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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童话,豪夫童话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1-30 20:21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的宫殿附近有一座大森林,森林里有野兽出没。有一次,他派了一个猎人出去,叫他去打一只鹿,结果一去就不复返了。国王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第二天他又派了两个猎人出去,让他们去找他,但他们也是一去不回。第三天,国王下令集合全体猎手,对他们说:“你们去搜遍森林,一定要找到他们。”然而,这些人也没有一个回来,就连他们带去的一群猎狗也杳无踪影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冒然进入森林了,那片林地也从此死寂,只是偶儿还可看到一只老鹰在上面飞过。这样过了很多年,有个异乡的猎人,到国王那里说他,想找到一个位置,并且自告奋勇地要到那座危险的森林里去。但是国王不允许,说:“那里面不安全,我怕你和别人一样,再不得出来。”猎人答道:

从前,有个人有三个儿子,除了他所住的那栋房子外便没有什么财产了。三个儿子都想在父亲死后得到那房子,可老人对他们仨一样钟爱,不知该把房子给谁好。不过他可以把房子卖掉再把钱分给他们呀!可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人舍不得卖它。终于他想出了个好主意,他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现在你们都出门去各学一门艺,待学成归来,看谁的本事最高,房子就归谁。”

  在上施瓦本地区,直到今天还矗立着一座城堡的城墙,这座城堡曾是这一地区一大名胜,名叫荷恩佐伦堡。它屹立在陡峭的圆形山上。从城堡上极目远眺,周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在远处,人们只要一望见城堡,便会对勇敢的佐伦家族的人产生敬畏之情。德意志的君主们都熟悉这个家族的名字,而且敬重它。  

  许多年以前,施佩萨尔特的道路高低不平,来往车辆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时,有两个年轻人从森林里经过。一个约莫十八岁,是个做圆规的工匠,另一个是金匠,从外表上看,大约不到十六岁,可能还是第一次出门闯荡世界。那时天色已晚,巨大的松树和山毛榉投下的阴影把两人走的小路遮得黑糊糊的。圆规匠放开胆量,一路往前,口中吹着一支歌曲,还不时地逗引一下他的爱犬蒙特。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离下一家客店还远,可他毫不在乎。而那个金匠弗利克斯却不时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风呼啸着,吹动树木,他似乎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路旁的灌木被吹得左右摆动,他以为看到丛林后面有几张脸在窥伺。  

“国王,我要去冒险;我不知道害怕。”

儿子们挺赞同这主意。老大要当铁匠,老二要做剃头匠,老三打算做名剑客。他们约好了回家“比武”的时间便各奔前程了。

  几百年以前,我相信那时还没有发明火药呢,在城堡里住着一个佐伦人,他生性十分奇特。谁也说不上是他对奴隶苛刻呢,还是同邻里相处不和,反正一看到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皱起的眉头以及阴郁的样子,都要退避三舍。除了城堡里的人外,很少有人听到他像正常人似地说话。如果他骑马穿过山谷,看到对面有人连忙脱下帽子,站到一旁,问候说:“晚安,伯爵先生,今天天气真好!”他就会回答说:“蠢货。”或者说:“知道啦。”如果有人对他或对他的坐骑不恭敬,例如一个农民推着手推车与他在狭路上相遇,他骑着高头大马不能迅速地顺利通过,他便会大发雷霆,高声怒骂。不过,从来也没有人听说,他在这种场合打过哪一个农民。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恶天气佐伦”。  

  年轻的金匠并不是一个迷信或胆小的人。他在维尔茨堡学过手艺,在同伴中间他算得上是个无所畏惧的小伙子,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今天他有点异样。他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施佩萨尔特的情况;据说有一大帮强盗在那儿出没,许多人在前几个星期里遭到抢劫,不久前甚至还发生过几起恶性谋杀案。他有点担心自己的性命难保,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对付全副武装的强盗。他后悔跟在圆规匠后面多赶这一段路,本来应该在树林的入口处寻找客店歇宿的。  

于是猎人带着他的狗到森林里去了。没过多久,狗寻着一个野兽的足印,要去追它,但刚跑了几步,就在一处深深的泥潭边站住,不能前进了。突然,从泥水中伸出来一条光光的手臂,一把抓住狗,把它拖进了水里。猎人见此情景,回去带来三个汉子,让他们舀水。水干见底后,他发现那儿躺着个野人,浑身像铁锈一般呈褐色,头发长得盖过了脸,一直拖到了膝头。他们用绳子绑住了他,把他拖回宫里。全国上下对这个野人大感惊讶,国王下令把他关进了院子里的一只铁笼子里,禁止开笼门,违者处以死刑,并且把钥匙交给了王后亲自保管。从此以后,谁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森林里了。

事情很凑巧,他们各自找了位技艺高超的师傅,得以学习上乘的技艺。铁匠专为国王的坐骑钉掌,心想:“房子肯定是我的啦!”剃头匠专为达官贵人修面,也认为房子非他莫属。学剑术的小弟却没有那么顺利,屡次挨打,不过还是咬紧牙关挺过来了,他想:“如果我怕挨打,就永远得不到房子啦!”

  “恶天气佐伦”有一个妻子,她跟他截然不同,又温和又亲切,如同五月里的天气。她对受到丈夫恶言侮辱的人常常赔不是,用温和的语言和友好的目光取得他们的谅解。她尽力为穷人做好事,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大雪纷飞的隆冬,她都要爬过陡峭的山,去看望贫苦的人和生病的孩子。如果途中遇到伯爵,他就会抱怨说:“蠢货。”然后又骑着马走了。  

  “如果我今夜被打死,白白地丢送了性命和随身携带的一切东西,那么,圆规师傅,这全是你的过错,因为是你怂恿我走进这片可怕的树林中来的。”  

国王有个八岁的孩子,有一次在院子里游戏时,把他的金球落到了笼子里。男孩跑去,说:“把我的球递给我。”那人说:“你不先给我把门打开,我不给。”男孩说:“不,我不干,那是国王的禁令。”于是跑开了。第二天他又来要他的球,那野人说:“打开我的门。”但那男孩还是不肯。第三天,国王骑马去打猎,男孩又来了,说:“就是我愿意,我也不能开门,我可没有钥匙。”于是野人说:“他就在你母亲的枕头下,你可以去拿来。”男孩太想要他的球啦,于是就不顾一切地拿出了那把钥匙。门很沉重,开门时那男孩的指头给压住了。当门开了时,野人跑了出来,把金球给了他,便赶紧逃跑了。男孩害怕起来,他在他的后面喊道:“啊呀,野人,你别跑,不然我会挨打的。”野人一听转过了身,把他举起来放在肩上飞快地跑进了森林。国王回家,看到了那个空笼子,便问王后是怎么回事?她说不知道,她去找那钥匙,却发现它不在那儿了。她于是喊那男孩,也没有人应。国王马上派人出去,叫他们在野外四处寻找,但是他们没能找到。于是他们很快就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宫中出现了一片悲哀声。

约定的时间到了,三兄弟按时回到了父亲的身边。不过他们不知道如何找到最好的机会来展示各自的本领,于是只好坐下来商量。就在这时,一只兔子突然跑过田间,“哈哈!来得正是时候。”剃头匠说着,只见他端起脸盆和肥皂,待兔子跑近,迅速地在兔子身上抹上肥皂泡沫,就在兔子仍在奔跑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兔子剃了个短胡子,丝毫不伤体肤。“干得漂亮!”老人赞道,“如果你的兄弟不及你,房子就归你啦!”

