很多,一点不觉得拥挤,反而感觉很热闹。

阿香走过去,把我房间的门反锁后,压低了声音说:阿睫,我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

军训在天台,不是站军姿就是原地踏步。动作不规范的,还要做30个俯卧撑,如果还不行,教官就会直接认定实习不合格,然后走人。

他讪讪地笑着说道:结婚前很多男生都想追她,有很多男生会对她好,我只有对她更好才能追到她;

如今,一天最离不开的就是手机,人手一部,走到哪儿电视播放到哪儿,人虽然聚在一起,却总是各看各的。

我一头雾水,让她快说是什么事。

站军姿的时候,教官在一边经常说:富士康不需要身体素质不好的人,更不需要调皮捣蛋的人,在这里,是龙是虎,你们也必须给我夹着尾巴!

结婚后,对她好的男生越来越少,我只有对她更好,才能不让她失落。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让她幸福。

丢失六:回忆

我男人,那个不行。

转眼,培训中心的人越来越多,听教官说足有三四千人。我们这批人在培训中心待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听到分配的消息。我们开始有些情绪虽说培训有底薪、包吃住,但大家都想挣钱。

说完,所有在场的朋友都沉默了,没有嘲笑,只有敬佩。

小时候,照相馆不多,一年很难去照一次相,每张照片都要洗出来过塑好,放在相册里用心保存。

哪个不行?

这么多闲人不能天天拉出去军训,培训中心只好安排我们去做一些辅助工作:有的清扫园区,有的在餐厅帮忙打饭,我则被分配到木栈板厂打杂。实习第一天,我去厕所时发现里面也站了三个从培训中心来的人:一个负责叠纸巾,一个负责递纸巾,一个负责拉厕所门。

《母亲的眼睛》

每次翻出来看,满满的都是曾经的记忆!

就是那个啊哎,你怎么不懂?

一个星期后,我们两三百人被大客车拉进富士康龙华总厂,最后被分配到WLBG。当时手机还是诺基亚、三星、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的四大格局,而富士康WLBG正是为这些品牌做代工。

妈妈:儿子, 如果妈妈眼睛瞎了怎么办?

如今,照相馆几年去不了一次,相机、ipad、手机,走哪儿拍到哪儿。自拍、美食、风景

看她羞赧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

虽然我们在培训中心呆了两个多月,但要想站上流水线,还是需要再次培训。讲师播放了龙华富士康的厂区分布图、火灾逃生,以及现代化生产车间的视频,说:未来龙华富士康只会留下5万人,其他工种都会被机器人取代。因为机器人更廉价,而大陆的人力成本在持续上涨,所以你们必须珍惜眼下的工作。

儿子:我会送你去这里最好的医院治疗。

很多时候,它们都被遗忘在手机的某个角落,真正值得留念的没几张!

新婚夜他没碰我,说累了。第二天就去出差,过了几天,他终于回来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我也不顾脸皮了,直接掀开他的被子,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跟我说了实话。

大家将会成为富士康流水线上的作业员,作业员不需要有创新和个性,按部就班就好。

妈妈:如果这里最好的医院治不了怎么办?

丢失七:满足

赵毅在10年前出过场车祸,虽然命大没死,但却丧失了性能力,治了几年,一直治不好,也就放弃了。阿香说,他跟我说,他是家中的独子,需要一场婚姻,哪怕是表面上的,只要我不嫌弃他,给我爹看病的事他管到底。

2

儿子:我会送你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治疗。

小时候,娃的衣服只有简单的几个颜色,而且总穿哥哥姐姐剩下来的旧衣服,但是每件都是我们的宝贝,特别喜欢特别满足!

我很气愤,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儿?便问阿香,接下来怎么办。

培训三天后,我被分配到KSB部门,专做三星手机代工。

妈妈:如果世界上的医院仍然治不好呢?

如今的衣服,五颜六色,款式各异,衣柜里一排排挂的满满当当,可还是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够漂亮不够穿.....

