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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夫童话,鞋匠师傅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1-16 02:56

  老爷!我生来就是一个德国人,在贵国呆的时间还很短,所以不会讲波斯童话,也不会讲国王和大臣的有趣的故事。请允许我讲一个发生在我们国家的故事,或许还能给你们带来一点乐趣。可惜我们的故事不如你们的优美动听。也就是说,不涉及苏丹或我们的国王,不涉及大臣或总督,即我们的司法部长、财政部长或枢密大臣等等,这些故事除非谈到士兵,通常都是平淡无奇的,只在民间流传。  

一天,富农站在院子里察看他的田地和园子。麦子长得正旺,果树也压弯了腰。去年的粮食还囤积在楼上呢,屋梁都快压塌了。随后富农又走进了马厩,这里喂着的公牛和奶牛膘肥体壮,还有一匹浑身上下刷得干干净净的骏马。最后富农回到了厅里,眼光又落向了装满金子的铁钱箱。

鞋匠师傅个子矮小、枯瘦如柴却又生性活泼,他可是一刻也闲不住。他长着个突出的鼻子朝上翻起,有着一张灰色的麻脸,留着一头灰不溜秋的蓬松头发,和一双不停左右闪烁的小眯眼。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什么都吹毛求疵;他对什么都清楚,而且总是他有理。他走在大街上,总喜欢指手划脚,就像在划船一样。一次他把人家女孩子提的桶子撞到了半空中,自己也成了落汤鸡。他却边抖水,边对女孩吼道:“你这蠢货!没看见我就走在你后头吗?”他是个有手艺的鞋匠,干活时,拔起线来总是很用劲,站得离他不远的人准会挨拳头。没有哪个学生能在他那儿干上一个月,因为他对最好的手艺也要挑剔找岔,不是说缝得不齐,就是说一只鞋长了;不是说一只鞋跟比另一只高,就是说皮子没锤够。“慢着,”他对学徒说,“让我告诉你怎样把皮子锤软。”说着他就操起根皮带,在学徒的背上狠狠抽几鞭。他把他们全叫作懒虫,而他自己也没干多少活,因为他不可能耐得住。如果他妻子早上起来把火生上,他就会跳下床来,光着脚丫子冲进厨房,吼道:“你要把我的屋子给烧了吗?火这么大,可以考熟一头牛。你以为柴火不要钱的吗?”如果女仆站在洗衣桶旁说笑,他就骂她们,说:“你们这些呱呱叫的鹅,有活不干,只晓得搬弄事非!怎么,用的是新肥皂?真是可怕的浪费,可耻的懒惰!你们只想保养手,不肯好生地搓衣服。”他会跳上去踢倒装满肥皂水的桶,整个厨房可就闹水了。如果有人造房子,他就赶紧跑到窗口去看看,“瞧,他们又在用永远干不了的红砂石!”他叫着,“住在里面不生病才怪!看看这些人砖砌得有多糟!另外,这砂浆也一点不顶用,里面不能放砂,应放砾石!等这屋子倒塌下来砸了人头,到时有好戏看了。”他坐了下来,上了几针线,又跳了起来,解开围裙,叫道,“我要出去,劝劝他们讲点良心。”他碰到了木匠们,“这是什么?”他喊道,“你们没按墨线干活!你想横梁会直吗?一下就会散架的!”他从一个木匠手里夺过斧子要给他作示范,可是,当一辆装满泥土的车子过来时,他扔下斧子,直奔站在车边的农民:“你是不是糊涂了?”他说,“谁会把小马套在这么重的车子上?可怜的小东西不当场压死才怪呢!”农民没理他,鞋匠师傅只得气鼓鼓地跑回他的作坊。他刚坐下,学徒就递给他一只鞋。 “哎,这又是什么东西?”他一声尖叫,“难道我没教过你别把鞋底切得这么宽吗?谁愿意要这种鞋?除了鞋底什么都没有了。我重申一切都要按我的吩咐做!”“师傅,”学徒回答说,“您说得很对,这只鞋是只坏的,可是,它是出自您之手,刚才您跳起来时把它碰到桌子底下,我只是把他拣起来,就是天上的神仙说,您也不会相信。”

从前,有位母亲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没有礼貌,心眼也坏;二女儿虽有缺点,但比大女儿好得多;只有小女儿又孝顺又乖巧。但这母亲却很古怪,偏偏最喜欢大女儿,却不喜欢小女儿,并整天想着除掉她。于是她经常让这可怜的小姑娘到外面的一座大森林去,好让她迷路再也回不了家,这样就可以把她撵走。但是每个好孩子都有自己的保护天使,天使没有遗弃她,每次都给她指引了回家的正确道路。有一次保护神似乎不在她跟前,小女孩找不着出森林的路了,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夜幕降临。这时她看到前方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立刻跑上前去,来到了一座小木屋前。她敲了敲门,门开了;她走到第二道门前,又敲了敲,一位留着白胡须、样子令人肃然可敬的老人给她开了门。这不是别人,正是圣约瑟本人。老人和善地对女孩说:“进来吧!我亲爱的孩子,坐到火旁我的小椅子上来暖暖身子吧!你渴了吧!我给你弄点水来喝,在森林里也没有别的给你吃,只有几根胡萝卜,你还得先刮干净再煮。”

  我生长在德国南部的一座小城,名叫格林威塞尔。这是一座平常的小城,城中心有个小广场和一口井,旁边是古老的小市政厅,广场周围是名誉法官和体面商人的住宅,其余的居民住在几条狭窄的街道上。大家都互相认识,人人都知道这儿或者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牧师长、市长或者医生家里在桌子上多烧了一道菜,全城的人在吃中午饭时就已经知道了。下午,妇女们就会进行所谓的拜访,她们一面喝着浓浓的咖啡,吃着甜甜的点心,一面谈论这一重大事件。结论是牧师长也许中了彩票,赢得了基督徒不该得到的横财;市长一定受了“贿赂”;药剂师给了医生几枚金币,叫他开了贵重的药。  

他这样站在那里,估量着自己的财产,突然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敲门声,敲的不是房间的门,而是他心灵的大门。门开了,他听到有个声音对他说:“你可曾给家人做过好事?你考虑过穷人的困苦吗?你把自己的饭分给过饥饿的人们吗?你觉得满足了吗?或者你还想要更多些?”他的心不甘示弱,马上了作出反应:“我向来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我从不给家人好脸色看,如有乞丐上门,我可不正眼瞧他一眼;我也不信上帝,想的只是如何得到更多财富。即使天底下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也不嫌多。”

一天晚上,鞋匠师傅梦见自己死了,正向天堂走去。到了天堂,他使劲地敲门,“真奇怪!”他自言自语说,“他们的门上连个门环也没有,叫人敲得指关节痛。”使徒彼得打开了门,想看是谁这么急着要进来。