  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一定会被这个成天愁眉苦脸的男人吓住或者吓倒了。她也许会想,既然丈夫把她看成蠢货,那么这些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还有的女人也许会出于自尊心和内心的怨恨,在爱情上对这种落落寡欢的丈夫冷淡下来。然而佐伦人的妻子赫德维希却不是这样的人。她一如既往地爱他,尊重他,想用美丽、白皙的手抹去他褐色额头上的皱纹。几年以后,当上帝赐给他们一个小伯爵的时候,她仍像当年一样爱自己的丈夫,同时她也对小儿子尽了做母亲的种种责任。三年过去了,这期间佐伦伯爵只是在每个星期天的饭后,才从保姆手上接过孩子看一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满是胡子的嘴里嘟哝着什么,然后又把孩子交给保姆。当儿子能够叫爸爸的时候,他赏给保姆一枚银币──可是对孩子,他却并没有显出愉快的神色。  

  “别像兔子似的胆小,”另一个说,“一个真正的工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施佩萨尔特的强盗们会给我们这样的荣幸,来袭击我们,并把我们活活打死吗?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些力气呢?也许是为了我背囊里的那件节日穿的上衣,或是为了一个银币的路费?只有那些坐着马车、穿金戴银的人,才值得他们花力气去谋财害命。”  

那野人回到了幽暗的森林里,把孩子从肩上放了下来,对他说:“你再见不着你的爹妈了,可我愿意收养你,因为你放了我,我也可怜你。只要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你会过得挺好的。我叫铁汉斯,我可有好多好多的金银财宝,世界上没有谁能和我相比。”野人用苔藓为男孩铺了张床,小家伙在上面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野人带他到一口井边,对他说:“你瞧,这金井明亮得像水晶一样,我派你坐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东西掉下去。每天晚上我会来看你是否在执行我的命令。”男孩坐在井边上,看见井里一会儿游出一条金鱼,一会儿游出一条金蛇,注意着没让任何东西掉进去。他就这么坐着,突然手指头痛得厉害,便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了水中。当他抽回指头时,发现它已完全变成金的了,任他怎么使劲地洗都洗不掉。傍晚,铁汉斯来了,望着男孩问:“这井出了什么事了吗?”“没有,没有。”他回答,同时把指头藏在背后不叫野人看见。谁知野人说:“你把指头浸在水里了,不过这次就算了,可你得小心,别再让任何东西掉进去。”第二天一大早,男孩又坐在井边看守它。他那手指又痛起来了,忍不住,他放在头上擦了一下,不幸一根头发掉进了井里。他赶紧捞出头发,可是已完全变成了金的了。野人铁汉斯回来了,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掉了根头发在井里,”他说,“我愿意再原谅你一次,可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井就被玷污了,我就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贵族乘着马车疾驰而来。铁匠说:“爹,您老瞧我的吧!”只见他几步就追上了马车、瞬间就给一匹飞驰的马儿换了四个新崭崭的马蹄铁。“不错!你一点也不比你弟弟逊色。”父亲这下可犯难了,“我该把房子给谁呢?”这时老三说话了:“爹,如果你愿意,该让我做一回了。”天空正巧下起雨来,只见他拔出剑,不停地在头顶挥舞起来,竟是滴水不漏,身上无丝毫湿迹。雨越下越大,后来竟成倾盆之势,只见他手中的剑也越舞越快,身上仍没沾丝毫滴雨,仿佛处在屋中一样。父亲见了大惊,说:“你的技艺最精湛,房子就归你啦!”

  孩子三周岁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让人给儿子穿上小裤子,小伯爵穿锦着缎,十分漂亮。然后,他叫人牵来自己的大黑马和另外一匹漂亮的骏马。他怀里抱着儿子,手上拎着丁当作响的马刺,顺着螺旋形的楼梯走了下来。妻子赫德维希看到时吃了一惊。平时,她已经习惯了,从不问丈夫去哪儿,何时回来。可这一次,出于对儿子的担心,她开口问道:“你要出去吗,伯爵?”他没有回答。“你带上小孩到哪儿去?”她又问,“我要跟儿子库诺出去散步呢!”  

  “站住!你听到林子里的口哨声吗?”弗利克斯害怕地喊了起来。  

第三天,男孩坐在井边,不管指头有多痛也不敢动一动。可是他觉得坐得无聊,不禁看了看映在水中的面孔。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身子越伏越低,长发于是从肩上滑下来,掉进了井水中。他赶紧坐直身子,但满头的头发已变成了金子,像太阳般闪闪发光。现在可以想象出这可怜的小家伙有多害怕。他赶紧掏出手帕来包在头上,想不让铁汉斯瞧见。铁汉斯回来已知道了一切,对他说:“解下手帕!”于是满头的金发都露了出来了。铁汉斯说:“你没有经受住考验,不能再留在这里。到世界上去吧,去体会贫穷是什么滋味儿。不过你心地倒还不坏,我也希望你好,所以也答应你一件事,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到森林里来喊:

于是一切都如约进行,两位大哥对这一结果也口服心服。由于他们仨手足情深,彼此不愿分开,于是都留在这所房子里,各施其艺。由于他们都各有一门绝活,且人又聪明,于是赚了很多钱。于是他们一同过着幸福的生活,一直到老。最后兄弟中的一个得病先去世了,其他两位悲伤不已,不久他们也相继去世,因为他们是那样的手足情深,人们把他们合埋在同一个坟墓里。

  “知道了。”恶天气佐伦回答说,一边又往前走了。他来到大院,抓住孩子的一条小腿,把他举起来放到马鞍上,然后用一条围巾把他紧紧扎住。他一跃跳上大黑马,同时抓住儿子骑的那匹马的缰绳,朝城堡大门奔驰而去。  

  “那是风在吹打树叶,还是赶快走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铁汉斯!’我就会来帮你。我的势力很大,大得超出你的想象,金子我有的是!”

  一开始,儿子显得非常开心,庆幸能够跟父亲一起骑马下山。他拍着手,笑着,还抓住马鬃摇晃着,让马儿跑得更快些。伯爵十分高兴,连连叫喊:“你将来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是啊,关于谋财害命的事,你说起来倒简单,”金匠接着说,“他们问你有什么东西,搜查你,至多拿走你节日穿的服装、一个银币和三十个芬尼。但是我呢,他们一开始就会立即把我打死,那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黄金和首饰。”  

于是小王子离开森林,一直在有路没路的地方走着,最后来到了一座大城市,想在那里找活干,但总是找不着,而且他原来就没有学什么可以自谋生计的本事。最后他到了宫里,问他们是否能留他。宫里的人们不知用他做什么,但是他们喜欢他,便叫他留下了。最后厨子收了他做事,说可以让他挑柴担水,把灰扫成一堆。有一次,恰巧有别人在跟前,厨子叫他端饭食到国王的餐桌上,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金发,所以戴着他的小帽子。国王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他说:“如果你到国王餐桌跟前来,就应该脱下你的帽子。”他回答说:“啊呀,国王,我不能够,我头上有毒瘤。”于是国王叫人喊来厨子,骂他,问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少年给他做事,叫他马上把他打发走,但厨子对他很同情,又叫他去当花匠。

  他们来到平地的时候,伯爵快马加鞭奔跑起来,儿子有点害怕了。开始,他小心翼翼地请求父亲骑慢一点。可是,当马儿越奔越快,风儿猛烈地刮来,使可怜的库诺几乎透不过气来时,他轻声哭了起来。最后,他越来越受不了,索性放声叫喊起来。  

  “哎呀,他们干吗要把你打死呢?如果现在从树丛里出来四五个人,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指着我们,然后非常客气地问:‘先生们,你们身上背着什么东西?请你们轻松一下,我们来帮你们拿吧。’或者说些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这时,你一定不会当傻瓜,你会打开背包,掏出黄马甲、蓝上衣。两件衬衫,以及项圈、手镯、梳子和别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感谢他们饶你一命,是吗?”  

