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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丝漫游奇境记,南部的林海奥门金沙所有网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0

一  

  毛毛虫和爱丽丝彼此沉默地注视了好一会。最后,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管,用慢吞吞的、瞌睡似的声调同她说起了话。
  
  “你是谁?”毛毛虫问,这可不是鼓励人谈话的开场白,爱丽丝挺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眼下很难说,先生……至少今天起床时,我还知道我是谁的,从那时起,可是我就变了好几回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毛虫严厉地说,“你自己解释一下!”
  
  “我没法解释,先生,”爱丽丝说,“因为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你瞧。”
  
  “我瞧不出。”毛毛虫说。
  
  “我不能解释得更清楚了,”爱丽丝非常有礼貌地回答,“因为我压根儿不懂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好几次大小是非常不舒服的。”
  
  “唉,也许你还没有体会,”爱丽丝说,“可是当你必须变成一只蝶蛹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这样的——然后再变成一只蝴蝶、我想你会感到有点奇怪的,是不是,”
  
  “一点也不。”毛毛虫说。
  
  “哦!可能你的感觉同我不一样,”爱丽丝说,“可是这些事使我觉得非常奇怪。”
  
  “你!”毛毛虫轻蔑地说,“你是谁?”
  
  这句话又把他们带回了谈话的开头,对于毛毛虫的那些非常简短的回答,爱丽丝颇有点不高兴了,她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还是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毛毛虫说。
  
  这又成了一个难题:爱丽丝想不出任何比较好的理由来回答它,看来,毛毛虫挺不高兴的,因此爱丽丝转身就走了。
  
  “回来!”毛毛虫在她身后叫道,“我有几句重要的话讲!”这话听起来倒是鼓舞人的,于是爱丽丝回来了。
  
  “别发脾气嘛!”毛毛虫说,
  
  “就这个话吗?”爱丽丝忍住了怒气问。
  
  “不。”毛毛虫说。
  
  爱丽丝想反正没什么事,不如在这儿等一等,也许最后它会说一点儿值得听的话的。有好几分钟,他只是喷着烟雾不说话。最后它松开胳膊,把水烟管从嘴里拿出来,说:“你认为你已经变了,是吗?”
  
  “我想是的,先生。”爱丽丝说。“我平时知道的事,现在都忘了,而且连把同样的身材保持十分钟都做不到,”
  
  “你忘了些什么?”毛毛虫问。
  
  “我试着背《小蜜蜂怎么干活》,可是背出来的完全变了样!”爱丽丝忧郁地回答。
  
  “那么背诵《你老了,威廉爸爸》吧!”毛毛虫说。
  
  爱丽丝把双手交叉放好,开始背了:
  
  “年轻人说道:
  
  ‘你已经老啦,威廉爸爸,
  
  你头上长满了白发。
  
  可你老是头朝下倒立着,
  
  像你这把年纪,这合适吗?’
  
  ‘当我年轻的时候,’
  
  威廉爸爸回答儿子,
  
  ‘我怕这样会损坏脑子;
  
  现在我脑袋已经空啦,
  
  所以就这样玩个不止,’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像我刚才说的一样,
  
  你已经变得非常肥胖;
  
  可是你一个前空翻翻进门来,
  
  这是怎么搞的?请你讲讲。’
  
  ‘当我年轻的时候,’
  
  老哲人摇晃着灰白的卷发说道,
  
  ‘我总是让关节保持柔软灵巧,
  
  我用的是这种一先令一盒的油膏,
  
  你想要两盒吗,
  
  请允许我向你推销,’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
  
  ‘你的下巴应该是
  
  衰弱得只能喝些稀汤,
  
  可是你把一只整鹅,
  
  连骨带嘴全都吃光,
  
  请问你怎能这样,’
  
  ‘当我年轻的时候,’爸爸说,
  
  研究的是法律条文。
  
  对于每个案子,
  
  都拿来同妻子辩论,
  
  因此我练得下巴肌肉发达,
  
  这使我受用终身。’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
  
  ‘很难想象,
  
  你的眼睛会像从前,一样闪光。
  
  可是你居然能把一条鳗鱼,
  
  竖在鼻子尖上。
  
  请问,你怎会这么棒,’
  
  “够啦,’他的爸爸说,
  
  ‘我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
  
  你不要太放肆啦,
  
  我不会整天听你胡言乱语。
  
  快滚吧,不然我就要,
  
  一脚把你踢下楼梯。’”
  
  “背错了。”毛毛虫说。
  
  “我也怕不十分对,”爱丽丝羞怯地说,“有些字已经变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毛毛虫干脆地说。然后他们又沉默了几分钟。
  
  毛毛虫首先开腔了:“你想变成多么大小呢?”
  
