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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音信,玻璃孔雀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0

  有一天汤米和安妮卡在信箱里收到一封信。  

  如果你听说过一个人一向绝对戒酒,甚至连酒的气味也不肯闻一闻,可是过了壮年,他尝了尝啤酒,结果成了醉汉,我想。你不会对此感到很吃惊的。  

  从前有一位小裁缝,她是一位大裁缝的徒弟。可是,虽然她还只是一个学徒,她裁剪的衣服式样却非常美丽,她缝纫的针脚也非常讲究,她做的女上衣大家都很欣赏,事实上她已经成为这个王国里最最出色的裁缝。大裁缝知道这一点。可是小裁缝那样年轻,那样谦虚,因此,大裁缝自己寻思道:“没有必要告诉罗塔,她裁剪衣服的技术比我还高明。如果我不告诉她,她自己决不会发现,如果我如实告诉了她,她就会离开我自立门户,同我竞争。”  

  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迅速跳下马,将狄家老马系在丁家铁墙的一根铁栏杆上。他轻碰了下门。门没关。于是他推开铁门,沿着院子小径大步走向屋子门前。尽管时间很晚,几乎已是半夜了,窗子仍被屋里的光照得金黄透亮──这家人还没上床睡觉。陌生人脱下帽子,用雪白修长的手指整理一下头发,才伸手敲门。门马上被打开了,门口站着温妮的奶奶。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陌生人便抢道:“啊,晚安!我可以进来吗?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把小女孩带到哪里去了。”

  信封上写着:“糖米和安你卡收”。他们拆开信一看,里面有张请帖,请帖上写道:  

  好吧,那么你也别为我这个故事感到吃惊。  

  所以大裁缝对这些一声不吭,即使罗塔做了一件不同寻常的美丽衣服,她也不表扬罗塔。罗塔没有做什么错事不该挨骂,大裁缝却常常骂她。可是罗塔总是逆来顺受;甚至有时大裁缝收到特别重要的订货跟往常一样来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不自以为了不起。  

  青糖米和安你卡名天下五刀皮皮家餐加生日烟会。地止:随你们高兴。  

  那天农场主罗伯特因为威廉姆懒惰而把他解雇了。威廉姆来到门口,声音发抖地说:“罗伯特先生,你这样做会毁了我和我的一家,你再考虑考虑。”  

  “罗兰—波兰女侯爵刚才来订做一件参加舞会的礼服,罗塔,”大裁缝有时会说,“她自己想用桃红色的丝绸料。”  

  汤米和安妮卡念完了信,高兴得又蹦又跳舞。虽然请帖上的字写得很古怪,可是他们全看明白了。皮皮一定写得挺费劲。上课那天她连“i”这个字母也不会,事实上她只会写几个宇。她在海上的时候,她爸爸船上一位水手晚上有时跟她一起坐在甲板上,想教会她写字。可惜皮皮不是个有耐心的学生。她会突然说:“不行,弗里多夫(弗里多夫是那位水手的名字),不行,弗里多夫,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力气。我要爬到桅杆顶上去看看明天天气怎么样。”  

  “我不是傻瓜,”罗伯特说,“一枪打伤了鸟的翅膀,不会再去放一枪的。谁浪费我的时间,那就是浪费我的金钱。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我考虑一次已经足够了。”  

  “啊!多可惜!”罗塔会惊讶道,“她穿紫红色天鹅绒的衣服要好看得多。”  

  这就难怪写字对她来说是个苦差使了。她通宵坐在那里挣扎着写请帖,等到天快亮,星星开始在威勒库拉庄屋顶上空消失时,她就到汤米和安妮卡家门口,把信投进了他们的信箱。  

  “我只请求再考虑一次,”可怜的威廉姆说,“说不定你和你家也会有用得着我的一天。”  

  “我正是这样告诉她的,”大裁缝说,“她要在裙子上做十七条荷叶边。”  

  汤米和安妮卡一放学回家,就换衣服准备去参加宴会。安妮卡求她妈妈给她卷头发,妈妈答应了。还给她在头上打了个粉红色的大蝴蝶结。汤米用水梳头发,让头发不翘起来。他根本不要卷头发,在头发上还打上个什么东西!安妮卡要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可她妈妈说犯不着,因为她每次从皮皮家回来,难得有一次是整洁的。因此安妮卡只能满足于穿次好的。汤米对于穿什么毫不在乎,只要过得去就行。  

  “我要是允许自己雇用懒人的话,”罗伯特严厉地反驳说,“我老来就什么也积存不下来。要是我以前雇过懒人的话,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上千亩良田、两百头牲口,还有博纳市场的一家商店,下博纳的一家旅馆、洪尼的一座磨坊和博纳市场银行的一笔百分之六利息的存款。需要你这种人的不是我,威廉姆先生;至于说到家庭,我没有家,要是我有家,我养得起十几个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你今天跨出这个门口缺少的东西,他们是永远不会缺少的。现在你可以走了,那是你自作自受。”  

  “亏她想得出!”罗塔惊叫道,“她应该穿得朴素大方,但裁剪却要显得很庄重。”  

  当然,他们给皮皮买了礼物。他们从他们的猪银行,就是猪仔存钱罐里拿出钱来,放学回家时跑到高街一家玩具店买了一样非常好的东西……不过先不说出来是什么东西,保守一会儿秘密。现在礼物放在那里,用绿纸包着,周围捆了许多绳子。等汤米和安妮卡准备好,汤米拿起这包礼物,两个人就跑了,后面追着的妈妈一个个叮嘱,叫他们当心衣服。安妮卡也要拿一会儿礼物。他们早讲定了,送礼物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拿着。  

  威廉姆走了。那天晚上,这个由五十多户分散居住的村民组成的下博纳小村,谁也不谈别的,光谈他们中间那个冷酷而富有的农场主。

  “一点不错,”大裁缝说,“我正是这样亲口对女侯爵说的,问题是剪裁要显得庄重,尽可能素雅一些。”  

  这时已经到11月,天黑得早,汤米和安妮卡进威勒库拉庄大门时,他们紧拉着手,因为皮皮的果园里快黑了。正在落下最后一些叶子的老树在风中呻吟,苦苦呢喃。“真正是秋天了。”汤米说。看见威勒库拉庄闪耀的灯光,知道里面生日宴会在等着他们,特别叫人高兴。  