阿香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流了下来。她说她没有办法,有钱就可以给爹看病,要是日后交不起医药费,耽误了治疗,我不得内疚死。

KSB在F区,位于厂区最北端,而我们的宿舍在南端。我每天早上6点就得起床,简单洗漱后,随着人流进入富士康南门,进入园区,但从A区穿过到F区还需要40分钟。园区有免费公交,但是人太多,与北京早8点的地铁不相上下。路上有五六家餐厅,我可以到餐厅刷一个鸡蛋或两个包子边吃边赶路。

儿子:我会终身照顾你。

丢失八:简单

3

许多人都苛责富士康的伙食差,我一直不太认同。至少在我打工的10年里,富士康食堂的伙食是最丰富的。后来富士康餐饮改革,推出了营养套餐,不贵,普通员工也吃得起。

妈妈:好儿子,谢谢你。

小时候,娃的玩具并不多、弹珠、沙包、猴皮筋、纸面包

那次见面之后,我回过村子两次,每次见到阿香嫂子,她都笑得很得意,阿睫呀,阿香现在可是过上了好日子了。你看,自从嫁了城里人,我家啥都有了,三门冰箱、全自动洗衣机,还有一辆农用四轮车,都是赵毅给买的。

7点40分我们必须进入车间,先由组长开10分钟左右的会,之后进线开始生产。晚上7点下班,吃完饭步行一个小时回到宿舍,到宿舍洗完澡都9点多了衣服倒不用洗,每栋宿舍楼都有投衣间,除了内衣内裤,其他都可以送去干洗。

儿子:妈妈 如果我眼睛瞎了怎么办?

不丰富、但是我们一个游戏就能玩上一天,很开心!

过了好几个月,阿香再次来县城找我,开着车,满面春光,一见面就让我看她的车怎么样。她说赵毅看她一天无所事事,就给她报了驾校,她拿到驾照,赵毅立马给她买了这车。赵毅他妈嫌我做的菜不好吃,背着我往垃圾桶里倒,被我看见了,我干脆就不做了。现在,我饭不用做,床上也不用做,乐得个清闲。

员工宿舍床铺分上中下,我住中铺,小心翼翼滚进去后,摆弄会儿手机,差不多11点该睡觉了。宿舍里蚊子很多,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经常热得难以入眠。同宿舍的人有的上白班有的上夜班,有时室友晚上回宿舍,动静一大,又会被吵醒。

妈妈:我会把我的眼睛换给你。

如今,谁的手机里没有存放三五个网游?

阿香说她之所以心情好,是因为以前送她爹去医院都要搭长途车,现在她有车了,可以开车去,不用再折腾了。

住宿舍的人,每月必须做两次义工,负责打扫宿舍走廊和公共厕所,一次两个小时。我比较懒,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休息,经常睡到上午十一二点,吃完饭就和工友黄伟明到附近的黑网吧上网,一块钱一个小时,电脑里有数百部三级片,十分过瘾。

《错位》

谁的家里没有高档的玩具?

我看她心情不错,故意诈她,跟她开玩笑,上次我回村好像看见你和刘成了,你可注意点啊。

宿舍楼里虽有图书室和台球室,但几乎没有人去。同宿舍有位工友经常凌晨三四点起床去图书室,我被闹醒后问他:图书室就那么几本书,你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一个姑娘上了高铁,见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男士。她核对自己的票,客气地说:先生,您坐错位置了吧?

即便科技带来了更丰富的娱乐生活,但小时候和伙伴的亲密无间却没有了。

阿香愣了一下,忙说:不会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一般晚上见面的。说完,她吐了下舌头,不过我们可啥都没干,我是有夫之妇,他也不敢。再说刘成一见面就骂我是婊子,我真想抽他一耳光。

他没有接话,后来我才知道图书室早就被外租,里面放了十几台老虎机。

男士拿出票,大声嚷嚷:看清楚点,这是我的座位,你瞎了眼吗?!