  “唉!多么大小我倒不在乎。”爱丽丝急忙回答,“可是,一个人总不会喜欢老是变来变去的,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毛毛虫说。
  
  爱丽丝不说话了,她从来没有遭到过这么多的反驳,感到自己要发脾气了。
  
  “你满意现在的样子吗?”毛毛虫说,
  
  “哦,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先生,我想再大一点,”爱丽丝说,“像这样三英寸高,太可怜了,”
  
  “这正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高度。”毛毛虫生气地说,它说话时还使劲儿挺直了身子,正好是三英寸高。
  
  “可我不习惯这个高度!”爱丽丝可怜巴巴地说道,同时心里想:“我希望这家伙可别发火!”
  
  “不久你就会习惯的!”毛毛虫说着又把水烟管放进嘴里抽起来了。
  
  这次,爱丽丝耐心地等着它开口,一两分钟后,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管,打了个哈欠,摇了摇身子,然后从蘑菇上下来,向草地爬去,只是在它爬的时候,顺口说道:“一边会使你长高,另一边会使你变矮,”“什么东西的一边,什么东西的另一边?”爱丽丝想。
  
  “蘑菇,”毛毛虫说,就好像爱丽丝在问它似的说完了话,一刹那就不见了。
  
  有那么一两分钟,爱丽丝端详着那个蘑菇,思讨着哪里是它的两边。由于它十公圆,爱丽丝发现这个问题可不容易解决。不管怎样,最后,她伸开双管环抱着它,而且尽量往远伸,然后两只手分别掰下了一块蘑菇边。
  
  “可现在哪边是哪边呢?”她问自己,然后啃了右手那块试试。蓦地觉得下巴被猛烈地碰了一下:原来下巴碰着脚背了。这突然的变化使她战栗,缩得太快了,再不抓紧时间就完了,于是,她立即去吃另一块,虽然下巴同脚顶得太紧,几乎张不开口,但总算把左手的蘑菇啃着了一点。
  
  “啊,我的头自由了!”爱丽丝高兴地说,可是转眼间高兴变成了恐惧。这时,她发现找不见自己的肩膀了,她往下看时,只能见到了很长的脖子,这个脖子就像是矗立在绿色海洋中的高树杆。
  
  “那些绿东西是什么呢?”爱丽丝说,“我的肩膀呢?哎呀!我的可怜的双手啊,怎样才能再见到你们呢?”她说话时挥动着双手,可是除了远处的绿树丛中出现一些颤动外,什么也没有了。
  
  看起来,她的手没法举到头上来了,于是,她就试着把头弯下去凑近手。她高兴地发现自己的脖子像蛇一样,可以随便地往上下左右扭转,她把脖子朝下,变成一个“z”字形,准备伸进那些绿色海洋里去,发现这些绿色海洋不是别的,正是刚才曾经在它下面漫游的树林的树梢。就在这对,一种尖利的嘶声,使得她急忙缩回了头。一只大鸽子朝她脸上飞来,并且呼搧着翅膀疯狂地拍打她。
  
  “蛇!”鸽子尖叫着。
  
  “我不是蛇!”爱丽丝生气地说,“你走开!”
  
  “我再说一遍,蛇!”鸽子重复着,可是已经是用很低的声音在说话了,然后还呜咽地加了一句:“我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是没有一样能叫它们满意!”
  
  “你的话我一点几都不懂!”爱丽丝说,
  
  “我试了树根,试了河岸,还试了篱笆,”鸽子继续说着,并不注意她,“可是这些蛇!没法子让它们高兴!”
  
  爱丽丝越来越奇怪了,但是她知道,鸽子不说完自己的话,是不会让别人说话的。
  
  “仅仅是孵蛋就够麻烦的啦,”鸽子说,“我还得日夜守望着蛇,天哪!这三个星期我还没合过眼呢!”
  
  “我很同情,你被人家扰乱得不得安宁,”爱丽丝开始有点明白它的意思了,
  
  “我刚刚把家搬到树林里最高的树上,”鸽子继续说,把嗓门提高成了尖声嘶叫,“我想已经最后摆脱它们了,结果它们还非要弯弯曲曲地从天上下来不可。唉!这些蛇呀!”
  
  “我可不是蛇,我告诉你!”爱丽丝说,“我是一个……我是一个……,
  
  “啊,你是什么呢?”鸽子说,“我看得出你正想编谎哩!”
  
  “我是一个小姑娘。”爱丽丝拿不准地说,因为她想起了这一天中经历的那么多的变化。
  
  “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鸽子十分轻蔑地说,“我这辈子看见过许多小姑娘,可从来没有一个长着像你这样的长脖子的!没有,绝对没有!你是一条蛇,辩解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还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吃过一只蛋吧!”
  