  村里很少有人没在这点或那点上吃过他的苦头。他不给那些替他干活的人一点空闲,却只给四乡里最低的工钱,那些和他做过生意的人总要付出一些额外的代价,他从来舍不得在牧师的盘子里放一个便士,他从不为儿童远足捐赠过一个便士,在他的旅馆里,他从不让人赊欠酒钱,旅馆由一个怕他发脾气的熟人为他经营,他可以随便支使那个人。如果他能找到更便宜的雇工,他可以用最细小的借口把原来的雇工赶出门去。用他的奶油渣喂猪的人,得把一部分猪肉交给他作为抵押。拾落穗的人不让进他的田里,乞讨的人不敢接近他的大门。他越来越富,年年积蓄金子、购置田产、增加牲畜。他的干草是州里质量最好的,他的小麦和水果总是收成最好并以最高价格出售的。是的,他越来越富,左邻右舍都恨他、怕他,因为他富裕了,村子里却穷下去了,他们的花园残败了,他们的房屋修不起,他们的孩子就会缺吃少穿。他把他们都榨干了。从下博纳到博纳市场,或从博纳市场到收取百分之六实物加工别人粮食的磨房所在地洪尼,听不到任何人讲他一句好话。  

  所以她们没有给罗兰一波兰女侯爵做带荷叶边的桃红色衣服,而给她做了一件庄重华贵的紫红色衣服。在女王的招待会上女侯爵显得特别文雅大方,人人都说:“大裁缝是个天才。”其实小罗塔才是真正的天才。  

  汤米和安妮卡平时打后门进去,可今天走前门。前廊看不见马。汤米彬彬有礼地敲门。门里传出来很粗的声音:  

  但是,如果他不用冷酷的语言解雇威廉姆的话,事情的结局也许会大不一样。因为在可怜的威廉姆顶他的几句话中,有一句作为临别赠言深深印入了农场主的心里。“你和你家,”威廉姆说过──“说不定也会有用得着我的一天。”罗伯特在意的倒不是“用得着我的一天”,而是“你和你家”,这几个字,无论他走在地里,或停在家里翻阅流水账时,一再在他耳边回响。正是这几个字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它们就像一首歌唱五谷丰登、财源茂盛的歌曲,叠句反覆出现。要不是这种想法像一块卵石一样被汹涌澎湃的思潮时而抛起,那么在博纳市场耕牛交易会上,他的视线也许会在简的脸上一掠而过,正是由于有了这种想法。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张可爱的脸,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他需要一种金钱所不能代替的东西。但他想,也许金钱也能够买到它。  

  你得知道,这个国家的女王已经七十岁了,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继承王位。不过,她虽然从来没有当过妈妈,却至少当了二十五年的姑妈。她在邻国有个当国王的侄子,到时候就会来统治她的国家同时又统治邻国。他已有二十年没有来看望他的姑妈了,据说他是一位可爱的年轻人,和他姑妈一样,也没有结过婚──这种情况使她非常发愁,每年要给他写两次信,一次是圣诞节,一次是在他过生日的那天。谁知他总是回信说道:  

  “噢,这么寒冷的黑夜,
  有谁来敲我家的门户。
  这到底是鬼,
  还是浑身湿了的可怜老鼠?”  

  那天白天,他跟姑娘还素不相识,可晚上就不是了。罗伯特一旦知道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他是不会犹豫不决的对她那淡棕色光亮的头发,红润含笑的嘴巴,乳白色带雀斑的皮肤和天真的灰眼睛,他还未来得及看第二眼,他的心就几乎要跳出来了。他听到姑娘正在和一个买主交谈,她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就好像一口清泉在干渴的喉咙里一样,不同的是,在那以前他还不知道干渴是什么滋味呢。  

  亲爱的乔治娅姑妈,  

  “不,皮皮,是我们,”安妮卡叫道,“开门吧!”  

  他也走过去细细察看她牵着的牛。  

  感谢你送来铅笔盒,让我非常快活。  

  皮皮把门打开了。  

  “我要买牲口,”他说,“这头牛你要多少钱?”  

  你的爱侄迪克  

  “噢,皮皮,你为什么提到‘鬼’,我都吓坏了。”安妮卡说,连恭喜皮皮过生日的话都忘了。  

  “哦,对不起,”简说,“我已把它卖掉了。”  

  附言:有充足的时间。  

  皮皮纵情大笑着,打开通厨房的门。来到又亮又温暖的地方是多么好啊!生日宴会在厨房开,因为这儿最舒服。楼下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客厅,里面只有一件家具;一个是皮皮的卧室。厨房可是很大,完全是个房间样子,皮皮把它装饰好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在桌子上铺了她自己缝的台布。织出来的花的确有点怪,不过皮皮说,这种花印度支那有的是,因此一点也没错。窗帘拉上了,壁炉生着火,冒着火星。纳尔逊先生坐在木箱上,像打钹似地拍打两个锅盖,马站在远远一头的角落里。当然,它也被请来参加宴会了。  

  “它卖了多少钱?”  

  可是老乔治娅已经七十岁了,年轻的理查德才二十五岁,七十岁的人总不像二十五岁的人那样有充足的时间,所以这回一向十分专横的老太太在圣诞节和侄子生日之间写了一封信给侄子,说自己病了,不爱听他的胡说八道,要他到宫廷里来,从宫里年轻小姐中挑选一位新娘。因为这次她没有给侄子送铅笔盒,国王不能光感谢一下就搪塞过去,信里主要不得不谈婚姻问题。他写道:  

  汤米和安妮卡最后想起得祝贺皮皮:汤米鞠躬,安妮卡屈膝行礼,接着两人同时拿着绿色包包送给她,说:“祝你生日快乐!”皮皮谢过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包包。里面是个百音琴!皮皮高兴得疯了。她拥抱汤米,她拥抱安妮卡,她拥抱百音琴,她拥抱包过百音琴的纸。接着她转百音琴的摇柄,丁丁东东地响起了歌声,听下来是《啊,你亲爱的奥古斯丁》。  

  简告诉了他。

  亲爱的乔治娅姑妈,随你的便吧。  

  皮皮把摇辆转了又转,把什么都忘了。可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多出一镑钱。”农场主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你的爱侄迪克  

  “亲爱的!”她说,“你们也应该收你们的生日礼物!”  

  “你心太好了,先生,”简说,“不过它已经卖出去了。”  

  附言:对象必须十九岁半,腰围必须十九英寸半  

  “今天可不是我们的生日。”安妮卡说。  

  这是别人头一次说罗伯特好心。  

  女王立即把宫里所有十九岁半的小姐召集起来量她们的腰围。有三个宫女的腰围不多不少,刚好十九英寸半。所以她又写信给她的侄子。  

  皮皮看着他们,觉得很奇怪。  

  “付钱了吗?”他问。  

  哦,亲爱的理查德,  

  “不错,是我的生日,因此我想我也应该送给你们生日礼物。难道你们的教科书上写着我过生日不可以送你们生日礼物吗?难道这同惩罚表有什么关系,说不可以送吗?”  