圣约瑟把萝卜递给了她,小女孩仔细地把它们刮净了,然后拿出母亲要她带的薄饼和面包块。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锅里,熬了一锅粥。粥做好后,圣约瑟就开口道:“我很饿,给我点粥喝吧!”小女孩非常乐意地给老人倒了一大半。可是有上帝的祝福,她仍旧吃饱了。吃完饭,圣约瑟说:“现在该睡觉了,可我只有一张床,你到床上去睡吧,我就在地上的草上睡好了。”“噢,不,”小女孩说,“还是您到床上睡吧!草铺对我来说已是够软和的了。”但约瑟抱起了小女孩,把她放在了床上。女孩做完祈祷后,就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本想对老人道声“早安”却发现他已不在了。她赶忙起床去找,但哪儿都没有他的影子,最后她发现门后留下了一袋钱,刚好够她提得动。上面写着:给昨晚上在这儿睡觉的女孩。看到这些字后,小女孩才背起钱袋回家了。她又平安地回到了母亲身旁,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母亲,母亲也没办法,只得对她表示满意。

  老爷,你完全可以想象到,当有个人迁入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市时,那儿的居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靠什么生活,这是多么不愉快的事。市长固然看过他的护照,但这只是一种文书,我们这儿每人都有一张……  

富翁听到这话,着实吃了一惊,他的双腿开始颤抖了,他只得坐下来。

“啊,是你呀,鞋匠师傅,”他说,“好吧,我让你进来,可你得改掉你这坏毛病,不要找天堂里任何东西的岔子,不然你会倒霉的。”“用不着你警告我,”鞋匠师傅说,“我知道好歹,再说,这儿的一切,谢天谢地,都是完美的。这与尘世不同,无可挑剔。”于是他踏了进去,在广阔的天堂里四处游荡。他环顾四周,左瞧瞧,右瞅瞅,时不时地摇摇头,口里嘀咕着什么。这时,他瞧见了两个天使抬起了一根木梁,他们不是竖着抬梁木,而是横着扛着。“世上没见过这么蠢的事!”鞋匠师傅想,可他并没有说什么,表面上露出了满意的模样。“反正结果一样,不管他们横着拿还是竖着拿,只要他们觉得合适就行,话又说回来,我的确没看见他们撞倒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又瞧见两个天使在用桶从井里打水,不过他也注意到那桶是漏的,水从四面八方流了出来。原来他们是在给大地浇灌雨水。“得了吧,”他突然喊道,但幸亏他改了口没骂出来,心想,“或许这只是好玩吧,但如果只为了消遣,那天堂里他们什么也不必做,只是闲逛。”他又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辆深陷在泥里的推车。“难怪,”他对站在车旁的人说,“谁会这样装东西?你放了些什么在上面?”“良好的愿望,”那人说,“我没法把它们拉到正道上,但幸亏我还是把车拉了上来,在这个地方他们不会叫我陷落的。”果然来了个天使,在他车前套了两匹马。“那就对了,”鞋匠师傅想,“但两匹还不够,至少要四匹才能把车拉出来。”这时另一个天使又牵来了两匹马,可是他并没有把马套在前头,而是套在车后面。这下鞋匠师傅再也忍不住了,“蠢货!”他大发雷霆,“瞧你们干了什么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谁见过那样拉车子的?可是你们,傲慢无知,自欺欺人,还以为什么都懂!”他还想一个劲地说下去,一位天堂居民堵住了他的喉咙,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推出了天门。在天门下,鞋匠师傅回过头朝那辆车望去,看见它被四匹长着翅膀的马拉了上来。就在这时,鞋匠师傅醒了。“天堂和人间就是不一样,”他自言自语道,“那儿有许多事情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谁有耐心看着四匹马一前一后地套在车子上而不发火呢?再说,给长有四条腿的马装上一对翅膀本来就是画蛇添足,愚蠢之至。我得起身了,不然他们会把屋子弄得一团糟的。我没有当真死去,真幸运!”

第二天,二女儿也兴致勃勃地想进森林去。母亲给了块大得多的煎饼和面包。她所遇到的情况和妹妹的一样,晚上,她也来到了圣约瑟的小木屋前,老人把萝卜递给她,让她做粥。等粥做好后,老人也同样对她说:“我饿极了,把你的一份给我一点喝吧!”小女孩说:“一块儿喝得啦!”饭后圣约瑟把他的床让给她,自己要睡在草上,女孩说:“不,还是躺到床上来吧,这床够咱们俩人睡的。”圣约瑟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床上,自己却躺在草地上睡了。

  市长在医生家的咖啡会上说,他的护照上写着从柏林到格林威塞尔,但总有点儿不对头,因为此人行迹很可疑。市长在城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难怪那个陌生人从此就被当做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那时又传来了敲门声,不过这次却是敲在房间的门上。门外站着他的邻居,一个穷人,他膝下儿女成堆,连糊口也成问题。“我也知道我的邻居很富有,而且同样也无情;我不信他会接济我,可我的孩子们正哭着要东西吃,我只有豁出去了,来求他帮点忙。”可怜的农夫心里这样嘀咕着说,“你是不会轻易把东西施舍给人的,可是你看我站在这儿,像大水已淹过了头顶的人,我的孩子们正饿得慌,看在他们的份上,就借我四升谷吧!”富翁久久地盯着他,心中露出了些许怜悯之光,那贪婪之冰开始融化了一点点。“我不会借给你四升谷的,”富翁笑道,“可我愿意送你八升谷,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要我做什么?”农夫急切地问。”我要是死了,你得在我墓前为我守三天灵。”农夫听到这要求,心一下就乱了,但因急需接济,就是任何事情他也会答应,于是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背着谷子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女孩醒来找圣约瑟,他已不见了。但在门的后面女孩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钱袋,上面写着:给昨晚在这睡觉的孩子。女孩拿起钱袋小跑着回了家,把钱袋交给了妈妈,却私自留了两块。

  陌生人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能够改变乡亲们的看法。他花了几枚金币,租了一幢一直空着的房子,搬来整整一车的家具,如炉子、灶具、平底锅之类,从此独自住在里面。是啊,甚至连饭也自己烧,除了城里一个老人替他买面包、肉和蔬菜以外,没有一个人到他家里去过。这个老人也只能走到房子的走廊边,在这儿陌生人接过他买来的东西。  

富翁似乎预感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三天过后,他突然倒在地上死了。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无人为他的死感到悲痛和伤心。富翁下葬时,农夫想起了自己许过的诺言,这下他可以从中摆脱出来了,他觉得高兴,可他心想:“毕竟他还待我好过,我也曾用他给的谷子养活过我的孩子。即使不是这样,一旦许下诺言,就得履行。”夜幕降临时,农夫走进了墓地,在富翁的墓前坐了下来。外边是那样的万籁俱寂,只有月光轻泄在坟头上,不时也有一只猫头鹰飞过,发出悲哀的叫声。太阳升起后,穷人平安无恙地回到了家。第二天晚上,一切都如昨天一般。可到了第三天晚上,农夫感到特别不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于是走到了墓地的院墙外,看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他年纪已不小,脸上有疤,他的眼睛急切地四处扫射,锐利无比;他身上披着件旧罩衫,只露出两只大马靴。“你在找什么?”农夫问道:“难道你在这寂寞的坟地不害怕吗?”“我啥也不怕!”那人答道,“我啥都不怕!我就同那位外出学发抖的年轻人一样,一切只是徒劳,不过他最后还是娶了公主为妻,还得到了大量的财宝,而我却老是受穷。我是个退役兵,今晚我打算就在这儿过,何况我也找不到其它地方可去。”“如果你不害怕的话,就陪陪我,帮我一起守那坟吧!”农夫答道。