现在那少年只得在园子里插苗浇水,锄草挖沟,忍受风吹雨打。夏天里有一回他独个在园子里干活,因为天气酷热难当,他忍不住揭下帽子想凉快凉快。这时太阳照着他的金发,反射出明亮耀眼的光芒,光芒射到了公主卧室里面,她跳起来看这是怎么回事,一眼就看见了男孩,就唤他:“小伙子,给我送一束花来。”他赶忙戴上小帽,采摘了些野花把它们扎成一束。他拿着花正要上楼去时,老花匠碰见了他,喝道:“你怎么能送这么差的花给公主?快,去换些最漂亮最珍稀的来!”“唉,不用换,”他回答说,“野花更香,公主会更喜欢。”他走进公主的卧室,她说:“摘下你的帽子,戴着帽子来见我可不合礼仪。”小伙子答道:“我不能,我是个癞头。”可公主却伸手一下摘下了他的帽子,看见他满头金发立刻垂到肩上,看上去漂亮极了。他正要溜走,公主却抓住了他的胳膊,给了他一把金币。他并不在意这些金币,而是拿去给了花匠,说:“我送给你的孩子,他们可以拿去玩。”第二天,公主又叫住他,让他再给她送一束野花去。他拿着花刚跨进了门,公主马上来抓他的帽子,想摘掉它;他却用两只手死死按住不放。公主又给了他一把金币,他仍旧不想留着,又送给花匠孩子们玩。第三天情况还是一样,公主没能摘掉他的小帽,他也不想要她的金币。

  “知道了!蠢货!”父亲这时才开口说道,“这小子第一回骑马就大喊大叫!你别叫了,再叫……”正当他想骂一顿来鼓励小儿子的时候,他的大黑马跃了起来,另一匹马也从他手中挣脱了缰绳。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制服了自己的马。当他使马安静下来,惊恐不安地向四周寻找儿子的时候,他才发现儿子骑的马正朝城堡那边飞奔,而马上的小骑手却不见了。  

  “是这样吗?你以为,”弗利克斯非常激烈地反驳,“我会把带给我的教母,高贵的伯爵夫人的首饰交出去吗?我宁愿丢失生命,宁愿让他们把我别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也决不把首饰交出去。她不是像母亲一样待我,从我十岁的时候起就抚养我,为我付学费,给我添置一切东西吗?现在我可以去看望她了,把她向我师傅定做的、由我亲自打制的首饰带给她,现在我可以用这些漂亮的首饰,向她显示我学到的技术。难道我会把这一切全都交出去,还把她送给我的礼物黄马甲也交出去?不,我宁愿死,也不会把我教母的首饰交给这些坏人的!”  

不久,这个国家有外族入侵。国王召集他的臣民,问是否能够抵抗敌人,因为敌人的势力太强大了。那少年说:“我长大了,我要一同打仗去,请给我一匹马。”别人都笑他:“如果我们走了,你可以找一匹马玩,我们给你留一匹在栏里。”当他们出发后,他到栏里牵了那匹马出来,发现那马有一只脚是瘸的,走起来颠颠簸簸。但是他仍然骑它到黑森林去了。他来到林边,喊了三声“铁汉斯”,声音很大,穿过了树林。那野人马上来说:“你要什么?”“我要一匹壮马,因为我要去打仗。”“那你可以得到,而且比你要的还要好些。”于是野人回到树林里,没多久便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位马夫,牵着一匹骏马,它的鼻孔正在喘气,人几乎制伏不住;后面还跟着一大群战士,全穿着盔甲,他们的剑在太阳中发光。少年把他那匹三只腿的马交给马夫,骑上那匹骏马,走在了队伍的前面。当他走进战场的时候,国王的大部分士兵都战死了,剩下的差不多都在退却了。少年带着他的马群赶来,像狂风暴雨般攻打敌人,把敢抵抗的全给杀了。他们要逃,但少年紧紧咬住不放,最后杀得一个不留。但是他没有回到国王那里,却引着他的队伍绕到森林前,又去喊铁汉斯的名字。野人出来了,问他,“你要什么?”“把你的马和你的兵收回去,把我的三条腿的马还给我。”他所要求的一切,都照办了,于是他骑着三只腿的马回家了。当国王回到他的宫里时,他的女儿迎着他走上前去祝福他打了胜仗。他说:“那打胜仗的不是我,却是一个不相识的骑士,他带着他的队伍来帮我。”女孩要知道那不相识的骑士是谁,但是国王说不知道:“他去追敌人,我就没再见他。”国王向他的女儿说:“我要下令向全国宣告,一连举行三天盛大庆祝会,安排会上抛金苹果。那陌生骑士没准儿会来的。”举行庆祝会的公告发出后,小伙子又去叫铁汉斯。“你想要什么?”野人问。他说:“我希望接住那个金苹果。”“没问题,你肯定会接着。”铁汉斯说:“我还要给你一套红色的铠甲,让你骑在一匹威武的枣红马上。”到了那天,一个身披红铠甲的小伙子纵马奔进了骑士中间,没被任何人认出来。公主走到高台边上,向骑士们抛下了一个金苹果,可接着它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小伙子,然而他一得到苹果就立刻跑开了。第二天,铁汉斯给他换了身白铠甲,让他骑上一 匹白色的骏马,又是他接着了金苹果,而且他又拿着金苹果不停片刻就跑。国王因此很生气,说:“真是岂有此理!他无论如何该来见见我,说出他的名字。”他下了命令:如果那骑士又来接了苹果就跑,士兵们要紧紧追赶他;如果他不好好回来,就格杀勿论。第三天,小伙子从铁汉斯处得到了一套黑铠甲和一匹黑马,又接到了金苹果。可是,正当他拿着要跑时,国王的卫兵已赶来,其中的一个冲到了他身边,用剑刺伤了他的腿。尽管如此,他仍摆脱了追赶,只是马跑得太快,抖落了他的头盔,卫兵看清了他满脑袋的金发,回去向国王一一做了禀报。

  尽管伯爵平时是一个凶狠、阴沉的人,但这时也慌乱起来。他相信儿子一定给马踩烂了,躺在路边上。伯爵抓着自己的胡子,悲伤不已。可是,当他往回寻找时,却始终没有看到孩子的踪迹。他以为,惊马大概把孩子甩进水沟里去了。突然,他听到从背后传来孩子呼唤他的名字的声音。他连忙回头一看,发现路旁不远的树下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在摇晃搁在膝盖上的小伯爵。  

  “别犯傻了!”圆规匠大声说,“如果他们把你打死了,伯爵夫人不是仍然得不到首饰吗?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交出首饰,保住性命。”  

  “你怎么弄到这个孩子的,老妖婆?”伯爵愤怒地吼道,“快把孩子给我!”  

  弗利克斯没有回答。夜幕完全降临了。一轮新月,光线暗淡,五步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越来越怕,因此紧紧地跟在同伴后面,寸步不离,心里还吃不准,是否应该同意他的看法。他们又走了几乎一个小时的路,看到远处有灯光。年轻的金匠认为,他们不能冒失,说不定那里就是一个强盗窝。圆规匠却不以为然,他教训他说,强盗们都是把巢穴设在地下的;前面一定是家客店,他在树林入口处听见有人说起过。  

  “别忙,别忙,老爷!”丑恶的老妇人哈哈笑道,“你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恐怕也会遭到不幸的!你是问,我是怎么弄到这个孩子的,是吗?喏,他的马在奔跑,小孩只有一只脚还被捆着悬在马上,而头发几乎碰到地面了,于是我就把他接到我的围裙里了。”  

  这是一幢又长又矮的房子,门前停了一辆手推车,旁边是牲口棚,有几匹马在嘶鸣。圆规匠在一扇窗子前示意他的伙伴,那儿的窗户全都开着。他们只要踮起足尖,就可以看清房间里的一切。炉旁的靠椅上睡着一个男人,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像是个车夫,也许就是门前手推车的主人。炉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姑娘,她们正在纺线。靠墙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两手托着脑袋,他们无法看清这个人的脸。但是圆规匠从他的衣着上看出,他一定是位高贵的先生。  

  “知道了!”佐伦先生不高兴地说,“现在把他交给我吧!我不能下来,这匹大黑马太野,会踢他的。”  

  他们正在外面窥视时,屋里有条狗吠叫起来。圆规匠的爱犬蒙特也跟着叫了起来。有个侍女出现在门口,瞅着门外的陌生人。  

  “那你就赏我一枚希尔施古尔登①吧!”妇人恭恭敬敬地恳求着。  

  她答应给他们提供床铺,准备晚餐。他们走了进去,把沉重的背包、手杖和帽子搁在墙角上,然后凑近桌旁的先生坐了下来。那人听到问候连忙站起身来,他们看到这是一个文静的年轻人。年轻人友好地招呼他们,感谢他们的问候。  

  “蠢货!”伯爵大喝一声,扔下三枚芬尼,芬尼掉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你们这么晚了还在途中,”他说,“在漆黑的夜晚经过施佩萨尔特地区,你们难道不感到害怕吗?要是换了我,我宁愿把我的马停在这家客店里住宿,也不愿再赶一个小时的路程。”  

  “不!我要一枚希尔施古尔登。”她说。  

  “你说得完全对,先生!”圆规匠回答说,“骏马的蹄声,在强盗的耳中就成了音乐,会把他们从一小时路以外的地方吸引过来。但是,如果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穷小子悄悄地穿过树林,那么强盗们除了送点东西给他们以外,恐怕连脚都懒得提起来!”  