丢失九:自由

看我还是一直盯着她,她脸红了,又推我一下,就你心眼儿多。

很快,我欠义工的次数达到了8次累计9次就会被限期离开。干脆,我和黄伟明就在离KSB不远的园区租了一个单间,每月400元,上班通勤只要5分钟左右。

女孩仔细看了他的票,不再做声,默默地站在他的身旁。

小时候,记忆中只有一个影剧院,一般人去不了,能看的电影也不多!

原来,前段时间她开车回村碰见了刘成,刘成说话很难听,说阿香是因为没钱给她爹看病,所以就把自己卖了。阿香听了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刘成让她别哭,约她晚上在老地方见面。那晚,阿香跟家里人借口去镇上的女同学家叙旧,开车去了那片胡杨林。

3

一会儿火车开动了,女孩低头轻轻地对男士说:先生,您没坐错位,但您坐错了车!

有时村里播放露天电影,我们就相约几个小伙伴,爬树上,蹲楼顶上,或是坐电线杆上,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瓜子儿,乐趣无穷!

阿香说,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身体还是缴械投降了。

在F区,进入部门大门,先过一道电子门,为了防止电子元件被盗,牛仔裤上的铁链、皮带扣和女生有钢圈的胸罩都进不了。

有一种忍让,叫做让你后悔都来不及,如果嚎叫能解决问题,驴早就统治了世界!

如今,电影院越来越多,3D特效、好莱坞大片任你选。排队购票,网上选位,进场还要检票,不准带酒水。

4

拾梯而上,墙壁上有很多标语: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但到了四楼,标语则变成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丢脸》

旁边坐的是谁都不认识。总之各看各的,看完各回各家。

再次见到阿香的那天下着雨,她情绪很不稳定,一见我就把包摔到地上,骂骂咧咧,一家子神经病!变态!老的少的都是变态!

二楼是更衣室,换静电衣、帽、鞋和口罩。在车间,每个人的身份都有明确的颜色标识:白色代表普通员工,紫色是生技,粉色是QC,蓝色是组长以上的领导,白色衣服蓝色帽子是线长,白色衣服紫色帽子是全技员。

他在县城上学,成绩很好。父亲是农民,经常去看他,穿一双破旧凉鞋,戴着草帽,在教室窗外看着他傻笑,同学们都投去异样的目光。

丢失十:真情

屋里有些凉,我过去关了窗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车间在四楼,有三四千平米,一千多员工,近百条流水线。我被分配到焊接喇叭和听筒的岗位,QC要求熔点大小均匀、光滑圆润。

他恼羞成怒道:不要再来学校!

爷爷娶奶奶,只用了半斗米;

阿香突然哭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我想她一定是受了委屈,就劝她,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开心点。

可刚开始我总是焊接不好,加上焊丝融化后有一股刺鼻的浓烟,让人脑袋昏沉。焊接工站有四名工人,我跟不上流水线的节奏,导致产品堆积。女线长叉着腰站在我身后骂:就属你们工站最慢,下面的人都没事做,你没吃饭吗?

父亲默默地走了。

我们的爸爸娶妈妈,只用了半头牛;

阿香抬起头,拿张纸擦了擦眼泪,坐在小凳子上,头埋下去,低声说:我跟你说过,我家男人没那能力,可他是独生子,他们家死活想要一个传香火的,赵毅跟我提这事的时候,他还有点委屈。我还委屈呢!结了婚跟没结一样。

我忍不住解释说:我刚来三天,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后来,他上大学,又入政坛,风生水起。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锒铛入狱,财产充公。

那会结婚,领一本结婚证,请一两桌酒席就搞定,嫁妆没几个,结婚却也很开心,踏踏实实过日子,从来都不知道小三、二奶、是什么。

阿香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这都不算,赵毅突然告诉我,公司资金链断了,他要去新疆催货款,但我爹就要去医院了,他又没给我一分钱,我一打电话他就凶我。

富士康没有新人!再说这他妈又不是造飞机,有那么难吗?你站起来给我背一遍SOP!