大女儿早就起好奇心了,第二天也坚持要进大森林。她要多少煎饼母亲就给她多少,另外还加了些面包和奶酪。晚上像两个妹妹一样,她也发现圣约瑟的小木屋。粥做好了,圣约瑟说:“我饿极了,把你的饭给我一点吧!”得到的回答是:“急什么!急什么!等我吃饱了,你再吃也不迟!”可她吃得几乎一点不剩,老人只能刮盘子底了。饭后,老人让她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准备睡在草地上。女孩毫不推辞,自顾自地躺到床上睡了,把硬梆梆的草铺留给了老人。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了,也发现老人已经不见了。她也没费心去找,就径走直到门后去找钱袋。她仿佛发现地上有件东西,但因为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就弯下腰去,一不小心鼻尖触到了那东西。她站起了身,看到另一个鼻子与自己的连成了一块,她一时惊恐万状,开始号啕大叫起来。但那根本没有用,那鼻子伸得老长老长的,不想看它也得看着。她不停地尖叫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又遇到了圣约瑟。她跪在老人的脚下不断地求情,最后出于同情,老人给她取下了鼻子,并给了她两个硬币,她这才返身回家。母亲正站在门前,一见她就问:“你得到了什么?”她赶快撒了个谎,说:“一袋金子,我得到了一袋金子,不过我在路上又把它给丢了。”于是母亲就拉着她的手要她一起去找回金子,起先她哭着不愿去,但后来还是去了。哪知路上有许许多多的蜥蜴和蛇向她们扑来,她们一点也没有办法,最后它们把这邪恶的孩子给咬死了,母亲的脚也被咬伤,因为她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

  他迁入我们的城里时,我才十岁。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在城里引起的不安,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在下午,他不像别人那样去玩九柱戏,晚上也不去酒馆,像别人那样抽烟斗,谈论时事。市长、法官、医生和牧师长轮流请他吃饭、喝咖啡,都被他谢绝了。有些人认为他是疯子,有些人认为他是犹太人,还有一些人坚持说他是魔法师,男巫。我满了十八岁,二十岁,这个人在城里还是被称为“陌生人”。  

“站岗是当兵的事,”他答道,“不管今晚我们在这儿遇到什么好歹,我们都得共同承担。”农夫很赞同他,就和他一起在坟头坐下。

  有一天,有人带着一些稀奇的动物来到城里。这些人是跑江湖的,他们有一匹会鞠躬的骆驼,一只会跳舞的狗熊,几条狗,几只穿着人的衣服、样子滑稽、会耍各种把戏的猴子。他们照例穿街走巷,停在十字路口和广场边上,用一面小鼓和笛子奏起嘈杂的音乐,叫他们的演员跳舞,然后挨家挨户地讨钱。这次来格林威塞尔表演的动物是与众不同的,因为有一只大猩猩,大得像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会玩各种各样的把戏。这些要狗戏和猴戏的人也来到了陌生人的屋前。鼓声和笛声响了起来,他在发黑的旧窗子前露了面。他起初很不高兴,但很快变得和蔼了一些,令人惊奇的是,他甚至从窗口探出头来观赏,被猩猩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是的,他给了耍把戏的人一大块银子,全城的人都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前半夜,一切都平安无事。到了后半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两个守卫者竟发现魔鬼就站在他们面前。“滚开,你们这两个坏蛋!”魔王对他们大喊:“躺在这墓里的人是我的,我要带他走。如果你们不赶紧滚蛋的话,我就拧断你们的脖子!”“红发老魔,”士兵说,“你又不是我的上司,我可没有必要听你的指挥,况且我也没学会什么是害怕。快滚吧!我们要坐在这儿。”

  第二天,耍把戏的人动身走了。骆驼驮着许多筐子,狗和猴子舒舒服服地坐在筐里,驯兽的人和大猩猩走在骆驼的后面。他们出城不到几小时,陌生人就赶到邮局,租了一辆特快邮车,这使邮局局长感到十分惊讶。陌生人尾随马戏团,穿过城门,沿着同一条道路追了上去,全城的人都很焦急,他们不知道陌生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魔鬼心想:“我最好用钱来让这两个流浪汉离开。”于是他就换上了柔和的语调,十分和善地问他们是否乐意接受一袋金币,带着回家。“这听起来还可以,”士兵答道,“但一袋金币还不够,如果你能够给我们些金币,用我一只靴子能装满,我们就立即把这块地方让给你。”

  陌生人坐着邮车回到城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他的帽子遮住了前额,嘴和耳朵上用绢帕包着。守门人拦住了车子,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盘问另一个陌生人,并检查他的护照。那人回答时很粗暴,哇啦哇啦地直吼,说的话根本听不懂。  

“我身上可没带那么多金币,”魔鬼说,“但我会去取的。就在附近城里住着我的一位好朋友,他是个钱商,他会乐意帮我垫足这个数的。”说完魔鬼就消失了,士兵脱下他左脚的靴子说:“我们很快会让他碰一鼻子灰的。伙计,快把你的刀子给我用一下。”他拿刀把靴底割掉,把靴子放在一个小洞里,草丛正好遮掉了一半,然后说:“这会有用的,不久那黑鬼就会来。”

  “哦,这是我的侄子。”陌生人友好地说,同时塞给守门人几枚银币。“这是我的侄子,至今还不大会讲德语。刚才他用方言骂了几句,因为我们在这里被拦住了。”  

于是他们坐在那里等着。没过多久,魔鬼就回来了,手提着一袋金子。“就倒在这里吧!”士兵说着,把靴子稍稍提起了一点,“但这还不够。”

  “哦,他是你的侄子,”守门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不要护照就可以进去。看来,他是跟你住在一起吧?”  

魔鬼把口袋抖了抖,金币全落进了靴子里,可是靴子仍不见满。“混蛋,你这没用的!我刚才没说过吗?回去再拿些来。”士兵大声骂着。魔鬼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魔鬼就回来了,这次他拎来个更大的口袋。“只管倒吧!”士兵对魔鬼喊道,“但我怀疑靴子还是装不满。”金币叮噹噹地掉进靴子,但靴子一点也不见满。只见魔鬼怒火中烧,满眼通红,竭力想使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你的小腿比大腿都粗,真难 看!”他歪着个脸喊道。“你以为我也和你一样生着个蹄脚吗?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气的?去多拿些金子来,否则我们这笔生意就拉倒。”魔鬼只得再打转,这次他也去得久些。当他最后出现时,他已被肩上的一袋金币累得气喘嘘嘘。他再次把金币倒进靴子里,可是靴子还是和刚才一样。这下魔鬼可大发雷霆了,他伸手就要从士兵手上抢过靴子,把它撕成碎片。可就在这时,早上第一道霞光穿过云层,照在了魔鬼身上,只见魔鬼狂呼大叫着逃跑了,墓中的那个可怜的灵魂也幸免于难。

  “那当然,”陌生人连忙说,“也许在这里会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农夫要平分金币,士兵却说:“把我的一份分给穷人吧!我要搬到你的小屋去,我们就用剩下的东西过安静平和的日子,直到最后上帝召唤我们。”