  “什么,希尔施古尔登!你连自己都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伯爵生气地说,“快把孩子送过来,否则我放狗来咬你!”  

  “这倒是真话,”车夫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被闹醒了,他也走近桌子说,“对一个穷人来说,他们不可能因为钱而伤害他。可是,这里也有这样的先例,强盗们因为嗜杀成性而把穷人杀死,或者强迫穷人入伙当强盗。”  

  “是吗?我都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妇人恶意地微笑着,“喏,我倒要看看,你的哪一笔遗产能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不过,这几枚芬尼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说完,她捡起地上的三枚钱币,朝伯爵扔去。妇人扔得真准,三枚钱币全都飞入伯爵拿在手上的小皮夹里。  

  “嗯,要是林中的这些人都是这种样子,”年轻的金匠说,“那么这幢房子也难以给我们提供多少保护。我们只有四个人,连那个伙计也只有五个人。如果强盗们心血来潮,派十个人向我们进攻,我们怎能对付他们?再说,”他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谁能为我们担保,说店家都是一些诚实的人呢?”  

  看到这样奇怪的本领,伯爵惊得几分钟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勃然大怒,端起枪,扳上枪机,对准了老妇人。老妇人泰然自若地抱住小伯爵,吻了吻他;她把小孩抱在胸前,子弹如果射来的话,首先就会打中孩子。“你是一个虔诚、善良的孩子,”她说,“永远保持下去,你不会缺少什么的。”接着,她把孩子放下,用手指着伯爵,威胁地说:“佐伦啊佐伦,你还欠我一枚希尔施古尔登。”说完,她不顾伯爵对她骂了些什么,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走进树林里去了。  

  “尽管放心,”车夫回答说,“我认识这家客店已有十多年了,从未感到有可疑的地方。店老板很少在家,有人说他在外面做酒生意。老板娘是个文静的妇女,从来都不愿意伤害人。不,那样说她是不公平的,先生!”  

  伯爵的侍从孔拉德颤抖着下了马,把小主人抱上马鞍,然后跃身上马,怀里抱着孩子,跟在主人的马后,一路朝山上的城堡走去。  

  “不过,”那个高贵的年轻人说,“我不想全部否认他的意见。你们想一想有人在林中突然失踪的谣传吧!他们中不少人事先说过,准备在这家客店歇宿,过了两三个星期人们不见他们的下落,于是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去寻找,也到这家客店里询问,结果一无所获。这实在令人怀疑。”  

  恶天气佐伦带他的小儿子外出骑马散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伯爵看到儿子骑上马又哭又闹,害怕飞马奔驰,便觉得他是个软弱的男孩,将来成不了大气候。但儿子却非常爱父亲,常常讨好而又温顺地朝他走去。伯爵看到孩子,便挥手叫他走开,还大声说:“知道了!蠢货!”  

  “上帝知道!”圆规匠大声说,“这么说,我们在附近的大树下过夜,也要比在这里住宿稳妥。这里四面都是墙,万一有人把住门,我们就休想脱身,因为连窗口都装上了铁栅栏。”  

  赫德维希可以忍受丈夫粗鲁地对待她,却不能忍受他对无辜的孩子如此粗鲁,她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阴沉的丈夫常常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粗暴地惩罚孩子,有好几次赫德维希吓得病在床上起不来,终于她过早地去世了。地方上的人都感到悲痛,她的儿子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听他这么一讲,大家都沉思起来。林中的这家客店和强盗勾结也是极有可能的,无论店内的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们感到夜里更加危险,正如流言所说的那样,旅客常常在睡梦中遭到袭击,或被人杀害。虽然他们不一定有生命危险,可是林中客店里一部分客人钱财不多,如果被强盗抢走了一部分,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他们神色忧虑而又阴沉地望着酒杯。年轻的先生希望赶紧骑上马到一个安全而又宽阔的山谷去;圆规匠希望有十二个膂力过人的同伴带着木棍当他的贴身卫士;金匠弗利克斯关心恩人的首饰胜过关心自己的生命;车夫沉思着吹散了弥漫在面前的烟雾,低声说:“先生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在睡梦中袭击我们。如果有一个人跟我在一起,我愿意整夜守卫。”  

  从此以后,伯爵对儿子的感情更加淡薄了。他把儿子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进行教育,自己很少关心他。不久,他又娶了一位富家小姐,新夫人在第二年生下一对双胞胎──两个小伯爵,这一来他对大儿子更冷漠了。  

  “我愿意。”──“我也愿意。”另外三个人也一起喊了起来。“我实在无法入睡。”那个年轻的先生补充说。  

  库诺散步时最喜欢去找曾经救过他性命的老妇人。她给库诺讲了许多关于母亲生前的往事以及对老妇人做过的好事。仆人和侍女常常提醒他,叫他千万不能过多地到那个老妇人费尔德赫姆林太太那里去,因为她实实在在是个妖婆。小库诺却满不在乎,因为城堡里的牧师曾经开导过他,说世上其实没有妖精,那只是传说而已,至于有的女人会施魔法,会驾起炉叉飞行,坐着面包疾驰,那全是无稽之谈。他在费尔德赫姆林太太那里看到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东西。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老妇人把三枚硬币丢进父亲钱包里的绝技。此外,老妇人还会调制为人治病的各种药膏和药水。当然,人们背地里议论她,说她有一口气象锅,只要她把锅架在火上,一场可怕的雷雨便会骤然而至,这倒是完全没有影子的事。她教会小伯爵不少有用的本领,例如用各种方法治愈病马,配制药水治疗狂犬病,制做鱼饵等等。不久,费尔德赫姆林成了他的唯一的伴儿了,因为他的保姆去世了,而继母根本就不关心他。  

  “那么,我们总得干点儿什么,以便使我们保持清醒。”车夫说,“我想,我们这里正好有四个人,可以打牌。这样能使人保持清醒,还能打发时间。”  

  他的两个弟弟一天天长大,库诺的生活比以前更加悲惨了。他们很幸运,第一次骑马时没有从马上摔下来,恶天气佐伦认为他们是聪明而有作为的孩子,对他们十分宠爱,天天跟他们骑马外出,把自己知道的本领全部教给他们。不过,他们也没有学到多大的本事,因为佐伦不看书,不写字,他的两个了不起的儿子自然也不会把时间花在看书写字上。他们到了十岁的时候,恶毒骂人的本领一点儿也不亚于父亲,而且到处行凶打架,他们彼此之间相处也像狗与猫似的互不相让。只有当他们捉弄库诺时,才联合起来,成了朋友。  

  “我从来没有打过牌。”年轻的先生回答说,“因此,至少我无法参加。”  

  他们的母亲对这一切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把孩子们打架看成是他们勇敢,有力气的表现。有一天,一个仆人把小伯爵打架的事告诉了老伯爵,老伯爵说:“知道了,蠢货!”可是心里却在思量着,他要找出一种办法,不让儿子们长大后互相残杀而死,因为费尔德赫姆林太太说过这样的威胁话:“我倒要看看,你的哪一笔遗产能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这句话还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在心里一直把老妇人看做彻头彻尾的老妖婆。  