  “我正等着呢。”  

  琼开特女公爵,克拉默尔女伯爵和勃朗歇·勃朗芒奇小姐全都在十二月满二十岁;现在是六月份。她们都是活泼的姑娘,她们的腰围符合你的要求。你自己来选吧。  

  “不,当然可以送,”汤来说,“不过很少见。可我很高兴收礼物。”  

  “那交易还未做定,你还可以提高价钱。”  

  你慈爱的姑妈 乔治娅·里吉纳  

  “我也是的。”安妮卡说。  

  “买卖很公平,我把话说出来了,先生,我不应当事后再讨价还价,对吗?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简说。  

  对此国王回答道:  

  皮皮跑进客厅,拿来柜子里放着的两包东西。汤米打开他那包一看,是一支很古怪的象牙小笛子。安妮卡那一包里是一个很漂亮的蝴蝶别针,翅膀上嵌着红的、蓝的和绿的宝石。  

  “这是一头好牛,他出的价太低了。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是吗?”农场主说。  

  亲爱的乔治娅姑妈,  

  现在人人都有了生日礼物,该在桌旁坐下来了。桌子上摆好了一大堆又一大堆糕饼和小面包。糕饼的样子很古怪,可皮皮说中国糕饼就是这样的。  

  “我是约翰的女儿,住在坎姆斯托克。”简说,“我敢说你一定见过我的父亲。他现在生了病。我们需要钱,所以我自己把‘美人’带到市场来卖。她的新主人来了,他看上去很喜欢牲口。再见了,‘美人’。”姑娘说着,在两只角之间亲了亲。她说话和颜悦色,她的眼神又使罗伯特的心跳了起来。一刹那间,他嫉妒起姑娘吻的那头牛来。买主走过来,数好钱交给简。她把钱放进口袋,对两人说了声“再见”就走了。罗伯特目送着她的身影。他想,很明显,她把“美人”牵到市场上来,再也牵不回去了。再见,我的“美人”!不,不能这样。他转过身来看看买主,又把牛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买了头不值钱的牛,”他一向嘴很紧,却脱口而出说道,“你的眼力到哪儿去了?”他数落了这头牛的所有缺点。  

  悉听你的安排。我将在星期一来。请分别在星期二、星期三和星期四举办三次舞会,让我轮流同三位小姐跳舞,我将在星期五同我最喜欢的小姐结婚,星期六回家。  

  皮皮倒好了一杯杯掼奶油巧克力,大家正要坐下,可汤米说:“妈妈和爸爸请客人吃饭,先生们总要拿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他该请哪位女士入席。我想咱们也该这么办。”  

  那天傍晚,他去敲约翰敞开的门,简飞快地迎了出来。他看见姑娘走下茅屋陡峭的楼梯,她没有看清他,因为他背着太阳。可是,当她站在他面前时,说了一声:“天哪,原来是你!”她同时伸出热情的手。这本是一种欢迎的表示,但在罗伯特的耳朵里却别有深意。他跟她握手时,她惊叫起来,“哦!”同时凝视着他的身后,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你的爱侄迪克  

  “快办。”皮皮说。  

  “是的,简小姐,”他说,“那是你的‘美人’,它又回到你的身边来了。”  

  附言:我希望舞会上都穿化装衣服,因为我有一套非常好的衣服。  

  “不过咱们这么办也很有难处,因为先生只有我一个。”汤米有点犹豫。  

  “这是怎么回事?”  

  女王星期一早晨才收到这封信,侄儿国王当天晚上就要来。你可以想象宫廷里的人,特别是那三个有十九英寸半腰围的小姐是多么焦急不安呀!当然,她们马上都去找大裁缝。  

  “胡说八道,”皮皮说,‘你以为纳尔逊先生是小姐吗?”  

  “我把它买了下来,它是你的了,就把它关到牛圈里去吧。”  

  琼开特女公爵说:“我要你给我做一件最最漂亮的化装衣服,必须在星期二准时做好,让我去参加第一次舞会。千万别忘了,衣服做好后,一定要派一个姑娘来,告诉我如何穿法。”  

  “当然不是,我把纳尔逊先生给忘了。”汤米说。接着他坐在木箱上写了一张卡片。  

  简望着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走过去,搂住“美人”的脖子。这一次罗伯特能够忍受了,“美人”不正是他的代表吗?  

  克拉默尔女伯爵说:“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挖空心思给我做一件最最迷人的化装衣服,星期三按时送来,让我去参加第二次舞会。让你最好的徒弟送来,先穿给我看。”  

  塞特格伦先生邀请长袜子小姐  

  简把牛安置好。请农场主进去看看她的父亲,“我把你今天对我的好心告诉他,”她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他会比我更热情地感谢你的。”这一点罗伯特有些不信,不过他还是进去看了她父亲。约翰倚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简向他一五一十说了农场主如何善良。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话,但罗伯特很快打断了他的话,离开了他。因为他很了解约翰,而且知道约翰更了解他。简把他送出大门。  

  勃朗歇·勃朗芒奇小姐说:“你要是不给我做一件世界上最最优美的化装衣服,让我在星期四晚上第三次舞会上穿着去出风头,我会生气的。为了让衣服更加合身,先让你最最漂亮的模特儿穿一穿,让我自己来判断穿在我身上效果究竟怎样。”  

  “塞特格伦先生就是我。”他神气地说着,把写好的卡片给皮皮看。接着他写第二张: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坦率地说,“我觉得应该把买下‘美人’的钱付还给你,不过我们卖它。是因为我们需要钱。”  

  大裁缝一一答应了下来,这些小姐一走,她就急忙跑去找罗塔,把事情全都告诉了她。  

  纳尔逊先生邀请塞特格伦小姐  

  “我不要你还钱,”罗伯特说。不用说他也没有说买回牛的钱比简卖掉的钱还少一镑。  

  “我们必须好好想一想,然后我们几个全得手不离针地缝,罗塔,要不然就不能按时完成了!”  

  “马也应该有张卡片,”皮皮斩钉截铁地说,“即使它不能坐在桌子旁边!”  

  “那你是不是把“美人”牵到你的农场去?”  