  守门人没什么可问了,于是陌生人和他的侄子就乘车进了城。然而,市长和全城的人都对守门人不大满意。他至少应当听出陌生人的侄子说的是哪国话,这样就可以推测叔侄两人是哪国人。守门人再三强调那人说的不是法语,也不是意大利语,但发音洪亮,说不定是英语。假如他没有听错,那个年轻人好像用英语骂了一句“该死”。守门人就这样从困境中摆脱出来,并使这个年轻人得了一个名字,从此城里的人都叫他“年轻的英国人”。  

  然而,年轻的英国人也没有露面,既没有去九柱戏的场地,也没有去酒馆。但他以别的方式给人带来很多麻烦。陌生人家里本来十分安静,但现在常常传出喧闹声和可怕的叫喊声,引得一群群人站在房子前面朝上望。只见年轻的英国人身穿燕尾服和绿色裤子,头发蓬乱,神情可怕,从这个窗口奔到另一个窗口,从这个房间奔到另一个房间,快得令人不敢相信。他的叔叔穿着红色的睡袍,手里拿了一根鞭子,在后面紧紧追赶,但总是追不上。有几次,马路上的观众觉得他好像已经追上了侄儿,因为他们听到一片恐怖的呼叫声和鞭子的抽打声。这个年轻人的遭遇引起了城里妇女们的同情,她们竟说动市长去干预这件事。市长给陌生人写了一张便条,严厉地谴责他虐待侄子的粗暴行为,并且警告他,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将给年轻人特别的保护。  

  可是,当陌生人十年来第一次去见市长时,没有人比市长更感到惊奇了!这老头儿再三为自己开脱,他说,是年轻人的父母托他教育孩子的。他还说,这孩子倒很聪明伶俐,只是学语言感到很吃力。他迫切地希望教会侄子说流利的德语,以后好让他进入格林威塞尔的社交场合,可是,侄儿对这种语言偏偏学不会,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狠狠地鞭打他。市长对这种解释非常满意,劝老头儿不要太严厉。晚上,他在酒馆里对人说,他还很少见过像陌生人这样有教养有礼貌的人。“可惜的是,”他补充说,“他很少与人来往。不过,我想,只要他的侄子能说一点德语,他就会常和我们圈子里的人来往了。”  

  由于这件事,城里的人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们把陌生人看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希望跟他有更多的交往。有时,他们听到空房子里传来可怕的叫喊声,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他正在给侄子上德语课呢!”格林威塞尔人说,他们再也不停下来看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德语课也好像结束了,因为老头子改变了课程。城里住着一个身体虚弱的法国老人,他教年轻人跳舞。陌生人把他请来,要他教自己的侄子跳舞。他对法国人说,他的侄子非常好学,可是跳起舞来有点怪。他以前跟另一位舞蹈家学过跳舞,学了一些花样奇特的舞步,所以很难和别人的舞步合拍。侄子自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舞蹈家,不过他的舞步跟华尔兹和国内流行的快步舞一点也不像,也不像爱克塞舞和法兰西舞。最后,陌生人答应每小时付一块银币的酬金。于是,跳舞先生高兴地答应教这个奇特的学生跳舞。  

  法国人私下里表示,世界上没有比陌生人的侄子学跳舞更奇怪的事情了。陌生人的侄子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只是两条腿过短,他总是穿红燕尾服和绿裤子,戴一双光亮的羊皮手套,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很少说话,话里带着外国的口音。开始时他非常规矩有礼,但后来忽然滑稽可笑地蹦跳起来,跳最奇特的花样舞,还往上蹦跳,弄得跳舞先生昏头昏脑,不知怎么办才好。跳舞先生指正他,他就从脚下脱下美丽的舞鞋,朝法国人头上扔过去,然后用四肢在屋里到处爬来爬去。老先生听到喧闹声时会突然从房间里奔出来。他穿着宽大的红睡袍,头上戴着便帽,手上挥着马鞭,不客气地朝侄子的背上抽打。侄子发出可怕的叫声,跳到桌子上和五斗橱上,甚至爬上窗子,说着一种奇怪的外国话。穿红睡袍的老头子不让他撒野,抓住他的腿,将他拖下来,痛打一顿,然后把他的领带抽紧,用环扣住。年轻人重新变得规矩而有礼貌了,舞蹈课又顺利地继续上下去。  

  跳舞先生把他的学生训练得差不多了,在课堂上可以用音乐伴舞,这时,陌生人的侄子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从城里请来一位乐师,叫他坐在大厅里的桌子上。老头子叫跳舞先生穿上裙子,披上丝绸头巾,装扮成女士模样。侄子走上前来请他跳舞,然后,他们旋转着跳起来。侄子用两只长胳膊搂住跳舞先生,狂热而不知疲倦地跳着。  

  跳舞先生呻吟着,叫着,可是不得不跳下去,直到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或者等乐师拉提琴拉得胳膊麻木了为止。几个小时下来,跳舞先生几乎被折磨死了,虽然他每次都发誓再也不进这幢房子了,可是,因为他每次都得到了银币,受到了好酒款待,所以他仍然准时来上课。  

  格林威塞尔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跟法国人的完全不同,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一定有交际的天才。城里的妇女们特别感到高兴,由于男伴少,她们至少在下一个冬天将有这样活泼的舞伴了。  

  有一天早上,女佣们从市场上回来,向她们的主人报告一件奇特的事。陌生人住的房子前面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个穿着华贵号衣的仆人打开车门。这时,房子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其中一个是年老的陌生人,另一个大概是德语学得那么吃力、舞却跳得那么灵活的年轻人。他们两人上了马车,仆人跳上车板,马车一直朝市长家驶去。  

  女人们听到她们的女佣的报告,急忙解下围裙,脱下不大干净的女帽,换上整洁的服装。“事情很清楚,”她们对家里人说,这时家里人正在跑来跑去,收拾有时兼做它用的客厅。“事情很清楚,陌生人现在带着他的侄子和人交往了。虽然那个老傻瓜十年来还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家,但看在他侄子的分上,我们原谅他,因为据说他侄子是一个具有魅力的年轻人。”她们说了这些话,还提醒她们的儿子和女儿,等陌生人到来时应该注意礼貌,规规矩矩,音要发得准些。城里的那些聪明的女人没有猜错,老先生果然领着侄子挨家挨户地拜访,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人们到处称赞这两个外来人,并为未能更早地认识他们而感到遗憾。年老的陌生人是个威严而又明智的人,虽然在说话时总是露出一丝微笑,弄得人搞不清他是说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但是他谈到天气、环境和夏天山上酒馆里的快乐,都是那么微妙、确切,几乎人人都被迷住了。还有那个侄子呢!他也迷住了所有的人,赢得了大家的欢心。不错,他的外表,没有人敢恭维:脸的下部,特别是下巴,显得太突出,皮肤也太黑,有时他还扮出各种鬼脸,眯眯眼睛,龇牙咧嘴,然而人们还是觉得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有趣。他的身子极为灵活。衣服像挂在身上似的有点怪模怪样,但这一切对他完全合适。他极利索地在屋子里奔来奔去,一会儿在沙发上坐坐,一会儿在靠椅上摊开四肢躺躺。换了别的年轻人,人们准说他轻浮和没礼貌,而对这位侄子来说,他却被当做天才。“他是英国人,”人们说,“英国人都是这样的。一个英国人可以躺在长沙发上睡觉,即使有十位太太没有地方坐,她们也得围着他站着。对一个英国人来说,这是不足为怪的。”侄子对他的叔叔,那个老先生,是十分顺从的。如果他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或者像他喜欢的那样把腿搁在沙发上,那么,只要叔叔严厉地瞪他一眼,他就会立即规矩起来。再说,人们怎能责怪他呢,因为他叔叔已经每家每户地关照过女主人,对她们说:“我的侄子还有一点粗鲁,缺乏教养,但我深信社交活动会把他教育好的。请你们对他多加关照。”  