  “我连一张牌也不认识。”弗利克斯接着说。  

  一天,他在城堡附近打猎,突然看到眼前矗立着两座大山,山的形状非常适合建造宫殿。他当机立断,要在那里大兴土木。他在一座山上造了滑头堡,这是根据双胞胎中的小儿子的名字命名的,小儿子因为喜欢搞恶作剧被称为小滑头;他造的另一座城堡,起初想命名为希尔施古尔登堡,因为他想嘲笑老妖婆,老妖婆说他的遗产不值一枚希尔施古尔登。后来,为了简便起见,他干脆叫它希尔施堡。这两座山直到今天仍然叫这两个名字,攀登阿尔卑斯山的人,都会看到它们。  

  “如果我们不打牌,那么我们干什么呢?”圆规匠说,“唱歌吗?那不行,它只会把强盗们引过来。每个人出个谜语猜猜,怎么样?但这玩不了多长时间。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吗?我们来讲故事,怎么样?不管是幽默的还是严肃的,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它可以让我们打发时间,保持清醒,完全跟打牌一样有效。”  

  恶天气佐伦起初想在遗嘱中写明,他的大儿子继承佐伦城堡,小滑头继承滑头堡,另一个儿子继承希尔施堡,可是他的妻子说什么也不答应,直到伯爵更改遗嘱为止。“这个傻子库诺,”她这样称呼那可怜的孩子,因为库诺不像她的两个儿子那样又任性又粗野,“这个傻子库诺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已经够富了,难道他还应该再得到漂亮而又富足的佐伦城堡吗?我的儿子除了每人继承一座城堡以外,其他一无所有,何况那两座城堡只有树林,这公平吗?”  

  “如果你愿意开个头,我则表示赞成。”年轻的先生微笑着说,“你们干手工艺的先生,走的地方多,自然能讲不少故事。每个城市不都有自己的传说和故事吗?”  

  不管伯爵怎么说库诺的长子继承权是不能随便剥夺的,她都不听,只是一味地胡搅蛮缠,又哭又闹。恶天气佐伦平常从来不迁求任何人,这回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让步,于是他改了遗嘱:滑头堡归小滑头,双胞胎中的大儿子沃尔夫继承佐伦堡,库诺继承希尔施堡,另加一座小城巴林根。等他把一切安排好不久,他便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了。请来的医生说,他将不久于人世,他回答说:“我知道了。”城堡牧师提醒他,赶快做虔诚的临终祈祷,他说:“蠢货。”他不停地谩骂,大发雷霆,最后像他活着时那样,暴躁地死去了,成了个罪孽深重的人。  

  “是的,是的,我是听到过一些。”圆规匠回答说,“但你也不赖,你勤奋读书,深入学习,书里有许多神奇的故事,因此,你一定能够讲一些更有趣、更美好的故事,讲起来比我们这些手工匠要强得多!如果我没有搞错,你一定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位学者。”  

  他的尸体还没有安葬,伯爵夫人就拿着遗嘱跑过来,对库诺嘲笑道:“你博学多才,现在该是显示本领的时候了;你自己看看遗嘱里写着什么吧。”这就是说,佐伦堡同他已经毫不相干了。面对着丰盈的财产以及从库诺手里抢来的城堡,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十分高兴。  

  “说是学者不敢当。”年轻的先生微微一笑,“但是个大学生,我利用假期回家乡去。书本上的东西,并不适合讲故事,不像你们到处听来的有趣。如果大家都喜欢听你讲,那你就开始讲吧!”  

  库诺毫无怨言地顺从了死者的遗愿。他含着眼泪告别了自己的出生地──佐伦城堡,这里埋葬着他善良的母亲,住着家庭牧师,而且离他唯一的亲人、老朋友费尔德赫姆林又很近。希尔施堡虽然是一幢漂亮雄伟的建筑,可是在他看来却非常寂寞和荒凉,他怀念佐伦堡,几乎病倒了。  

  “如果有人能够讲个美丽的故事,”车夫说,“这对我来说就比打牌强得多。我常常喜欢在大路上慢慢地推车,一边推,一边听同道的人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有时天气不好,我同意让一些人搭车,条件就是他们要讲点故事。其中有一个伙伴,我觉得我对他特别喜欢,原因就是他能讲故事,一个故事可以讲上七八个小时。”  

  又过了几年,双胞胎已经十八岁了。一天傍晚,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坐在阳台上,正在朝城堡下面张望。突然,他们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骑士骑马朝城堡走来,后面跟着一群仆人,还有一顶漂亮的暖轿,由两头骡子驮着。他们猜来猜去:这是谁呢?小滑头终于叫了起来:“这不是别人,而是我们的哥哥,希尔施堡的主人。”  

  “我也是这样。”年轻的金匠补充说,“我平时总是喜欢听人讲故事。我在维尔茨堡时,师傅不让我读书,生怕我读了太多的故事,会影响我的工作。没法子,我只得不读书,白白放过了许多美好的故事。圆规匠,我知道你会讲故事,你就是从现在讲起,一直讲到天亮,贮存在你肚里的故事也讲不完。”  

  “是傻瓜库诺吗?”伯爵夫人问,感到很奇怪,“他一定是来向我们表示敬意,邀请我们去做客的。漂亮的暖轿是为我准备的,接我到希尔施堡去。不,我不相信这个宝贝儿子,这个傻瓜库诺会有此番好意和良心。可是,礼尚往来,我们下去,到城堡门前去迎接他。要尽量摆出友好的样子!到了希尔施堡,他也许会送给我们一些礼物呢,送你一匹马,送你一副铠甲,而我呢,他母亲的首饰我早就想弄到手了。”  

  圆规匠喝了一口酒,借以振作精神,然后开始讲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

  “我不想从傻瓜库诺那里得到任何礼物,”沃尔夫回答说,“当然我也不会给他摆出一副好面孔。我希望他很快追随我们父亲的亡灵而去,然后我们继承他的希尔施堡。母亲大人,到那时我们愿意把首饰便宜地让给你。”  

  “什么,你这个野小子!”母亲激动起来,“要我从你手上买首饰?难道这就是对我给你弄到佐伦堡的感谢吗?小滑头,你说说,这批首饰我难道不可以白要吗?”  

  “死神才可以白要,母亲!”儿子哈哈大笑,回答说,“如果首饰真的价值连城,那我们是不会这样傻,把它亲自挂在你的脖子上的。等到库诺眼睛一闭,我们就赶紧骑马下山去瓜分,我把我的那部分首饰出售。母亲,如果你出的价比犹太人的高,那么首饰就归你。”  

  说话间,他们来到城堡大门前,伯爵夫人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刚才议论首饰时的怒火,因为这时伯爵库诺已经骑马从吊桥上走了过来。当他看到继母和两个弟弟时,便勒住马缰,下了马,友好地问候他们。他们虽然给他带来许多痛苦,可是他想,他们毕竟是他的弟弟,而且父亲生前还是爱这个坏女人的,所以他不能对他们无礼。  

  “啊,儿子来看望我们,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满面堆笑地说,“希尔施堡还行吗?住在那里习惯吗?你还给我备了一顶暖轿吗?哎呀,多漂亮,皇后坐在里面也不算亏待吧!不久你就该娶个家庭主妇,让她坐在里面到处转转了。”  

  “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呢,母亲,”库诺回答说,“我只想找些人回家聊聊,因此我才备了这顶轿子。”  

  “啊,你真好,想得真周到。”妇人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微笑着鞠了一躬。  

  “他恐怕不能骑马了,”库诺平静地说,“他就是那个约瑟夫牧师,我们的家庭牧师。我想接他到我那儿去,他是我的老师。我离开佐伦堡时,我们就约定了。到了山脚时,我还想接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亲爱的上帝啊!她现在老得像一块石头了,当年她救过我的命,那是我故世的父亲第一次带我外出骑马的时候。我在希尔施堡有足够的房子,她可以住在那里养老送终。”他一边说,一边穿过院子去接牧师。  

  沃尔夫生气地紧咬着双唇,伯爵太太的脸也气得发黄,只有小滑头哈哈大笑。“我这回是得不到马了,你用什么来给我补偿呢?”他说,“沃尔夫兄弟,他反正会送给你一副铠甲,就用它来抵偿吧!哈哈!他不是想把教父和老妖婆接去吗?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从此以后,他上午跟牧师学希腊语,下午跟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学妖术。瞧,这个傻瓜库诺有多好玩!”  