  “啊,我相信能安排好的,”罗塔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将按顺序去做,女公爵的明天晚上要,女伯爵的后天晚上要,勃朗歇小姐的大后天才要,干上几个白昼通宵,一点也不睡觉,是可以按时做好的。”  

  于是皮皮说,汤米写下来:  

  “以后再说吧。”罗伯特回答道。

  “很好,罗塔,”大裁缝说,“不过我先得考虑考虑做什么样的衣服。”  

  邀请马留在角落里吃饼和糖  

  “那好,”简说,“你需要它就来牵,先生,再次感谢你的好意。”  

  “女公爵的衣服看上去要像阳光一样漂亮。”罗塔说。  

  皮皮把卡片拿到马鼻子底下,说:“你念念这个,有什么意见告诉我!”  

  三个月以后,罗伯特将“美人”牵回了自己的农场。约翰己去世。下博纳的人们惊奇地看着农场主把新娘领回了家。哎唷,姑娘看上去很幸福!你可曾见过像她那样的微笑?你想象得出来吗?一个穷姑娘同有钱人结婚也许是为了他的财产,但为了财产的思想能使你变成像六月的野玫瑰一样黄吗?  

  “我正是这样想的。”大裁缝说。  

  既然马没意见,汤米就向皮皮伸出手,他们走到桌边。纳尔逊先生没有邀请安妮卡的表示,她干脆把它举起带到座位上。可是它不肯坐椅子,就坐在桌子上。它也不要喝掼奶油巧克力,皮皮给它倒了一杯水,它双手捧着,喝起来了。  

  在婚后十一个月的生活里,简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罗伯特把她留在家中,他在外面为人处事依然如故。但在家里,他悄悄地满足她一些事情,使她老是说“你真好!”之类的话。很快他就发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便能使她满足。碰到野草莓他只要弯腰随便摘一枚,就可以轻易听到她说上一句好话。但即使他发现了这一秘密以后,他还是会从市场上给她买一块彩色手绢,或一包甜食,这些东西就得真正掏几十小钱了。就是用这种手段他向她隐瞒了自己真正的为人。一年不到,她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死去了。短短的婚后生活中她除了觉得他好,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  

  “女伯爵的衣服像月光一样迷人,怎么样?”罗塔说。  

  安妮卡、汤米和皮皮大吃特吃。安妮卡说,如果中国糕饼这样好吃,她长大了一定要到中国去。  

  为了纪念孩子的母亲,他把孩子也取名叫简,不过他总是叫她小简,而且把“小”字说得特别重,因为正是这个“小”字把母女两人区分开来,同时也似乎表示他在时刻怀念他的大简。  

  “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大裁缝说。  

  纳尔逊先生喝完了他那杯水,把杯子翻过来扣在自己头上。皮皮一见,马上照办,可杯子里的巧克力还没喝光,脑门上一小道棕色的水流下来,流到鼻子那里,皮皮伸出舌头把它止住了。  

  “小简好吗?”他总是这样问照看她的女仆。“小简在哪儿?”他总是这样问地里的雇工。这样几年以后,人人都知道她叫小简,小简成了人人都熟悉的名字。  

  “勃朗歇小姐的衣服像彩虹,那就简直令人陶醉了。”  

  “一点也不能浪费。”她说。  

  你也许会认为,像他这样一个人开始一定会讨厌孩子,但她从一开始就在他心日中代替了她母亲,并且对他继续起着她母亲的作用,不过这种作用在孩子会说话以前还未表现出来。在家里,他坐在摇篮旁看着她,到地里,他像印度女人一样替她系上背兜背在背上。他很少与她讲话,也许当他看着她或感觉到她压在宽大肩膀上的重量时他想的不外是“我和我的家”。但是这一点含意还要深刻得多。她先是会叫“爸爸”,慢慢又会说很多话了,这对他有一种奇妙的作用──就像孕育万物的泥土里发出芽来和春花怒放一样。可不是吗,只要仔细想想,这些事情也的确非常奇妙。孩子的嘴里,一些新字眼像早开的紫罗兰和泛青的小麦一样突然蹦了出来。这以前,农场主罗伯特是从来体会不到这种奇妙的。他喜欢听孩子新学会的字眼,同时他把这些字眼跟一些重新唤起的旧日回忆联系在一起,夏天小简还不到两岁,他在九亩地里碰到一片野草莓就摘了一些带给她,就像两年前带给她母亲一样。他让小简学“草莓”这个字眼,仿佛这个字眼是从地里拣来的。小简高兴地拿着一串挂满一个个小红球的草莓,望着他,欢叫道,“好爸爸!”这又是小简新学的一句话,它使罗伯特的心里翻腾开了,要不是从她母亲那儿,小简又是从哪儿学来这句话的呢?  

  “你正好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大裁缝说,“现在就动手设计,裁剪和做起来吧。”  

  汤米和安妮卡小心舔干净他们的杯子,然后把它们扣在头顶上。  

  她会说的所有的话中,这是他最喜欢听的一句。他的耳朵非常想听这句话,他开始想办法引她讲出这句话来。他常常在市场上给她买一些小玩具,他常常把她带到野地里去看鸟窝,看这看那。他开始找一些新鲜的东西指给她看。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并且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他并不认为任何事都能理所当然地使小简讲出这一句话来了,而且他也并不认为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除非他亲耳听到她说,经常听到她说。至于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几乎一点也没有去想过,他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好,不过他想听到小简这样说他。

  就这样罗塔设计了这三件衣服的式样,开始做起第一件来,那是一件光芒四射的金袍,穿上它跳起舞来,便会像阳光一样闪耀。她坐在那里做了一天一夜,年轻国王到达王宫的情形她一点也没有看见;到了星期二第一次舞会开始前一小时,闪亮的舞服做好了。  

  等到他们吃饱喝足,马也吃完了它的一份,皮皮干脆抓住台布的四个角一拎,杯子盘子都落到一块儿,像在一个大布口袋里一样。她把这一大包东西塞到木箱里。  

 

  “王宫里派了一辆马车来取衣服,”大裁缝说,“女公爵试穿以前得有个姑娘先穿给她看看。可是我派谁去呢?衣服的腰围只有十九英寸半。”  

  “我一吃完饭就爱弄得干净一点。”她说。  

  一天,他听到大门口有一个小孩在哭,他以为是小简,便奔出去打算想方设法不让女儿再哭下去。小简是在那儿,不过哭的是另一个孩子,一个大概比他自己女儿大一岁的女孩。小简摇摇晃晃走到父亲身边,指着哭鼻子的小女孩解释道,“她丢了一个小钱。”接着她又蹒蹒跚跚走回门口对小女孩说:“我的好爸爸会给你一个小钱的。”她望着父亲,目光里充满了信心。  