  侄子就这样进入了社交界。格林威塞尔人一连几天都在谈论这件事。不过,年老的陌生人还没有就此为止。他好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下午,他带着侄子来到山上的酒店里,那儿是格林威塞尔的富人喝啤酒玩九柱戏的地方。侄子马上显示出自己是玩九柱戏的能手,他每次至少打倒五六根柱子,有时,他灵机一动,箭一般地跟着木球冲进柱子中间,发狂似的闹起来。如果他击中花冠或国王,他就忽然把梳得漂漂亮亮的头竖在地上,举起双腿做倒立。如果有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去,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跳上车顶,做出种种鬼脸,乘了一段路后,再跳下来,走回来。  

  看到侄子的粗野行为,老先生总是请求市长和别人原谅,但他们笑着说,这是因为他年轻才这样淘气,还说他们年轻时也是这样好动的。他们都称他为快活的小伙子,而且非常喜欢他。  

  有时,他们也生他的气,可是却不敢说,因为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认为他是才学出众的英国人。晚上,老先生常常领侄子来到金鹿酒家。侄子虽然年轻,却装出老年人的模样,把酒杯放在面前,戴上一副大眼镜,拿出大烟斗,点上烟叶,喷出的烟雾比谁都多。在谈论时事、战争与和平的时候,医生和市长常常发表见解,大家对他们深刻的政治见解表示钦佩,而侄子却会突然说出不同的见解来。这时,他用老是戴着手套的手敲打桌子,提醒市长和医生,他听到的消息完全两样,而且更加可靠。他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德语发表自己的见解,因为他是英国人,当然对一切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大家都认为他的看法正确,而市长却很生气。  

  市长和医生自然不便发怒,只好坐下来下棋消遣。侄子也凑过来,他戴着大眼镜,从市长的肩膀上往下看,批评他这一着走得不对,那一着走得不好,还指点医生该怎样下棋,使得他们两个都暗自生气。市长怒气冲冲地邀请他下一盘棋,打算狠狠地将他一军,因为市长总是认为自己是下棋高手。这时,老先生连忙把侄子的领带扣紧些,于是侄子变得规规矩矩,和市长认真下起棋来,把市长将死了。  

  以前,格林威塞尔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牌、赌钱,每局的输赢很少。侄子觉得不过瘾,便押上金币和银币,还坚持说没人打牌像他这么好。受到侮辱的先生们仍然跟他保持友好的关系,因为他们赢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赢了他许多钱,并不受良心谴责,因为“他是个英国人,所以家中一定很有钱”,人们一边说这样的话,一边把金币放到口袋里。  

  不久,陌生人的侄子在城内城外很有名气了。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在格林威塞尔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怪人。人们几乎说不出侄子除了会跳舞以外,还会什么。根据一般的说法,他对拉丁文和希腊文一窍不通。有一次,大家在市长家里聚会,有人请他写了几个字,结果大家发现他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的地理知识也等于零,他把德国的城市说成是法国的,把丹麦的说成波兰的。他什么也没有读过,什么也没有研究过。牧师长常常因这个年轻人的粗鲁和无知而摇头。然而,他的一言一行总让人觉得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他总是恬不知耻,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每次讲话结束时总爱说:“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冬天来临,侄子更加显赫、荣耀了。每次聚会,如果他没有出席,大家一定觉得无聊透顶。如果听一位有学问的人讲话,大家都会打哈欠;如果侄子用蹩脚的德语说一些蠢话,大家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位了不起的年轻人还是个诗人呢。他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掏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给大家朗诵几首十四行诗。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些诗有的很差劲,毫无内容,有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可是侄子却不在乎,他念了又念,极力夸他的诗美妙,每一次都赢得热烈的掌声。  

  在格林威塞尔的舞会上,他大出风头。没有人比他跳得更久,更迅速,没有人比他跳得更奔放,更优美。他的叔叔总是把他打扮得又时髦又华丽。虽说他的衣服总有点不合身,但人们还是觉得他穿得很好看。自从他来了以后,男人们在跳舞时都感到像是受了羞辱。以前,都由市长开始跳舞,然后其他的年轻绅士才有权进入舞池。自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他也不问一声,便抓住旁边一位小姐的手,带她站到最前面,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简直成了舞会的主人、大师和国王。但女人们都赞赏他的举止,因此,男人们也不便反对,侄子也就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这样的舞会似乎给年老的陌生人带来最大的乐趣。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侄子,向他微笑。当大家拥上前来,夸他有礼貌、有教养时,他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像发了疯似的。格林威塞尔人认为他这样怪笑,是出于对侄子的宠爱,不足为怪。不过,有时他会对侄于摆出叔父的威严架势,因为这个年轻人在优美地跳舞时会突然一跳,跳到乐师的演奏台上,从乐师手上夺走大提琴,胡乱地拉起来;有时,他突然改变姿势,用手支在地上倒立跳舞,把两条腿高高举起。这时,他叔叔总是把他领到一旁,严厉地责备他,把他的领带拉紧,于是他又变得规矩起来。  

  侄子在舞会和社交场合中总是这副样子。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事:坏习惯往往容易流传,一种新奇的时尚,尽管十分可笑,然而对年轻人却有巨大的吸引力,因为他们毕竟对自己和世界缺乏认识。在格林威塞尔,侄子和他的古怪的举止也是如此。年轻人看到他的笨拙的动作,粗野的谈话,放肆的大笑,以及对老年人生硬的回话,不但没有受到谴责,反而受人赞赏,认为是风流,便暗自思忖:“我也可以像他这样风流不羁吧。”他们原来都是勤劳、聪明的年轻人,现在却想:“如果愚昧无知更吃香,那么学问又有什么用呢?”从此他们把书束之高阁,整天游手好闲,在广场和街道上东游西转;他们本来都是有礼貌、有修养的人,等别人问到自己时才开口,回答时也很谦恭。现在,他们站在男人的行列中高谈阔论,批评别人的看法,甚至在市长讲话时也当面耻笑他,说什么他们什么都知道。  