  “他是一个卑鄙的家伙!”伯爵夫人说,“小滑头,你不该取笑我。这是我们全家的耻辱。如果传出去,说佐伦伯爵用一顶华丽的暖轿来接老妖婆费尔德赫姆林,再用两头骡子驮着她到自己的城堡里去住,那么我们就该羞死了。他这种习惯是母亲遗传的。从前,他的母亲很下贱,总是跟病人和无赖混在一起。唉,他的父亲要是知道了,真会在棺材里气得翻个身。”  

  “对,”小滑头补充说,“父亲还会在墓穴里说:‘知道了,蠢货!’”  

  “是的!瞧,他跟那个老头子过来了,还搀着他呢,真是不知羞耻。”伯爵夫人惊奇地叫道,“我还是走开吧,免得再碰上他。”  

  说完,他们都走开了。库诺陪着老师一直走到桥边,扶着他进了暖轿。他们到了山下,老妇人费尔德赫姆林已经收拾完毕,她带了一包小酒杯、小锅子、药水和其它一些器具,拄着黄杨木手杖上了轿子。  

  事情其实并没有像伯爵夫人想象的那么糟。地方上的人对库诺骑士做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相反,大家认为他要让费尔德赫姆林愉快地安度晚年,这件事做得漂亮,值得赞扬。另外,他把年迈的教父约瑟夫接到城堡里去住,大家称他真是一位虔诚的义士。只有几个人恨他,鄙视他,那就是他的两个弟弟和伯爵夫人。不过,他们的行为只是给他们自己带来了耻辱,因为人们对这一对丧尽天良的兄弟感到很气愤。据说,他们对母亲也很坏,经常和她争吵,兄弟之间也经常伤对方的心,做尽了坏事。  

  库诺伯爵多次尝试,想同他的兄弟重归于好。他们常常骑马从他的城堡前经过,从不搭理他;如果他们在树林里或田野上碰到时,也只是视同陌路人似的冷冷地问候一声,这种情况叫他实在难以忍受。可是,他的种种努力都失败了,他还受到他们的耻笑。  

  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希望能够赢得他们的欢心。他知道,他们又吝啬,又贪婪,一定对位于三座城堡之间的一块池塘垂涎三尺。事情是这样的:这池塘虽然位于三座城堡的中间,但是在库诺的地界内,塘里有全地区最好的梭子鱼和鲤鱼。对喜欢钓鱼的双胞胎兄弟来说,他们非常怨恨父亲没有把他塘分给他们一部分。他们十分傲慢,不愿意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到那里去钓鱼,他们也不愿意为得到哥哥的同意而去说上一句好听的话。库诺了解他的弟弟,知道他们挂念着池塘,于是有一天便邀请他们到池塘边碰头。  

  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气宜人。三兄弟从三座城堡里出来,几乎同时赶到塘边。  

  “哎!瞧吧,”小滑头大声说道,“来得多准时!我是在七点整离开滑头堡的。”  

  “我也是,我也是。”从希尔施堡和佐伦堡赶来的两兄弟也说道。  

  “那么,这个池塘一定位于我们三家的正中间。”小滑头接着说,“这里的水多清啊。”  

  “是啊,所以我才邀请你们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两人很喜欢钓鱼。虽然我有时也来钓几下,可是这里的鱼毕竟够我们三家享用了。岸边也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我们坐着钓鱼。即使我们三个人同时来钓鱼,恐怕也无所谓。因此,我想让池塘从今天起归我们三家合用,你们跟我一样拥有同样的权利。”  

  “哟,我们的哥哥真是想得周到,”小滑头嘲笑地说,“真舍得把二十亩水塘和几百条鱼送给我们!那么,我们该拿什么来交换呢?因为只有死神才是不要报酬的!”  

  “你们无需付出报酬,”库诺动情地说,“啊,我只是希望常常能在池塘边上看到你们,跟你们说说话。我们毕竟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  

  “不!”滑头堡来的弟弟回答说,“这是不相干的,因为没有比在一起钓鱼的主意更幼稚了。那样的话,一个人总会把另一个人的鱼赶走的。我们可以分几天进行,比如星期一和星期四归你,库诺;星期二和星期五归沃尔夫;星期三和星期六让我来──这样对我非常合适。”  

  “我觉得不合适,”阴险的沃尔夫说,“我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礼物,也不愿意跟别人平分。库诺,你把池塘提供给我们,做得很有道理,因为我们三家都有同等的权利。现在,让我们掷骰子来决定,看谁在将来可以独自占有池塘。如果我的运气好,池塘归了我,你们以后随时可以来问我,能不能在我的池塘里钓鱼。”  

  “我决不会掷的。”库诺回答说,他为两个弟弟不通人情的行为感到很伤心。  

  “对,是的,”小滑头哈哈大笑,“大哥是一位虔诚而又敬畏上帝的人,他以为掷骰子是一种罪孽。我想提另外一个建议,对此连最虔诚的修道士也不会感到害臊的。我们都去取钓鱼线和钩子,今天上午,等到佐伦堡的大钟敲十二点时,钓鱼最多的人,就该占有池塘。”  

  “我真是个傻瓜,”库诺说,“本来是属于我的财产,我还要为此再跟别人去竞争。可是,为了表示我分池塘的诚意,我可以去取钓鱼的工具。”  

  他们各自骑马回去了。那对双胞胎急忙吩咐仆人搬开成年累月堆放着的砖石,寻找钓鱼的诱饵。库诺拿上普通的鱼竿和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从前教他配制的钓饵,第一个回到塘边。等到他们两人赶来时,库诺让他们挑选最好最舒适的地方,自己随意地站在塘边,甩出了鱼钩。  

  事情真奇怪,鱼儿似乎知道他就是池塘的主人,成群结队的梭子鱼和鲤鱼游了过来,围聚在他的鱼钩旁。大鱼拥挤着,把小鱼推到一边。库诺随时都能钓出一条鱼来。每当他把鱼钩放下水时,就有二三十条鱼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地咬住尖尖的鱼钩。不到两个小时,他的脚前脚后就堆满了最肥的大鱼了。这时,他停止钓鱼,走到两个弟弟跟前,看看他们的成果怎样。小滑头钓到一条小鲤鱼和两条可怜的白梭子鱼,沃尔夫钓到三条花鲢鱼和两条小鮈鱼。两个人垂头丧气地看着水面,他们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到,库诺已经钓到一大堆鱼了。  

  沃尔夫看到库诺来到身边时,生气地跳了起来,扯断了钓鱼线,又折断了鱼竿,将它们全都扔进了池塘里。  

  “我真想让扔下的一只钩子变成一千只钩子,让每只钩子上都挂满活蹦乱跳的小鱼。”他大声说,“可是,这事真怪,一定有一种魔法或是妖术,你,傻瓜库诺,是怎么搞的,一个小时钓到的鱼竟比我一年钓的还多?”  