  “那正好是我腰围的尺寸,夫人。”罗塔说。  

  现在该玩了。皮皮建议玩“别跌到地板上”的游戏。这游戏很简单,只要绕着整个厨房爬,一次也别把脚碰到地板。皮皮一秒钟就把厨房爬了一圈。连汤米和安妮卡也爬得很顺利。从厨房洗东西的盆开始,把两腿张开,就到了壁炉那里,从壁炉到木箱,从木箱到架子,从架子到桌子,从桌子过两把椅子到柜子。柜子到洗东西的盆有好几码远,当中正好有那匹马。从马尾巴那儿爬上马,从马头那儿一跳就到滴水板。  

  使罗伯特都感到吃惊的是他竟把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一个小钱来给了泪痕满面的孩子,另一件一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也撇在一边不去管它了。过去他认定一个人是不会白白送钱给别人的。因此农场主这样做了以后心里感到大大的不安,好像丢失了一笔财富,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不过他的小简还在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另一个孩子也停止了哭泣,手里捏着她的财宝连蹦带跳地走开了。  

  “太凑巧了!快,罗塔,穿上到宫里去。”  

  等他们玩完,安妮卡的衣服就不再是次好而是次次次好了,汤米黑得像把扫烟囱的扫帚。他们决定另想一样东西玩。  

  “那孩子是谁,小简?”农场主问。  

  于是罗塔穿上耀眼的衣服,金色的舞鞋,头上戴一顶金光闪烁的小王冠,外面罩上她那又黑又旧的斗篷,奔到外面,上了等在那里的王室马车。马车夫挥一下鞭子,他们就动身了。到达王宫,有一个穿过大厅而来的男仆领罗塔到了一个小接待室里。  

  “咱们上顶楼看鬼去吧。”皮皮说。  

  “她是姆莱。”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等女公爵作好准备在隔壁房间里接见你。她准备好了,会拉铃的。你好像在斗篷里面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  

  安妮卡喘了口气。“顶顶顶楼上有有有鬼?”她说。  

  “姆莱是谁?”  

  “那是女公爵的衣服,”罗塔说:“她穿上这件衣服会迷住年轻国王的。你想看一看吗?”  

  “有鬼!多着呐,”皮皮说,“有各种各样的鬼,在那儿爬来爬去。很容易看见。你们要去吗?”  

  “姆莱就是姆莱,”小简说,“那是她的名字。”  

  “非常想看一看。”男仆说。  

  “噢!”安妮卡叫了一声,用责怪的眼光看着皮皮。  

  农场主罗伯特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聪明一些。可是那天晚上,下博纳的五十户住户却议论纷纷,说罗伯特有生以来头一次送了别人一个便士,并且不是送给别的人,正是送给了威廉姆的女儿姆莱。  

  罗塔脱去黑斗篷,走动起来就像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一样。  

  “妈妈说哪儿都没有鬼。”汤米大胆地说。  

  几天以后,更多的议论像野火一样在家家户户蔓延开来。一个流浪汉来到罗伯特的农场,罗伯特给了他一些面包和一双旧靴子。有人说给了他一些面包、一些肉、一双靴子和一顶帽子。有人说还给了一瓶啤酒!对,还有一件农场主的旧衣服呢,千真万确,沙尔亲眼目睹,他还和那人讲过话呢。那人看到小简在后门玩耍,是她把那人领到她父亲跟前说:“他很饿,爸爸。”她说的正是这句话。于是农场主就给了他一包食物和别的东西。下一步罗伯特会做些什么呢?下一步他还会捐赠一个先令的儿童远足费!  

  “你看,”她说,“这件衣服多漂亮!你看国王还能不跟穿这件衣服的女公爵跳舞吗?”  

  “这话不假,”皮皮说,“哪儿都没有,就这里有,都住到我这顶楼上来了。叫他们搬走可不好。不过他们不干什么坏事,只是掐掐你的胳臂,于是发黑发青。同时他们呜呜叫。还用他们的脑袋玩九柱戏。”  

  他确实这样做了,而且捐了两个先令。小简虽然还很小,不到学龄,却还是参加了远足活动,回家来洋洋得意。她父亲在半路上迎接她,把她抱回家去。  

  “我看他不会拒绝。”男仆说。他优美地鞠了一躬,又添了一句说道,“女公爵,我可有幸同你跳舞吗?”  

  “他他他他们用他们的脑袋玩玩玩玩九柱戏?”安妮卡悄悄地说。  

  “你喜欢远足活动吗,小简?”  

  “啊,陛下!”罗塔笑着说,“我太荣幸了。”  

  “一点不错,”皮皮说,“来吧,咱们上去跟他们聊聊。玩九柱戏我顶拿手了。”  

  “哦,我喜欢,爸爸!”她把笑脸贴在爸爸的脖子上,重复说,“我真喜欢,好爸爸!”可是,农场主把脸偎在微笑而困倦的孩子头上时,看得出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忧虑。  

  男仆用一只胳膊挽着罗塔的腰,同她跳起舞来,正当男仆告诉她,她的头发比阳光还要灿烂时,铃响了,罗塔不得不跟男仆分手了。  

  汤米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害怕,而且他的确很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到了学校就能用同学吹吹了。而且他自我安慰,相信鬼不敢把皮皮怎么样。他决定上去。可怜的安妮卡根本不想上去,可她想到自已一个人留在下面,万一有只小鬼溜到这儿厨房里来呢?事情就这么定了!还是跟皮皮和汤米到有成千只鬼的顶楼去,也胜过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跟哪怕一只娃娃小鬼打交道。  

  接下来村子里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他传出话来说小简要为村子里的孩子们举行一次茶会。小简非常感激孩子们让她参加远足活动,她很有把握孩子们一定会来参加她的茶会。她坐在父亲的腿上向他解释这一切,她告诉父亲,在儿童远足活动中吃的是什么蛋糕和糖果。玩的是什么游戏,唱的是什么歌。她希望茶会也办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不在树林里举行,而是在她父亲的干草地上或大谷仓里举行,“可以吗,爸爸?”  