父亲去监狱看他,穿着极不合身的西装,他问父亲西装哪来的,父亲在窗外看着他傻笑道:怕给你丢人,借的。

如今在结婚,没有房子、车子、票子,结婚不幸福;有房有车有票子,也不一定幸福!

阿香停顿了良久,咬着嘴唇,哽咽起来,我爹要去住院的前几天,我公公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给赵家留个后,如果愿意,我爹看病的钱就由他来掏。我当时有点儿懵,难道赵毅做不成那事还赖我啊?接着,我公公吞吞吐吐地说,他来。

SOP是标准操作程序,上面有每个工站的操作步骤,我站起来背了一遍。

他潸然泪下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我皱着眉,没想明白,他来什么?

既然你会背,为什么达不到一个产品10秒11?这是经过科学验证的,难道你不是人吗?线长训斥道。

《谢谢》

有些东西也跟着丢失了,

阿香扯着我的衣服,眼泪又流了出来,阿睫,我和他爸你说这算什么事啊?可我还能怎么样,我能看着我爸死吗

线长时常担心完成不了规定的产量,因为如果达不成,下班后她必须写5W1H报告。所以她经常叫最前面的工站加快投料速度,我们抱怨太快了,线长就说:如果做不完产量,到时候就要义务加班,你们愿意吗?

一辆高级进口车从度假村出来后,在乡村的泥道上抛锚了,身穿名牌西服的车主焦急地对围观的人喊着:你们有谁愿意帮我爬进车底锁一下螺丝啊?

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人渣!明白过来后,我胃里一阵翻涌,难道你就答应了?

偶尔我们会提前一个小时完成工作量,但依然不能坐在车间里等下班,必须拿着工业酒精擦试车间内所有的流水线皮带。不仅如此,第二天还要面对领导增加的产量,理由是产品你们闭着眼睛都能做了,当然要加大。

原来他车子的油管出了问题,漏出来的油已经流到地面,而那里离最近的加油站有上百公里,难怪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人生有很多种滋味,

我哪有选择?事后我这才明白,那几天赵毅说要去新疆催货款是借口,婆婆去外地走亲戚也是借口,就是为了这事儿。你说这要是让外面人知道,还不给我们身上砸鸡蛋泼粪水啊!

● ● ●

他身旁打扮妖艳的女子鼓吹着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总要熬到某个年纪,才懂得去细细品味。

我气得浑身直哆嗦。

两个星期后,流水线的焊接工作对我来说已经轻松自如。有时候加快速度,还能有一两秒的休息时间。休息时要时刻保持警惕,首先我会用余光左右瞟一眼,看线长和义警是否在视线范围内。

于是他赶紧掏出一张大钞:谁帮我锁紧,这钱就是他的了!

然而,当你开始懂了,

那天,阿香在我的宿舍住下了。晚上秋雨淅淅沥沥,半夜去厕所的时候,我发现阿香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义警虽然算是车间的保安,但其实负责维护车间纪律,是部门领导人的爪牙,做什么事都要防着他们,比如伸懒腰、打哈欠等等。

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小伙子动了一下,却被他的同伴拉住:别相信有钱人的话!

一切却已经远了。

5

每天刚上班,义警会查看员工的座椅是否在一条线上。个矮的女生,只能伸直腰杆向前,个高的男生,只能压低头。座椅虽然有靠背,但是员工不能倚靠,后来这条因为屡禁不止,部门干脆换了没有靠背的塑料凳子。

这时只见一个小孩子走了过去,说:我来吧!

所以,

之后,阿香又来找过我几次,我发现,她似乎对那件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慢慢放下了。有时候提到回村时又见到了刘成,她的嘴角还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有时地上掉了一个物料或者纸片,义警就会拍照交给当班组长,组长骂线长,线长再骂员工,员工挨骂后还要写检讨。

操作很简单,小孩在那人的指挥下不到一分钟就锁好了,爬出来后他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那人,男人刚想把那张钞票递给小孩,却被女人喝斥住了:你还真打算给他啊?给他一点零钱就好了!