  以前,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都厌恶粗俗和下流的举止。现在他们唱着下流小调,用大烟斗抽烟,在下流酒吧里厮混。虽然他们的眼睛很好,却戴起了大眼镜,自以为很神气,因为这样就和那个鼎鼎大名的侄子一模一样了。他们在家或外出做客的时候,也穿着带马刺的靴子,横躺在沙发上;在社交场合,他们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或者把胳膊支在桌上,用两只拳头支着面颊,觉得这种姿势很时髦。他们的母亲和朋友告诉他们这样做很蠢,很不礼貌,但也没有用,年轻人都以陌生人的侄子为榜样。大家告诉他们,侄子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他的粗鲁可以原谅;年轻人却认为,他们也应该像英国人一样,有权尽情地嬉闹。总之,这个侄子成了年轻人的恶劣榜样,格林威塞尔的良好习俗和风尚完全败坏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可是,年轻人放荡不羁的生活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忽然改变了整个情况。冬季娱乐结束的时候,将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音乐会上有城里的乐师演出,也有格林威塞尔的音乐爱好者演出。市长会拉大提琴,医生会吹低音笛,药剂师虽然没有音乐天才,但也能吹笛子。格林威塞尔的几个姑娘练了几支歌,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不过,年老的陌生人却表示,照这样举行的音乐会虽然会成功,但毕竟还缺一个二重唱,而正式的音乐会是不能缺少这个节目的。大家听了这番话感到很为难。市长的女儿虽然唱得像夜莺一样动听,但到哪儿去找一个男高音与她组成二重唱呢?最后,大家选择了年老的风琴师,他以前曾是出色的男低音歌唱家。可是陌生人却自告奋勇地说,不必叫他唱,他的侄子就唱得很出色。大家听说这位年轻人有这种出色的才能都很吃惊。于是叫他唱一唱试试。除了一些奇特的表情带有英国味外,他唱得像天使一样。于是,他们匆匆地进行排练。最后举办音乐会的晚上到来了,格林威塞尔人要倾听一场美妙的音乐了。  

  很遗憾,年老的陌生人却不能亲眼看到侄子的成功。他病了,在演出前一小时,市长还去拜访过他。他吩咐市长管教自己的侄子。“我的侄子人倒是不错,”他说,“但是他常常会产生奇怪的念头,因此会胡闹起来。我很遗憾,今晚不能参加音乐会,如果我在场,他不敢乱来,他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得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由于他心理上的缘故,而是生理上的缘故,完全出于他的天性。市长先生,一旦他胡闹,爬上了乐谱架,或者硬要拉大提琴等等,你只要松一松他的领带就行了。如果他还不规矩,你就把他的领带全解下来,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会变得多么懂礼貌,多么有规矩。”  

  市长感谢陌生人对他的信任,答应在必要时一定照他说的去做。  

  音乐厅里挤满了人,格林威塞尔和附近的人都来了。方圆几十里内的每一个猎人、牧师、官员、农民等都扶老携幼赶来了,想和格林威塞尔人一起欣赏这奇妙的音乐会。城里的乐师演奏得非常好,接着市长登台拉大提琴,药剂师吹笛子伴奏。风琴师唱了一首低音歌曲,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医生吹的低音笛,也赢得了大家的喝彩。  

  音乐会的第一部分表演完了,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第二部分由年轻的陌生人和市长女儿表演二重唱。侄子穿着一身漂亮的服装,早就到场了,吸引了每一个观众的注意力。他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华贵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原来是为附近的一位伯爵夫人准备的。他大大咧咧地伸开双腿,戴上大眼镜,还用大望远镜把每个人打量了一番。虽然社交场合禁止带狗,但他还是牵了一条大猎犬,逗着狗玩。伯爵夫人到了,靠背椅原来是为她准备的,可是侄子不动声色,不站起来,不为她让坐。相反,他更放肆地坐在椅子里,谁也不敢责备他。这位贵夫人只得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心里很恼火。  

  当市长演奏优美的提琴时,当风琴师用低音唱着美丽的歌曲时,甚至当医生吹起笛子,大家屏息倾听时,侄子不是把手帕扔出去,让狗将它叼回来,就是跟周围的人大声讲话。凡是不认识他的人,对这位年轻绅士没有礼貌的举止都感到很惊讶。  

  不用说,大家都想看看他怎样表演二重唱。第二部分开始了。城市音乐师奏了一支乐曲,市长领着他的女儿来到年轻人的面前,递给他一张乐谱,说:“先生,请你现在就演出二重唱,好吗?”年轻人哈哈大笑,露出两排牙齿,跳起身来,市长和他的女儿跟着他走到乐谱架前。全场的人都热切地等待着。风琴师试了试音,向侄子挥了一下手,表示他可以开始了。侄子从大眼镜里看着乐谱,发出可怕而难听的声音。风琴师向他喊道:“降低两个音,先生,你应该唱C调,C调!”  

  侄子不但不唱C调,反而脱下一只鞋子,朝风琴师的头上扔去,弄得他头发上的香粉飞扬起来。市长看到这情形,心想:“嘿!他生理上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他跳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领带松开了一点。不料年轻人却更加胡闹起来。他不再说德语,却说出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奇怪语言,而且放肆地跳跃。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胡闹使市长完全绝望了,他觉得要好好教训这个年轻人,于是把他的领带解掉了。他刚刚解下,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年轻人脖子上的皮肤和颜色与常人不同,还长着深褐色的毛。这时年轻人跳得更高,更奇怪了,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扯下自己的头发,扔到市长的脸上。呵,天哪!这美丽的头发原来是假的。现在他的头露了出来,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褐色的毛。  

  他跳上桌子,跳上板凳,推倒乐谱架,踩坏小提琴和笛子,好像发了疯似的。市长急得团团转,大声叫着:“抓住他,抓住他,他疯了,抓住他!”但很难,因为他已经脱下手套,露出指甲,用指甲狠狠地抓人的脸。最后,一个勇敢的猎人终于把他抓住了。猎人紧紧地抓住他的两条长臂,弄得他只能用两条腿乱踢,嘴里发出嘶哑的狂笑声和叫喊声。人们逐渐围了上来,看着现在已经不像人样的年轻绅士。一个住在邻近的、有许多动植物标本的学者走了过来,仔细地把他观察了一番,然后非常惊奇地叫道:“天哪,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怎么把一头畜生带到高尚的社交场所来了?这是一只猴子,一只像人一样的猴子。如果你们乐意转让,我愿意马上付六个银币,把它制成标本,放在我的标本室里。”  

  当格林威塞尔人听到这话时,惊得无法形容!“什么?一只猴子,一只猩猩参加了我们的聚会?年轻的陌生人是只普普通通的猴子吗?”他们叫喊起来,惊得面面相觑。他们表示怀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人们仔细地把那畜生看了看,它确实是一只普通的猴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市长夫人大声说,“他不是经常给我朗诵诗歌吗?他不是像平常人一样在我们家里吃过中饭吗?”  

  “什么?”医生太太激动地说,“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经常和我一起喝咖啡吗?不是和我的丈夫一起谈论学术,并且吸烟吗?”  

  “天哪!这是真的吗?”男人们叫着,“他不是跟我们在酒店里一起玩九柱戏,并且像我们那样辩论政治吗?”  

  “怎么会呢?”大家抱怨着,“他不是在舞会上表演跳舞吗?他是一只猴子!是一只猴子吗?这真是奇迹,真是魔法!”  

  “是的,这真是巫术,真是魔法,”市长说,同时把侄子,也就是猴子的领带拿了过来,“你们瞧!这条领带里藏着魔法,它把我们的眼睛迷住了。这儿有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我想这一定是拉丁文。这里有人看得懂吗?”  