  女公爵对她制的衣服很满意,罗塔向她表演穿上这件衣服应该如何走动、如何坐立和如何跳舞以后,女公爵便穿上这件衣服走进舞厅。  

  皮皮走在头里。她打开通顶楼的门。黑极了。汤米紧紧抓住皮皮,安妮卡更紧地抓住汤米。接着他们上楼梯,每上一级就发出叽嘎一声。汤米开始考虑是不是把整件事情忘掉好,而安妮卡用不着考虑,她深信不疑。  

  罗伯特说:“那好吧。”同时他在想:“花费起码得三个半英镑。”  

  罗塔自己又穿上了旧斗篷,这时光芒四射的小女公爵出现在舞厅里,罗塔听到人人都在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一步一步终于到了楼梯顶,已经站在顶楼上了。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很细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风从墙缝里吹进来,四面八方都是叹气声和吹口哨声。  

  下博纳村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认为其中一定有蹊跷,结果却并非如此。孩子们都来参加了茶会,受到了款待,样样都很完满。小简在他们中间来回奔跑,她太高兴了,顾不上多吃一口东西,也顾不上与同一个孩子多玩上一分钟。孩子们都喜欢她,并不因为她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到这儿来,小简!我给你用草做一套碗碟。”“不,让我们从干草堆上滑下来吧,小简──我会紧紧地抱住你的。”“该轮到小简跳绳了──我们来抢绳子。”“谁是我的孩子,小简?是你,不是吗?”眼睛里充满忧愁目光的罗伯特在这些孩子后面沉思。

  “啊,”罗塔想,“国主说什么也没办法拒绝她!”她奔回去又做起月光般的衣服来。  

  “你们好啊,所有的鬼!”皮皮大叫一声。  

 

  她花了一天一夜时间缝那件银色的衣服,第二天晚上王室马车到门口来接的时候,衣服已经做好了。和头天一样,她穿上衣服,罩上斗篷,马车就起动了,也和头天一样,年轻的男仆陪她到接待室去,让她等着。  

  要是有鬼的话,可一只也没答应。  

  打这件事以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人们又有了新的话题,小简在村子里走到哪儿,都受到人们的欢迎。晚上,她坐在慈父的腿上,喋喋不休地说东道西:汤姆的妈妈生病卧床不起,汤姆一整天没有吃的东西;苏珊的床因为房子漏雨淋湿了;加夫尔的两只母鸡让鹰叼走,如今没有母鸡孵蛋了,他哭得很伤心,我告诉他别着急,爸爸,你会给他两只母鸡的。小简容光焕发地叙述村子里不幸的事,因为她知道,父亲那里有解除一切烦恼的灵丹妙药。她父亲可以帮助他们得到足够的食物,帮助他们修补漏屋。只要她父亲在世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简也不会有什么痛苦。罗伯特也果然让一切都变好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她不快乐。原来在下博纳村,只有他的农场才称得上富有。如今下博纳村在一天天变好。最后,村子里没有一个小孩子不像小简一样,住在干燥暖和的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没有自己的土地和优良的种子,它成了州里最富饶的村庄,在州里传为美谈。  

  “昨晚的舞会怎么样?”罗塔问。  

  “唉呀,我早该想到,”皮皮说,“他们开鬼协会委员会会议去了!”  

  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花出去一个便士,小简未来就要少一个便士。他知道这一点,一次又一次发誓,就此一次,下不为例。谁不首先考虑自已的孩子呢?小简的未来难道不要得到保障吗?嗨!钱还有的是。要使小简眼前快快活活对他说来太重要了,于是他又盲目地继续下去。就像饮酒一样,酒已经成了他性命和不可缺少的东西了,不管怎样,一但开了头,他也就无法控制了。村民们开始在背后叫他博勃,碰上他也敢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了。尽管他看上去让倒霉的事缠上了身,可是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没有得到他的帮助。  

  “国王和那位金黄色的女公爵跳了整整一个晚上,”男仆说,“我不信女伯爵真有那样的福气。”  

  安妮卡松了口气,她只望这个委员会会议开得长些。可正在这时候,顶楼角落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小简病了,很快被送进了儿童医院,在她病好回家以前,罗伯特差一点急疯了。不久,医院发生了火灾,小病人们虽然安全转移,病房却全烧光了。这不幸的消息传出后,人们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罗伯特变卖了洪尼的磨房,准备重建医院。因为事情紧急,他出售时损失了不少钱。买主为这桩买卖暗自得意,村民们感到惊奇,医院为罗伯特祝福,而他则抱着小简,眼看着贫困在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  

  “你竟这样认为?”罗塔说,她解开黑斗篷站立在他面前,像午夜的月光一样迷人。  

  “克拉──威特!”这声音叫道。接着汤米看见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向他吹着哨。他觉得这东西吹他的脑门,随后一样黑色的东西飘出打开的小窗子不见了。他狂叫说:“鬼!一只鬼!”  

  即使在这种时候,除了他自己思想上摆脱不了种种想法,也没有什么值得担惊受怕的。但这时他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不管哪儿有什么对孩子有益的事情,他都要去做,有些事情其实跟他并不牵连,你可以说他是自讨苦吃。解释这一切,还必须进行深刻分析;我想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一旦这种赠送礼物的习惯

  “啊,女伯爵!”男仆说,拿起她的手吻了吻,“你要能同我一起跳舞,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安妮卡也跟着大叫。  

──赠送给小简──吸引住了他,直接赠送东西作用似乎一下子就完结了,因为你仅仅靠花钱赠送许多礼物,别人得到的好处终究是有限的。唯一能够连续不断赠送给他孩子的办法就是赠送给所有的孩子,他就是这样做的,怪就怪在他能赠送的东西越少,他赠送起来倒越是大方。他做的好事有的村子里是知道的,而更多的村子里连听都投有听说过,他总是满脸愁容地到处奔走,好像他感到良心不安,而那些他不得不做的事情,又在他心头增加了沉重的负担。像一个人偷偷做了坏事一样,想要摆脱它,却又不能够。他的财产和储蓄在一天天减少,而远近的人们都在称赞他,为他祝福,他已经不再考虑给小简留下一笔哪怕是最最微小的财产,以便使她将来的生活有可靠的保障。可靠的保障?多么荒唐可笑!总是以信任目光看待仁慈父亲和整个世界的小简会有什么危险呢?即使她知道博纳市场的商店已经拍卖掉,罗伯特的最后一笔投资也己转卖,旅馆也换了主人,她也不会受到影响的。有一天她父亲对她说:“小简,我们不住大房子,搬到下博纳的小瓦房里去住怎么样?”她也根本不在乎。

  “陛下,同你跳舞是我的幸福。”罗塔甜蜜地微笑着说。  

  “那可怜家伙去开会要迟到了,”皮皮说,“要是它是鬼而不是猫头鹰的话!不过鬼是绝对没有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因此我越想这越是一只猫头鹰。如果有人说有鬼,我要拧他的鼻子!”  