珍惜当下的生活吧,

后来,她艰难地告诉我,她和公公又发生了一次关系。过了大概一个月,阿香告诉我,她怀上了。

有一次,我和两个工友聊天被义警抓住,义警称要带走我们,线长过来交涉:你们把他们带走了,谁给我工作?产量完成不了,你们负责?

于是男人从女人手里接过零钱后递给小孩,小孩摇了摇头。

因为也许到了下一秒钟,

她说,看到医院确认怀孕的报告单后,公婆的脸上一下就有了喜色。有时候看着他们一家人,我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义警说:这事我们管不着,我只负责管理纪律,谁叫他们上班讲话。

听见人群中的嘘声,男人只好拿出大钞,小孩子竟然还是摇头,男人有些生气了:你嫌少?再嫌,钱都不给你了。

这一秒的有些东西就都成了过去,

好在杨老三的病情控制住了,这是阿香唯一的安慰。

后来我们还是被带走了。在一个房间里,5个义警把我们围住,问:你们不知道纪律吗?为什么要讲话?

不,我没有嫌少,我的老师说,帮助人是不要报酬的!

只能在回忆中回味

阿香怀孕后,杨老三每次需要去医院做透析,赵毅就会自告奋勇地去接送,花钱找人陪护,他说要阿香好好养胎,为了这个孩子,他做什么都行,阿香的娘家他也会照应着的。

工友阿力无所谓地说:就讲了几句话,又没干什么坏事,再说我们是人,又不是机器。

男人很纳闷:那你怎么还不走?

十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阿香剖腹产生出一个七斤半的男孩,取名叫乐乐,还是她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那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见面,阿香在电话里说她整天围着孩子转,抽不开身。

义警队长踢了阿力一脚,骂:你讲话还有理了是吗?

小孩说:我在等你跟我说谢谢!

一年后,阿香开车回家,村里人纷纷夸她命好,嫁了个那么有钱的老公,还生了这么可爱的胖小子,你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呀

阿力怒了:你们凭什么打人?

《围巾》

那天我刚好从县城回来,听到村里人这么说,我看到阿香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就赶紧打了个岔,让阿香把车开走。

我还就打你了!义警队长说着又给阿力两嘴巴,明天给我把头发剪了,你他妈不知道长头发容易掉吗?产品不良就是因为头发!

新年将至,她想给男朋友送一条亲手织的围巾,织了又拆,拆了又织,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围巾终于织好了。

第二天,阿香把乐乐放在娘家后来找我,我俩去了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田里。渠沿上狗尾巴草很多,阿香拔了一根用手扭来扭去,阿睫,我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我怕自己会抑郁。

那么多女生还是长发呢,她们怎么不剪?

从小娇生惯养,这是她的第一条围巾,她幻想着他惊喜的表情。

都怪我那时候太傻了,哪有城里人愿意要一个没啥本事的农村姑娘?可我偏偏还信了。唉,这事谁都不怪,怪就怪家里没钱,爹的病又不容我为自己考虑阿香的语气有些沉重,自己挖的坑,跪着都要跳进去。

我他妈的叫你剪你就剪!

织好的那个晚上,她幸福地把围巾给他围上,男友却厌倦地取了下来:我不喜欢戴围巾,而且这个颜色不好看!

6

第二天,阿力没有来上班,因为是自离,所以没有工资。

她的心,瞬间冰凉,失落的回到家中,把围巾往沙发上随手一扔。

2007年春天,杨老三离开了人世。没了医药费的束缚,阿香和刘成见面频繁起来,最后的一次他们在车里被抓了个现行。

4

爸爸回来了,以为是给自己的,自顾地围上,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最终,阿香离婚了,净身出户。回到村里的阿香,不仅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还天天被她嫂子骂。她整个人看着像块木头,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总会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小琳是坐我旁边的一个女工友。她读中专时认识了男友,毕业后两人一起被分配到富士康上班。和小琳熟络后,她对我开玩笑:哎,要是我和男朋友分手后,你就当我男朋友吧?