  牧师长走了过来,他是一个博学的人,下棋时常常输给猴子。他打量着羊皮纸,说:“是的!这只是一些拉丁字母,意思是:猴子天性就滑稽,吃着苹果更滑稽。”  

  “是的,是的,这是一种魔法,是一种可恨的骗局!”牧师长继续说,“陌生人必须受到惩罚。”  

  市长同意了,于是立刻去找陌生人,他一定是个魔法师。六名士兵把猴子抬走了,因为市长打算立即审讯陌生人。  

  一群人来到破房子前面,想亲自看看这事怎样了结。大家敲门,拉门铃,可是没有用,没有人出来。市长不由得大怒,命令把门打开,然后亲自走了进去。里面除了一些旧家具外,什么都没有。陌生人不在,他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很大的、封了口的信。市长立刻拆开信,读道:  

  “亲爱的格林威塞尔人!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城市,而你们早已知道我的侄子是从哪儿来的。我给你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请你们从这个玩笑中吸取教训吧。我是一个只愿为自己生活而不想进入你们社交圈子的陌生人!我自我感觉良好,不愿意同你们在一起无休止地鼓掌、吹捧,沾染你们的恶习。所以,我养了一只猩猩,代替我同你们交际,而你们却十分喜欢它。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吧,再见!”  

  格林威塞尔人在国人面前丢尽了脸。他们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妖术造成的。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感到最难为情了,他们模仿了猴子的坏习惯。现在,他们再也不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再也不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在别人问他们什么话之前,他们也总是静待着。他们摘下眼镜,变得懂礼貌,有规矩了。要是有人又染上了以前的恶习,格林威塞尔人就会指责他,说:“他是个猴子。”  

  冒充年轻绅士那么久的猴子,被送到有标本室的学者那儿。学者让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并且喂养它,把它当做稀奇的动物给人看。一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在那儿看见它呢!  

  奴隶讲完了故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看来,法兰克人中间倒真有一些奇特的人。是的,我倒情愿跟酋长和法官们生活在亚历山大,这要比跟市长、牧师长以及他们的蠢婆娘生活在格林威塞尔强多了。”  

  “你说得对,”年轻的商人回答说,“我要是在法兰克王国,还不如死了呢。法兰克人是一个粗俗、野蛮、缺乏教养的民族。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土耳其人或者波斯人,生活在那里是件可怕的事情。”  

  “你们马上就能听到,”老人强调说,“奴隶总管告诉我,那个漂亮的年轻人马上要讲许多关于法兰克人的故事,因为他长期生活在那里,不过,他的出身倒是个穆斯林。”  

  “什么,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吗?说真的,酋长放了他,真是罪过!他是国内长得最漂亮的奴隶。瞧他那张坚毅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魁梧的身材!酋长可以把一些简单的生意交给他去做,让他成为蝇拍商人或者卷烟商人。给他一点这类活,不过是件区区小事。是的,这么一个奴隶可作为整幢房子的装饰。酋长得到他才三天,为什么现在就放他走呢?真蠢,这真是罪过!”  

  “别谴责他了,他呀,是全埃及最聪明的人了!”老人强调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酋长放了那个奴隶,是因为他相信他这样做可以赢得真主的赐福。你们说他漂亮,有教养,是的,这是事实!不过酋长的儿子,就是先知要把他送回父亲身边的人,从前也是个漂亮的男孩,现在一定也长高了,很有教养了。难道他为了得到儿子而该吝惜金钱,放弃帮助一个已经长大成人而又漂亮英俊的奴隶吗?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做点事情的人哪,要么干脆别做,要么就要做得彻底!”  

  “你们瞧,酋长的眼睛总是盯着这个奴隶。我已经注意了一个晚上。他在听故事的时候,总爱把目光转到那儿去,注视着那个将要被释放的奴隶的高贵气质。放走这名奴隶,酋长大概还有点舍不得呢!”  

  “你不要以为他是这样的人!每天收入三千枚金币的人,难道会为失去一千枚金币而痛心吗?”老人说,“不过,要是他的目光充满忧虑地盯着小伙子,那么他一定是想到了流落在异乡他国的儿子。他肯定在想,在那儿,也许住着一位好心人,这个好心人会赎出他的儿子,把儿子送到父亲身边。”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年轻的商人说道,“我真感到惭愧,因为我总是把那儿的人想象成粗俗而又下贱的人,而你们却有高尚的思想。不过,通常说起来,人的本性是恶的。老先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对,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感到人都是好的。”老人回答说,“我跟你们一样,在生活中,听到许多关于人的罪恶的故事,但我必须亲身经历这许多坏事,才能认为人是坏的生灵。不过我觉得,真主是聪明而正直的,他不会容忍在这美好的大地上生活着一批下贱的男女。我总是仔细思考着我的所见所闻,你瞧,我只是讲了那些坏事物,却忘了好事物。我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做善事。当然,如果社会上的人都很有道德,很有正义感,那么我一定会注意的。然而,我往往听到坏事、恶事,心里便马上记住了它们。因此,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我的周围。当我看到好事也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难以发现时,我感到很高兴。我看到的坏事越来越少,或者说很少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就这样学着热爱人,学着把他们往好处想,因此,长期以来,我很少迷失方向,总是念着好事,不再把人都看成吝啬、下贱或者丧失天良的人了。”  

  老人说到这里,被奴隶总管打断了。总管走近一步说:“先生,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高兴地看到你来到他的大厅里,他邀请你去见他,坐到他的身旁去。”  

  年轻人对这个他们视为乞丐的老人获得如此殊荣而感到惊讶不已。当老人走上前去,坐到酋长身旁时,他们拉住了奴隶总管。书生问他:“我求先知保佑你,请告诉我们,同我们一起交谈,还获得酋长垂青的老人是谁?”  

  “什么?”总管惊奇地叫了起来,把两只手紧紧地抱在一起。“你们不认识这个人?”  

  “是啊,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可是,我已经几次看到你们跟他在大街上讲话。我的酋长也看到了,终于他说:‘这位老人能同他们谈话,那他们一定是些正直的年轻人。’”  

  “你还是告诉我们,他是谁!”年轻的商人不耐烦地说道。  

  “去你们的吧,你们是在作弄我。”奴隶总管说,“能进这座大厅的人,都是受到特别邀请的。今天,老人让人对酋长说,他要带几个年轻人到大厅里来,希望原谅他的唐突。阿里·巴叔叫人告诉他,他可以随便带人进他的房子!”  

  “别让我们再蒙在鼓里了!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们是偶然同他认识的,并同他谈上了。”  

  “这么说,你们可以为之庆幸了,因为你们跟一位有名的学者讲过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尊重和称赞你们。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博学的莫斯塔法。”  

  “莫斯塔法!聪明的莫斯塔法,他就是给酋长的儿子授过课,写过许多富有知识的书,还周游过世界,阅历极其广泛的莫斯塔法?我们跟莫斯塔法谈过话了?就好像我们是自己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谈过了,是吗?”  