 

  于是他们又一次在接待室里跳起舞来,然后他们坐下来谈论周围的事情,谈论他们相互的事情;罗塔告诉男仆,她今年十九岁半,母亲是个女仆,父亲是个皮匠,她自己是一个学徒裁缝。男仆告诉罗塔,他令年二十五岁,他父亲是书籍装订工,母亲是洗衣妇,他自己是年轻国王的男仆,国王结婚后,他将回到他的王国去。这些话使罗塔显出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男仆问她为什么,罗塔说不知道为什么。男仆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里,刚要告诉她,她的手像月光一样皎浩的时候,铃响了,罗塔又不得不走了。  

  “可这是你自己说的!”安妮卡说。  

  “搬到树林里那所小瓦房里去住?”小简惊叫道,“哦,爸爸,我才巴不得呢!”  

  卡拉默尔女伯爵被这件衣服迷住了,罗塔一一表演完毕,女伯爵便穿上衣服进入了舞厅,罗塔听到她一出现就引起了一片赞扬声;这时罗塔却穿上黑斗篷,匆匆回去做彩虹般的衣服。  

  “噢,是我说的吗?”皮皮说。“那我一定得拧我的鼻子。”  

  就这样,他们搬走了,别人种上罗伯特的肥沃土地,博纳市场的孤儿院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大一笔捐款──那是一个没有署名的人捐赠的。你瞧,罗伯特开始感到自已正在破产,对这一点忧心忡忡拖垮了他的身体,使他时常感到隐痛,可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舍不得花钱去看医生,他开始意识到小简将成为没有父母的孤儿

  她做了一天一夜,她的眼皮沉重,她的心也有点沉重,但是她想不出那是为什么。就在第三次舞会开始前一小时,衣服做好了,马车正等着她。罗塔又一次穿上闪烁的衣服,罩上旧斗篷,让人送进到王宦里。男仆又一次把她护送到接待室中,让她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男仆自己则站在她面前。罗塔又一次问:“昨晚舞会的情况怎么样?”  

  她说着捏住她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拧了一下。  

──而这时孤儿院却富了起来。  

  “国王每次都同那位银色的女伯爵跳舞,眼睛一直盯着她,“男仆说,“我看勃朗歇小姐没有多少机会了。”  

  汤米和安妮卡听皮皮也说没有鬼,这一来就觉得安心一点。他们甚至大胆得敢于走到窗口去看下面的果园。大朵的乌云飘过天空,拚命要遮住月亮。树木弯下来呜呜响。  

  他和小简在那个护林员的小瓦房里住了大约一年。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宏伟计划不得不加以缩小,因为他再也没有钱捐给慈善事业了。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才舒展愁眉,也不再流露不安的目光。他没有为小简留下分文,他知道考虑小简的未来,除了坚信上帝已经别无其他办法。一个人有了这种想法,就什么也不在乎了,他在自己的土地上受人雇用,所得工资仅够二人稀饭糊日,星期天,父女俩外出散步,路上碰到乞丐,也还要把仅有的一点钱施舍出去。每当他口袋空空走回家去,总拿一种新的喜悦心情望着她,而她则—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敲敲小瓦房的门,侧耳听听,对自己喊“进来。”进了房以后,她坐下来等爸爸敲门。  

  “也很难说。”罗塔说。她感到太累了,连斗篷也不想脱,更不想表演给他看。因此男仆替她脱了斗篷,放在椅背上;他看见罗塔像云层衬托下的一道小彩虹一样闪闪发光,他在罗塔面前跪了下来。  

  汤米和安妮卡转过身来。可这时候──噢,太可怕了!──他们看见一个白的东西向他们走来。  

  “爸爸,请进!”  

  “啊,小姐!”他低声说,“难道你不愿意同我跳个舞,像上两次一样吗?”  

  “鬼!”汤米狂叫。  

  “晚上好,小简小姐。”  

  可是,罗塔摇了摇头,因为她太累了,她想微笑,谁知这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两颊上滚了下来。男仆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彩虹上出现泪珠似乎是很自然的,当她坐在椅子上时,男仆用双手搂住她,吻了她一下。男仆还没有吻完,铃响了,罗塔只好擦干眼泪走了。  

  安妮卡吓得连叫也叫不出来。那东西更近了。汤米和安妮卡互相挨紧,闭上眼睛,接着他们听见那东西说:“瞧我找到了什么!爸爸的睡衣放在那边的水手旧箱子里。只要把下摆翻上来,我也可以穿。”  

  “晚上好,散步了吗?”

  勃朗歇小姐被彩虹般的衣服迷住了,罗塔转来转去表演如何穿上这件衣服之后,勃朗歇小姐便打扮起来,跑进舞厅。当这位可爱的人物一出去,罗塔就听到里面一片赞叹声。罗塔回到空荡荡的接待室里,穿上旧斗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她只想上床睡觉,睡个痛快。  

  皮皮向他们走来,长睡衣拖在脚下。  

  “是的,很愉快。”  

  回到门口时,大裁缝带着一副失望的面孔上来迎接。  

  “噢,皮皮,我都给你吓死了!”安妮卡说。  

  “看见什么人啦?”  

  “你想怎么着?”她大声说,“女王刚送来一张订单,要我们明天给国王新娘做一件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的最漂亮的结婚礼服。婚礼将在明天中午举行,现在快想一想吧,罗塔!我们给她做什么样的结婚礼服呢?”  

  “睡衣有什么可怕的,”皮皮顶她说。“它从不咬人,除非是自卫。”  

  “一两个乞丐。”  

  罗塔设计出一件像雪一样洁白的衣服,她刚要动手剪裁,却不禁说道:“可是,夫人,我们还不知道穿这件衣服的是谁呢?”  

  皮皮觉得这时候正好把水手的箱子好好地翻一下。她把它拿到窗口,打开箱盖,淡淡的月光落到箱子里。里面有许多旧衣服,她把它们扔到地板上,此外还有一个望远镜,两本旧书,三把手枪,一把剑,一袋金币。  

  “你给他们什么啦?”  

  “照你自己的身材做就行,”大裁缝说,“你和那三位小姐都是一个尺寸。”  

  “的的的,打打打……”皮皮高兴地叫。  

  “一两个便士。”  

  “你看是哪一位呢?”罗塔问。  

  “多有劲啊。”汤米说。  

  “他们说什么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国王同时被太阳般的衣服和月亮般的衣服迷住了,不用说他也会被彩虹般的衣服迷住的。”  

  皮皮把所有这些东西塞到睡衣里,他们下楼回到厨房。离开顶楼,安妮卡高兴极了。  

  “感谢你的好心,先生。”  

  “国王在舞会上穿什么衣服,夫人?”罗塔问,无非想使自己不至于睡着。  

  “永远不要让孩子拿武器,”皮皮一只手拿一支枪说,“不然很容易出事。”说着她同时开两支枪。“这是特大号枪声。”她看着天花板说。天花板上有两个枪弹孔。  

  “爸爸,是说感谢你,好心的先生!”小简说。  

  “国王穿了一件最最令人失望的衣服,”大裁缝说,“他穿上了自己仆人的制服!”  