她转过身来,泪流满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成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村子。

我也会开玩笑说:你长得又不好看,再说你不是答应帮我追孙倩倩吗?

《岁月》

那段时间,我担心她出事,一有空儿就会回村里一趟见她,但总是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她嫂子就会骂着让她回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小琳在流水线下踢我一脚:好看有什么用?你们男的都是一路货色。

我正在候诊室等着见牙医。挂在墙上的行医执照上面的名字令我想到了一位25年前我的高中男同学。

三个月后,赵毅再婚了,新娘是一个年轻姑娘,挺水灵的。又过了半年,我听到些传言,说赵家人抱着乐乐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发现这孩子并不是赵家的,不过,乐乐还得姓赵。

说着说着,她又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唉有时候感觉活着真没意思,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没什么盼头。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是一个又高又帅的家伙,那时女生都喜欢他。于是,我心里充满期待。

一年后的春节,阿香疯了。

怎么啦?和男朋友闹矛盾了?

可是,一见到他,我立即失望了。这个人满脸皱纹,秃顶,岁数太大了,不可能是我的同学。

2017年的正月,我回村里,在路上碰见了阿香,见到我她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问:你看见乐乐了吗?看我不回答,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没有。等会儿我和孙倩倩一起去吃饭,帮你问问她的情况。

他在给我检查牙齿的时候,我提到我上过的那所中学,并问他是否知道。

她拖着一条瘦长的影子在路上走过去,又走过来,眼神空洞,嘴角笑着,逢人便问:

吃完饭,我满怀期待地等着小琳回到车间,跟我说孙倩倩愿意不愿意跟我交往的回复,但是她却没来上班。

我就是那所中学毕业的。他答道。

你看见乐乐了吗?

直到第二天,线长神神秘秘地问我:最近王小琳有什么异常吗?

那你是哪一年毕业的?我问。

我摇头:线长,她怎么啦?

1984年。

线长欲言又止:没什么,我就问问。

啊,是我班上的!我惊讶得喊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小琳跳人行天桥了,现在正住院。下班后我急忙用QQ询问小琳是什么情况,没一会儿,小琳回复:没什么事,只是腿骨折。我帮你问了,人家孙倩倩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凝神看了看我,然后问:您教的是哪一门课?

那就算了。对了,你干嘛要跳桥呀?

《镶牙》

唉,就是一时想不开分手就分手吧。

儿子是个大款,母亲老了,牙齿全坏掉了,于是他开车带着母亲去镶牙。一进牙科诊所,医生开始推销他们的假牙,可母亲却要了最便宜的那种。

半个月后,小琳出院,没再回富士康上班。

医生不甘就此罢休,他一边看着大款儿子,一边耐心地给他们比较好牙与差牙的本质不同。

● ● ●

可是令医生非常失望的是,这个看是大款的儿子却无动于衷,只顾着自己打电话抽雪茄,根本就不理会他。

有一天,黄伟明下班后对我说:这个周未我要带姑娘来吃饭,咱们搞搞卫生,这次带五六个姑娘来,到时候你看上谁随便挑。

医生拗不过母亲,同意了她的要求 。这时,母亲颤颤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拿出钱交了押金,一周后再准备来镶牙。

我激动坏了:怎么能只搞卫生呢?咱们要做5S。

两人走后,诊所里的人就开始大骂这个大款儿子,说他衣冠楚楚,吸的是上等的雪茄,可却不舍得花钱给母亲镶一副好牙。

我和黄伟明把出租房打扫干净后,在茶几上放了一本《诺贝尔文学奖名着速读》和一对哑铃,代表能文能武。当天来了6个姑娘,我们吃得很开心,只是再没有然后了。

正当他们义愤填膺时,不想大款儿子又回来了,他说:医生,麻烦您给我母亲镶最好的烤瓷牙,费用我来出,多少钱都无所谓。不过您千万不要告诉她实情,我母亲是个非常节俭的人,我不想让她不高兴。

半个月后,黄伟明毫无征兆地对我说:我辞工了,下周就回家。

《撒豆子》

有好事?