  年轻人就这样交谈着,同时觉得很惭愧,因为莫斯塔法当时在东方国家里是最聪明、最博学的人。  

  “你们该感到自慰。”奴隶总管说,“幸亏你们不认识他,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夸奖他。要是你们像通常夸奖男人一样,把他称做博学的太阳,或者称做智慧的星星,那么他会立即离开你们的。现在,我给你们说说今天讲故事的那些人。马上要出场的人在法兰克王国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很想听听他讲些什么。”  

  奴隶总管说了这些话。这时,轮到讲故事的奴隶站起身来,说:“老爷!我来自一个远离黑夜的地方,人们称那里为挪威,挪威的太阳不像贵国一样烤熟了这么多无花果和桔子,它只在很少几个月的时间里普照绿茵茵的大地,并且很快让大地上的树木开花结果。那是北极光照耀着一片片雪地的地方。如果你愿意,那么也可以听几首我们的人在温暖的小房间里讲的童话。”  

  接着,他讲了两则格林童话:《小地精》、《白雪和红玫》。  

  听完童话后,年轻人继续谈论着莫斯塔法老人。他们感到无上荣光,因为这样一位有名气的老人愿意给他们面子,跟他们一起谈话,争论,这真是十分难得的事。他们正在说话时,突然看到奴隶总管迎面走来,邀请他们一起去见酋长,说酋长有话跟他们讲。年轻人的心顿时怦怦直跳。他们还从来没有跟一位高贵的人谈过话,只是在大的社交场合里见过几面。不过,为了不至于显得像一批笨蛋似的,他们还是振作起来,跟在奴隶总管身后,朝酋长走去。阿里·巴奴坐在一只贵重的垫子上,喝着清凉的饮料。他的右边坐着那位老人,寒酸的衣服垂落在精致漂亮的坐垫上,一双简陋的凉鞋,搁在一块用波斯工艺织成的地毯上。可是,宽宽的额头、充满智慧和威严的眼睛表明他是可敬的,配得上坐在酋长身旁。  

  酋长十分严肃,老人似乎在安慰他,鼓励他。年轻人觉得,他们被召到酋长的面前,这可能是老人的计谋,他也许希望让怀念儿子的父亲跟年轻人讲一通话,从而减轻自己的心事。  

  “欢迎你们,年轻人。”酋长说,“欢迎你们来到阿里·巴奴的家!我的老朋友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我应该感谢他。可是,他没有让我早点认识你们,我又应该怪罪他。你们当中,谁是年轻的书生?”  

  “老爷,我就是!听候您的吩咐!”年轻的书生一边说,一边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很喜欢听故事,喜欢读带有美丽诗章和箴言的书,是吗?”  

  年轻人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他想起从前曾在老人面前指责过酋长,说自己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让人讲故事,让人给自己读书。老人一定把什么都告诉酋长了,想到这里,他对饶舌的老人非常恼怒,朝他狠狠瞪了一眼,说:“哦,老爷!当然咯,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这样打发日子外,没有其他更好的活干。它可以熏陶情操,消磨时光。当然,各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并没有要责怪什么人的意思,谁也……”  

  “行了,行了。”酋长打断他的讲话,又示意第二位走上前来。“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老爷,我是一名医生的助手,已经治愈了几个病人。”  

  “好,”酋长回答说,“你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跟好朋友在这里或者那里聚会,喜欢心情舒畅,是吗?我一定猜中了吧?”  

  年轻人感到羞愧,他觉得被人出卖了,那一定是老人在酋长面前讲了他的坏话。他竭力镇静下来,说:“是的,老爷,我把跟朋友们愉快地聚在一起,看做是生活中的幸福。我虽然钱不多,只能以西瓜之类的可口食品款待我的朋友,可是,我们却是非常愉快的。可以想象,如果我有更多的钱,我们一起聚会的人就会更多。”  

  酋长对这样勇敢的回答很满意,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又问:“哪一位是年轻的商人?”  

  年轻的商人毫无拘束地站了起来,朝着酋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酋长说道:“是你?你喜欢音乐和舞蹈?你喜欢听优秀的艺术家演唱,喜欢看优秀的舞蹈家表演?”  

  年轻的商人回答说:“哦,老爷,我看出来了,那位老人为了取悦于您,把我们的傻事全告诉您了。如果这样真能让您感到高兴,那么我愿意为您服务。至于音乐和舞蹈,我倒是觉得,真正能让我感到满意的作品并不多。当然,您千万别以为我在批评您,哦,老爷,要不是您也同样……”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酋长大声说,一面用手势制止着,“你是想说,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对,那边还有一个人,他也许就是那个喜欢旅游的人吧?年轻的先生,能够说说你是谁吗?”  

  “哦,老爷,我是画家。”年轻人回答说,“我一方面在大厅的壁上画山水画,另一方面在画布上画。当然,我的愿望是到国外去看看,在那里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然后再把它们画下来。一般说来,看到的和画下来的总要比凭空想象的更美。”  

  酋长打量着这群英俊的年轻人。突然,他的目光变得严肃暗淡起来。  

  “从前,我也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他说,“如今,他一定也像你们一样长大成人了。你们都应该是他的朋友和伙伴,当然咯,你们中任何人的愿望都能够自行实现。他会跟那个人读书,跟这个人听音乐,跟第三个人一起邀请许多朋友,高高兴兴地一起畅叙。我会让他跟画家一起游览风景胜地,当然,他无疑会经常上我这儿来。可是,真主不愿意这样安排,我也只得心甘情愿地顺从他的意愿。不过,我有权利满足你们的愿望,你们应该心满意足地离开阿里·巴奴。你,我的博学的朋友,”他转过身来,朝著书生,继续说,“从现在起就住在我的家里,可以阅读我的藏书。你还可以添置你认为值得添置的好书。你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你读到的好书,读给我听。你,喜欢跟朋友们欢聚在一起,你应该掌管我的娱乐活动。我虽然生活得很寂寞,又没有朋友,可是我有义务四处邀请一些客人,当然这也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如果你愿意,你就替我张罗,而且可以邀请你的所有的朋友。注意,要用比西瓜好的东西款待客人。至于站在那边的年轻商人,我当然不会让你放弃你的生意,它会给你带来钱财和荣誉。而你,我年轻的朋友,我要让舞蹈演员、歌手和乐师们每天晚上都为你服务,随时随地地听从你的调遣。但愿你能尽情地唱歌和跳舞!而你,”他转向画家,“你应该到外国去看看,通过旅游来增长见识。明天,你就可以启程,第一次出门去旅行了。我的司库将给你提供一千枚金币,外加两匹骏马和一名奴隶。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看到什么美的地方,就给我画下来!”  

  这些年轻人惊得不知所以,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想俯到地上亲吻这位善良人的脚,可是他阻止了他们。“如果你们想感谢谁的话,”他说,“那就应该感谢这位智者,是他把你们的一切告诉了我。他让我结识了你们四个不同类型的快乐的年轻人,是你们给我带来无穷的欢乐。”  

  年轻人要感谢莫斯塔法老人。他谢绝了。“你们瞧,”他说,“你们是不应该匆促下结论的,我在这位高尚的人面前多说过你们什么吗?”  

  “好了,我们今天要释放一批奴隶,现在让我们听最后一个奴隶讲故事吧!”阿里·巴奴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位年轻的奴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身材高大,面庞清秀,双目炯炯有神,现在他站了起来,朝酋长鞠了一躬,然后娓娓动听地讲起了阿尔曼苏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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