  “谁知道呢?”她充满希望地说,“也许子弹穿过屋顶打中哪只鬼的大腿了。这可以教训他们,让他们下回要吓唬天真小孩的时候先好好想上两遍。因为他们即使不存在,吓坏小孩也是不可以原谅的。再说,你们想一人有一支枪吗?”她问。  

  经过这番对话,他们便吃起晚饭来,除了面包和牛奶以外,几乎总有点别的食物,因为人们总喜欢送小简一筐水果、一瓶蜂蜜什么的。人们杀猪,也往往会割一些猪肉送给博勃家。村子里的人现在都称呼树林里的瓦房叫“博勃”家。这一年来,人们开始直呼他叫博勃了。“快把这副小肠送到博勃家去,汤姆。”──再不就是:“路易,你经过博勃家,把这些鸡蛋捎去。”一这一年来,这些已成了妇女们嘴上常挂的话了。  

  之后,罗塔再也不问什么了。她只是低着疲倦的头做那件洁白的衣服,缝呀,缝呀,缝得十指发疼,眼睛红肿。  

  汤米非常有劲,安妮卡说不装子弹的话,她也想要一支。  

  一天早晨,小简很早就跑到威廉姆家来说:“我叫不醒爸爸。”

  黑夜过去了,清晨到来了,中午前一个小时,衣服做好了。  

  “现在只要咱们高兴,就可以变成一帮海盗,”皮皮看着望远镜说,“我用这玩意儿几乎可以看到南美洲的跳蚤,”她说下去,“真要成立海盗帮的话,没那玩意儿可不行。”  

  “是吗?”威廉姆说,“你坐下来和姆莱一起吃早饭,我去看看。”  

  “马车来了,”大裁缝说,“快穿上衣服,罗塔,新娘肯定希望看看穿在你身上是个什么样子。”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是汤米和安妮卡的爸爸,他是来接他们回家的。他说睡觉时间早过了。汤米和安妮卡只好急急忙忙感谢皮皮,说过再见,收起送给他们的东西:笛子、别针和两支枪。  

  小简在斯托家一连待了好几天,人们埋葬了罗伯特。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参加葬礼。那时,人们才发现,他死后没有留下一分一文,小简一贫如洗。不知是谁首先提到送博纳孤儿院的主意,威廉姆立刻跳了起来。  

  “新娘是谁?”罗塔问。  

  皮皮把客人们送到前廊,看着他们沿着果园的小路离开。他们转过身来招手。室内透出来的灯光照在皮皮身上。她站在那里,两根红辫子翘着,她爸爸那件睡衣拖在脚下。她一只手拿枪,一只手拿剑。她正在举起它们敬致。  

  “把博勃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去?”他高声说,“除非有一天我自己的孩子也得去!小简就到我家去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还没人知道呢,”大裁缝说,“他们说,国王这时正在挑选,一旦他决定之后,马上举行婚礼。”  

  汤米和安妮卡跟着他们的爸爸来到院子门口,听见皮皮在他们身后大叫。他们停下来听。风在树木间呼呼响,因此她的叫声很难传到他们耳里。不过他们还是听到了。  

  接着一个妇女说:“不,威廉姆,你养不起两个孩子,让小简到我家去吧,我比你强,再说,我还欠她父亲一笔还不清的债呢。”  

  于是,罗塔穿上婚礼服,走到马车跟前,没想到那位男仆正等在那里,搀扶她上马车。她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你不就是国王吗?”  

  “我大起来要当海盗,”她叫着说,“你们也要当吗?”

  “要那么说,我也欠她父亲一笔债。”另一个人说,“这个孩子好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男仆说:“什么使你这样想的?”他关了车门,马车便飞跑起来。罗塔靠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自己正坐着车去参加婚礼。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博勃为我们做这做那,为了我们的孩子,他自己破了产。因为他的心比别的人都好,难道他自己的孩子反倒要遭难?整个村子都欠他的债,现在他去世了,这个村子就是小简的父母。  

  她醒来时,马车正拉到一扇门前;那不是一扇宫廷的门,而是一扇乡村小教堂的门。  

  就这样,博勃没有给孩子留下一分一文,整个村子承担起了扶养的责任。全村二百五十户人家,家家宣布,一年养小简一个星期。年复一年,从教区牧师到敲碎石的工人,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分担赡养小简的义务。小简幸福地在各家各户度过她幸福的童年,她听到人们谈论她父亲,全都说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善良的农场主”就这样伴随着人们的记忆,到处传播。下博纳村因他而闻名,因他而骄傲,他为了全体村民的孩子,没有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任何遗产。可到头来你也许会说,他为小简留下了整个村子,留下了村子里的一切。

  男仆跳下来,把罗塔扶下车;她穿着雪白的婚礼服挽着男仆的胳膊穿过教堂走廊走进去,一切仿佛都跟她刚才做梦一样,她发现牧师正在祭坛上等着他们。两分钟后他们结了婚,手指戴上金戒指的罗塔,走回马车。这次男仆和她一起进了马车,继续头天晚上没接完的吻。马车开走了,罗塔把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们到达年轻国王的城市,在年轻国王的王宫前停下来时,罗塔才醒过来。在这里,她稀里糊涂地发觉自己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挽着男仆的胳膊走上了台阶,面带微笑,站在上面迎接他们的,正是年轻国王本人。  

  是的,你瞧,那个男仆确实是个男仆。由于国王一点也不想结婚,他派男仆去代替他当国王。由于这位男仆和罗塔一见钟情,在第一次舞会开始以前他就选好了新娘,所以对女公爵琼开特、女伯爵克拉默尔和勃朗歇小姐来说,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这真是幸运,因为一旦男仆从她们三个中挑选了一个并同她结了婚,那么老女王发现上了侄子的当,一定会非常生气;新娘子也会非常生气的。后来,真相还是传到了女王的耳朵里,她在年轻国王生日时写来一封信说:  

  我亲爱的理查德,  

  我写这封信表示我对你的爱。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想说说,我对你很不满意。对你的婚姻问题我再也不会关心了。  

  你慈爱的姑妈 乔治娅·里吉纳  

  对这封信国王回答说:  

  亲爱的乔治娅姑妈,  

  非常感谢你。  

  你的爱侄迪克  

  附言:啊,还要谢谢你送来铅笔盒,让我非常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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