年迈的老母亲行动不便,儿子养着一大家子人,生活很吃力。一天晚上,儿子跟媳妇商量说:要不把妈背到山上丢了吧,实在养不起了。

黄伟民叹口气:能有什么好事,我回家相亲,然后结婚。

媳妇没说话,儿子抽了一晚上的烟,愁眉不展。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才多久,你就认命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定了决心。傍晚,儿子跟母亲说要背她去山上走走,母亲吃力的爬上他的背。他一路都在想爬高点再丢下她,省得母亲自己又找回来。

不认命又怎样?有思想又怎样?再尖的刺头不是也被富士康收拾得老老实实?我们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富士康只需要你按部就班,也许人生也是这样,按部就班。

路上,他却发现母亲一直在他背后偷偷的撒豆子,他很生气,咆哮着问:你洒一路的豆子是要干什么?

不到半年,黄伟民就在湖南娄底老家结了婚。2012年,我路过湖南去看望他,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在工地上当木工。

结果母亲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泪流满面:傻儿子,走了这么远,你也不看路,妈妈怕你等会儿一个人下山会迷路啊。

在湖南重聚的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江边喝了很多酒,快结束时,他突然哭了:我真羡慕你,你还有梦想我离婚了,那个婊子跟人跑了

5

2008年金融危机,波及了富士康的很多事业群和部门,但那年三星手机逆市增长,所以KSB一反常态,订单不断,经常周六周日都要加班。

四楼的墙上虽有禁止员工每周工作超过60个小时的告示,但部门自有应对政策,比如要求星期天加班时员工不打卡,到点后公司发现金补偿,那时候,星期天加班10小时是93块钱。

线长和组长要求员工必须加班,不然就算自动离职。有很多不想加班的员工心中有气,在流水线上乱扔产品。之后的员工大会上,领导大发脾气,说当时深圳给三星代工的企业中,就富士康评级最差,才是E。当天,我和另外几个工友就被派去三星厂返工。

后来,KSB神神秘秘地新开了一条流水线,进出配备专门的保安和义警,而且领导经常进入视察。没多久,我们这条线的作业员被全部调去做产品,这才发现那条流水线做的是一款山寨手机。

领导曾说:富士康名声在外,只做品牌,坚决不做山寨,所以大家做产品的一定要抓质量。后来,领导又说:做山寨手机怎么啦?你们要认真做产品,这个订单很大。

但这条流水线在两个星期后就没了下文,车间也慢慢变闲,我们经常坐在流水线上做5S,后来又被调去其他部门上班,再调回本部门,如此反复。

● ● ●

2009年,我所在的流水线换了线长。新线长外表看上去小家碧玉,但在车间里,这个小女生能在流水线线尾问候到线头某人的十八代祖宗。

有一次,我的物料掉在脚下,没有发觉,她走过来,捅了我两下:唐超,我说怎么每次物料都少,没想到是你这样给我掉的。

我不服气:就看见我掉了一次,就认为以前差的物料就都是我掉的?

你还会还嘴了?我是线长,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然就滚蛋!

我很生气,转身离开。回到出租房,我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的建言,投进总裁信箱,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两个星期后,我考虑再三,决定辞职。

在富士康待了两年,我总觉得我和它之间仅仅是冰冷的雇佣关系,少了些人情味,而我也快变成了一台机器。为了证明自己还有思想,我决定骑自行车从深圳回湖北老家。

在我离开后不久,听工友说KSB就撤销了。一年后,富士康像是受到诅咒一样,发生了震惊社会的十三连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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