  “是啊,是啊,我现在想起来了,”小滑头说,“他从前在费尔德赫姆林那儿,在那个可恶的妖婆那儿,学过钓鱼的本领。我们跟他比赛钓鱼,真是蠢到了家。他简直成了妖术大师了。”  

  “你们真卑鄙!”库诺不高兴地回答说,“今天早上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看到了你们的贪婪、无耻和粗暴。现在请你们走吧,再也别到这里来。你们要记住,尽管你们取笑那位老太太,说她是妖婆,可是,你们只要有她一半的虔诚和善良,那么你们的灵魂就是好的了。”  

  “不,其实她并不是妖婆!”小滑头讥笑道,“那种女人能够预言未来,而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可算不上预言家,就像一只笨鹅比不上一只天鹅一样。她不是对父亲说过:他的遗产还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吗?这就是说他会穷困潦倒。可是父亲临终时,佐伦堡城墙周围的一切,哪一样不属于他?行了,行了,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不过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而你,你是傻瓜库诺。”  

  说完,小滑头急忙溜走了,他害怕哥哥那粗壮的胳膊。沃尔夫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骂着,这是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一套。  

  库诺回家去了,他的心里十分痛苦,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兄弟再也不能跟他和睦相处了。他也记住了他们那些恶毒谩骂的话,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只有尊敬的教父不断地安慰他,费尔德赫姆林太太熬的药很有效,救了他的命。  

  他的两个弟弟听说库诺病倒在床上,高兴得举杯痛饮,他们趁着酒兴约定,如果库诺病死,首先听到消息的人就该鸣响所有的火炮,以此告诉另外一个人。而且,首先鸣炮的人,将来可以得到库诺地下室里最好的一坛酒。于是,沃尔夫马上派仆人守候在希尔施堡附近,小滑头甚至花了许多钱收买库诺的一名仆人,叫他在主人快死时立即向他报告。  

  可是,这个仆人对温和而虔诚的主人有感情,他觉得滑头堡的主人又狡猾又凶恶。一天晚上,他十分同情地向费尔德赫姆林太太打听主人的健康状况。当他听说主人身体很好时,便把那两个弟弟的坏主意告诉了老妇人,并说,那两个弟弟等库诺一死,便鸣礼炮庆祝。老妇人听了非常气愤,立即把消息告诉了伯爵。伯爵不相信他的两个弟弟会如此残忍,老妇人劝他不妨试他们一试,叫他放出消息,就说他已经死了,看看是否会马上听到火炮声。伯爵把那个他弟弟想收买的仆人叫来,又问了他一遍,然后命令他骑马赶往滑头堡去报告,说他快要死了。  

  仆人骑着马急忙朝滑头堡奔去,路上遇见佐伦堡主人沃尔夫伯爵的仆人,这个仆人拦住他,问他急急忙忙地骑马到哪里去。  

  “哦,”仆人说,“我可怜的主人熬不过今天晚上了,大家都绝望了。”  

  “是吗?就是现在吗?”那人一边大声说,一边朝拴在一旁的马奔去。然后飞身上马,闪电似的朝佐伦堡奔去,到达城堡门口时,马累倒在地上,他自己也只说了一句“库诺死了”,便昏了过去。  

  这时,佐伦堡的炮鸣响了,沃尔夫伯爵和他的母亲想到即将到手的上等好酒、财产、池塘和首饰,听到火炮巨大的回声,感到非常高兴。其实,他们听到的回声,是滑头堡那里传来的炮声。沃尔夫微笑着对母亲说:“小滑头也有密探,看来我们还得跟他平分美酒和遗产。”说完,他骑马下山去了,因为他担心小滑头会抢在他的前面拿走一些值钱的东西。  

  到了池塘边,兄弟两人不期而遇,他们想到自己都要抢先赶到希尔施堡时,不由得脸都红了。接着他们一起骑马往前赶路,途中,他们只字未提库诺,只是友好地商量将来如何兄弟般地相处,以及希尔施堡到底归谁掌管。他们过了吊桥,一直朝城堡的内院奔去,突然看到他们的哥哥正站在窗口,身体非常健康。哥哥望着窗外,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两个弟弟看到他时吓了一跳,他们起初还以为见了鬼,等到他们看到他有血有肉,确实是个活人时,沃尔夫大声说:“哎呀,我倒宁愿见鬼呢!蠢货,我以为你死了呢。”  

  “可是,事情推迟了不等于取消了。”小滑头说,他恶狠狠地望着他的哥哥。  

  库诺声若雷霆般地说:“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再也不存在任何亲戚关系了,没有了。我听到了你们欢乐的火炮声,可是看吧,我的院子里也放着五门长筒炮,为了迎接你们,我已经命令仆人装满了弹药。快滚开,跑到我的火炮的射程之外去,否则就请你们尝尝希尔施堡火炮的厉害。”  

  他们看到库诺神情严肃,二话没说,踢着马刺,像赛马似的朝山下逃去。  

  库诺朝他们打了一炮,炮弹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两个人急忙低下头,弯下身子,仓皇逃走了。库诺只是吓吓他们,并不想真的伤害他们。  

  “你为什么开炮?”途中,小滑头不高兴地问沃尔夫,“你这个傻瓜,我是听到你的炮声才开炮的。”  

  “恰恰相反,不信你去问母亲!”沃尔夫回答说,“是你先开的炮,是你给我带来了这场羞辱,你是个冒失鬼。”  

  小滑头也骂沃尔夫是冒失鬼。当他们来到池塘边时,还在互相谩骂,那些粗话都是从恶天气佐伦那儿学来的,最后,他们怀着怨恨分手走了。  

  过了一天,库诺立下遗嘱。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对教父说:“我可以打赌,他的遗嘱肯定对开炮的两个家伙大为不利。”可是,不管她怎样好奇,常常催库诺伯爵说出遗嘱的内容,但他一直守口如瓶,什么也没说。这位善良的老妇人至死也不知道遗嘱的内容,一年以后她去世了。她的膏药和药水也无济于事,她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在九十八岁时老死的。在这个年龄上,即便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也要死的。库诺吩咐仆人给她安葬,好像死去的不是一个可怜的老妇人,而是他的母亲。从此以后,他在城堡里更加寂寞了。不久教父约瑟夫也随费尔德赫姆林去了,库诺变得越发孤独了。  

  然而,这种孤独的生活并没有过多久。善良的库诺在二十八岁时过早地死了。有心眼的人说,一定是小滑头给他下了毒。  

  不管怎么说,他死了几小时后,人们又听到火炮的轰鸣声。在佐伦堡和滑头堡,他们各打了二十五发炮弹。“这回该相信他完蛋了。”当兄弟俩在半路上相遇时,小滑头说。  

  “是啊,”沃尔夫回答说,“如果他还站在窗台边,像上次那样望着我们大骂,那么我就用身边这枝枪教他客气点,让他闭上口。”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这时,一位骑士带着不少随从走了上来。他们不认识这位骑士,心想或许是他哥哥的朋友,前来帮助安葬死者的。于是,他们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在骑士面前称赞死者,为他过早去世感到悲痛。小滑头甚至还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骑士没有搭理他们,而是默默地从他们身旁骑着马朝山上走去。  

  “行了,现在我们可以舒服一下了,管家,拿酒来,要上等美酒!”沃尔夫一边下马,一边大声喊着。  

  他们顺着螺旋形台阶往上走,一直走进大厅。沉默的骑士跟在后面,当他看到双胞胎满不在乎地在桌子跟前坐下时,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扔在石板桌上。银币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打转,发出悦耳的响声。骑士说:“呶,这就是你们的遗产,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希尔施古尔登。”  

  兄弟两人觉得很奇怪,对望了一阵,大笑起来,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骑士取出一份羊皮纸手稿,上面盖着足够的印章。这是傻瓜库诺留下的遗嘱,上面列数两个弟弟在他生前干下的种种坏事。遗嘱里还规定,他死后,他的全部遗产,即财产和田产,除了他的已故母亲的首饰外,全部卖给符腾堡,而且,只要一个希尔施古尔登!至于母亲的首饰,让人用来在巴林根城修造一座贫民院。  

  兄弟两人又大吃一惊,这回却笑不出声来,他们咬紧牙齿,因为他们是无法跟符腾堡较量的。就这样,他们丢失了美丽的庄园、森林、田地、巴林根城,甚至还丢失了鱼塘,只得到一枚微不足道的希尔施古尔登。沃尔夫生气地把银币塞在上衣口袋里,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他戴上帽子,连个招呼也不打,气呼呼地从符腾堡来的骑士身旁走过。他跃身上马,朝佐伦堡飞驰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的母亲埋怨他把财产和首饰丢失了,这时,他又骑马到滑头堡寻找小滑头。  

  “我们把那笔遗产赌掉还是喝掉?”他问。  

  “宁愿喝掉。”小滑头说,“这样我们两人都算赢了。我们要到巴林根去,我们虽然丢失了一座小城,这是一种耻辱,可是我们还是应该到那里去露露面。”  

  “对,拉姆酒店里卖的红葡萄酒,连皇帝喝的也不见得比它好。”沃尔夫补充说。  

  说完,他们一起骑马来到巴林根城内的拉姆酒店,问了一下红葡萄酒的价格,然后坐下来开怀畅饮,直到把值一枚希尔施古尔登的酒喝完为止。沃尔夫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上有跳鹿的银币,将它丢在桌上,说:“这是给你的酒钱,正好一枚银币。”  

  酒店老板拿起银币,上下左右地看了一遍,微笑着说:“啊,如果不是希尔施古尔登就好了!昨天夜里,从斯图加特来了一位使者。今天早上,他说,符腾堡伯爵以他的名义宣布,这座小城归他所有了;这类银币不再使用了。请另外付一种钱吧!”  

  兄弟两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你付吧!”兄弟中的一个说。  

  “你没有银币吗?”另一个说。  

  总之,他们在巴林根的拉姆酒店里欠了一枚银币。他们一声不吭地上了路,沉思着,来到了交叉路口。从这里向右到佐伦堡,向左到滑头堡。小滑头开口说道:“怎么回事?我们现在甚至比什么都没有继承到还要吃亏。再说这里的酒也糟透了。”  

  “是的,”他的哥哥说,“不过,费尔德赫姆林太太说过的话全都应验了。她不是说父亲的遗产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吗?现在,我们用它连一升葡萄酒也不能买。”  

  “知道了!”滑头堡的主人回答说。  

  “蠢货!”沃尔夫说,然后骑着马朝城堡走去,他对自己和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了。  

  “这就是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圆规匠结束了他的故事,“它应该是真的。离开三座城堡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城,名叫杜万根,城里有一家酒店,酒店老板把这事对我的好朋友讲了。我的朋友当向导,经常上施瓦本的山区去,他总是在杜万根投宿。”  

  客人们向圆规匠热烈地鼓掌。“这是世界上难得听到的离奇故事!”车夫大声说,“真的,直到现在我才感到,讲故事比打牌好,我们没有用打牌来消磨时间,我很高兴。我已经记住这个故事了,明天可以一字不漏地讲给我的朋友们听。”  

  “噢,你在讲故事的时候,我也想起一件事来。”大学生说。  

  “哦,那就讲吧,讲吧!”弗利克斯和圆规匠一起请求道。  

  “好吧,”那一位说,“我也不管现在是否轮到我了。我应该把听到的故事再讲出来。不过,我今天要讲的却是我亲身经历的事。”  

  他坐直身子,正要开口讲故事时,看到酒店女老板把绕线杆放在一边,走到客人的桌旁。  

  “先生们,现在到时间了,上床睡觉去吧!”她说,“已经敲过九点了。明天还有一天呢!”  

  “哦,你去睡吧,”大学生高声说,“再给我们拿一瓶酒来,然后我们也不想再麻烦你了。”  

  “不行,”女老板生气地回答说,“只要店堂里还有客人,女老板和跑堂的就不能离开。总之,先生们,你们还是起身回各自的房间去吧。我觉得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了,而且过了九点我们不让客人再喝酒。”  

  “你怎么了,女老板,”圆规匠觉得十分奇怪,说道,“你在那里睡觉,我们坐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妨碍呢?我们都是规矩人,不会拿走你的东西的,也不会不付钱就离开酒店的。可是,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对待客人的!”  

  女人气得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转:“怎么,你们这帮跑江湖的工匠和无赖,以为每人给了我十二个分币,我就会改变我的店规吗?我最后再对你们说一句:我决不允许有人胡闹!”  

  圆规匠还想对她说什么时,大学生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同时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好吧,”他说,“既然老板娘不喜欢这样,那我们就回自己的房间去。可是,我们希望有几盏灯,让我们能照照回房间去的路。”  

  “我无法为你们效劳。”她阴沉沉地回答说,“别人能在黑暗中找到路,你们也能,这里有一截蜡烛头,够你们用的。再要其它的,我这里没有了。”  

  年轻人不声不响地接过烛头,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年轻的工匠扛起行李卷,打算回到房间时放在自己身边。他们跟着大学生出了门,大学生拿着蜡烛为他们在楼梯口照明。  

  他们来到楼上,大学生让他们别出声,然后打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毫无疑问,”他说,“女老板一定想出卖我们。你们看到了吗,她逼我们去睡觉时神色多可怕?她在设法不让我们醒着坐在一起。她现在也许以为我们一定规规矩矩躺下睡觉了,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轻易地下手了。”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能够逃脱灾难吗?”弗利克斯问道,“待在树林里倒比待在这间房里容易逃生。”  

  “这里的窗户都是上了栅栏的,”大学生一面说,一面试着折断一根铁栅栏,可是没有成功。“如果我们真想逃走,那么只有一条出路:从大门出去。不过,我觉得,他们是不会让我们逃跑的。”  

  “那就看怎么逃法,”车夫说,“我愿意先试试,看能否跑到院子里。如果能行,我就回来接你们。”  

  其他人都同意这个建议。车夫脱掉鞋子,踮着脚尖,悄悄地走到楼梯口。伙伴们提心吊胆地蹲在房里侧耳倾听。车夫已经很幸运地走了一半的楼梯,正在人不知鬼不觉地往下走时,突然看到一条大母狗朝他迎面扑来,两只爪子抓住了他的肩膀,露出两排又长又尖的牙齿。车夫盯住狗,吓得既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因为他稍微动一下,可怕的大狗就会咬住他的喉咙。这时,狗大声地吠叫起来,家仆和那个老板娘立刻拿着灯跑了出来。  

  “哪儿去,你要干什么?”女人叫道。  

  “我要到车上去取些东西回来。”车夫一边说,一边浑身打颤,因为当门打开时,他看到房内有好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的脸膛是褐色的,手里握着猎枪。  

  “这些事你们早该做好的。”老板娘满脸不高兴地说,“法桑,过来!雅各,把大门关上,给这个人在车旁掌个灯照明。”  

  狗从车夫肩膀上缩回了它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舌头和爪子,又趴到楼梯上去了。仆人关上了院子的大门,并替车夫掌灯照明。车夫再也不敢逃跑了。他正考虑该从车上取什么东西时,突然想起那一磅该送到另一个城里去的大蜡烛。“上面的那截蜡烛头点不了一刻钟,”他自言自语道,“我们还需要蜡烛!”于是,他从车上拿了两枝蜡烛,藏在衣袖里,然后又假装从车上取外套,对那个家仆说,今天夜里他要用衣服盖在身上。  

  他总算又安然地回到了房间里。他对大家说起守在楼梯旁的大狗,还说了他在匆忙中看到的那些汉子,以及这些人为了害他们而做的种种准备。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我们活不过今天夜里了。”  

  “我不相信,”大学生回答说,“我认为这些人不会这样愚蠢,为了从我们这里抢一点小财物就谋害四条人命。我们用不着自我防卫。我的那部分财产可能都会失去,我的马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这匹马还是一个月前我花五十枚银币买来的。我的钱袋和衣服都愿意交出去,因为大难临头时,我宁愿要命也不要这些东西。”  

  “你说得对。”车夫回答说,“你如果丢了这些东西,那是很容易补回来的。可是我呢?我是阿沙芬堡的使者,车上装着各种各样的货物,马厩里有两匹漂亮的骏马,那是我唯一的财产。”  

  “我简直不能想象,他们会如此伤害你。”金匠说,“抢劫一名使者,一定会在国内引起骚动和议论。不过,我也同意那位先生的看法。如果那些拿枪的人逼我交出微不足道的财产,那我肯定不会跟他们硬拼,我宁愿把我的全部财产交出去,而且保证不讲出去,不向官方控告。”  

  在金匠讲话的时候,车夫掏出了蜡烛,把它点燃,粘在桌子上。“让我们以上帝的名义等待吧,看看今晚我们将会碰到什么事!”他说,“现在让我们重新坐在一起,彻夜讲故事,以免打瞌睡吧。”  

  “对,我们都愿意这样做,”大学生说,“刚才正好轮到我,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①原文的意思是铸有鹿头图案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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