  “我确实吃过许多的蛋,”爱丽丝说,(她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孩子。)“你知道,小姑娘也像蛇那样,要吃好多蛋的。”
  
  “我不相信,”鸽子说,“假如她们吃蛋的话,我只能说她们也是一种蛇。”
  
  这对于爱丽丝真是个新的概念,她愣了几分钟。于是鸽子趁机加了一句:“反正你是在找蛋,因此,你是姑娘还是蛇,对我都一样。”
  
  “这对我很不一样,”爱丽丝急忙分辩,“而且老实说,我不是在找蛋,就算我在找蛋,我还不要你的呢?我是不吃生蛋的。”
  
  “哼,那就滚开!”鸽子生气地说着,同时又飞下去钻进它的窝里了。爱丽丝费劲儿地往树林里蹲,因为她的脖子常常会被树叉挂住,要随时停下来排解。过了一会,她想起了手里的两块蘑菇,于是她小心地咬咬这块,又咬咬那块,因此她一会儿L长高,一会缩小,最后终于使自己成了平常的高度了。
  
  由于她已经不是正常高度了,所以开头还有点奇怪,不过几分钟就习惯了。然后又像平常那样同自己说话了。“好啊,现在我的计划完成一半了。这些变化多么奇怪,我无法知道下一分钟我会是什么样儿。不管怎样,现在我总算回到自己原来的大小了,下一件事情就是去那个美丽的花园。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呢?”说话间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有一间四英尺高的小房子。“别管是谁住在这里,”爱丽丝想,“我现在这样的大小不能进去,邓会把它们吓得灵魂出窍的,”她小口小口地咬了一点右手上的蘑菇,一直到自己变成九英寸高,才走向那座小房子。

  三个小小王子去下凡,
  张大嘴巴话难言,
  直至次日中午间,
  克莱里纳,克莱里纳!
  且把木鞋当作眼镜看!
  桃子、苹果和银杏,
  锅中多出一枚没办法,
  快用勺子舀出来,
  把它扔外边!  

  我们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得来的?——你们想知道吗?   是我们从木桶里得来的,就是装旧纸的木桶。有许多好书、珍贵的书都跑到食品店老板和杂货店老板那儿去了。它不是让人读的,而是店铺需要的物品。他们要用纸来包淀粉,包咖啡豆,要用纸包鲭鱼、黄油和干酪。写过字的纸也是可用的。   不该扔进桶去的往往也被扔进去了。   我认识一个杂货店的伙计,他又是食品店老板的儿子。他是从地下室店铺发达后到地面上的店铺里来的。他读过许多东西,都是从杂货店里的那些写着字的纸上读来的。他收藏了许多很有趣的纸张,其中有一些是从忙碌而粗心的官员的纸篓里捡来的重要文件;有一些是女朋友写给女朋友的秘信:散布本不该传开,本不该被人谈论的丑闻。他是一个活的抢救队,抢救了不少的文稿。他的抢救队工作范围很宽广,既得力于自己的父母的店,也得力于杂货店主的帮助。他抢救出不少很值得重读一遍的书,或者某本书中的若干页。   他给我看了他从木桶里收集来的印刷物和手写本,大部分是从食品店里捡来的。里面有几页从大写字本扯下来的纸页;那清晰秀气的手迹,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那个大学生写的!”他说道,“就是住在对面、一个月以前死去的那个大学生!人们可以看得出他患过极痛苦的牙病,文章读起来很有趣!这只是他写的一小部分。原是一整本还多一些。我的父母用半磅绿肥皂从大学生的房东那里换来的。这是我保留下来的。”   我把它借了来,我读了它。现在我可以公布了。   文章标题是:   牙痛姨妈   一   小时候,姨妈给我糖果吃。我的牙承受住了,并没有龋坏;现在我长大了,成了大学生;她还拿甜东西来惯我,并且说我是一个诗人。   我有诗人的某些气质,但还不够。我在街上走的时候,常感到自己走在一个大图书馆里。房子便是书架,每一层楼都是一层摆着书的格子。里面有流行小说,有很好的古老喜剧,有各种学科的科学著作,有黄色读物,也有品位高雅的书刊。这些书会引起我的幻想,使我琢磨其中所含的哲理。   我有诗人的某些气质,但不够。很多人也一定具有和我同样的气质,可是却没有挂着有诗人称号的牌子或系着有诗人称号的领带。   他们和我都得到了上帝的馈赠——一个祝福,这对于自己来说是足够了,但是要分给别人,却又太少了点。它像一道阳光射来,充满了心灵和思想;它像一股芬馥的花香飘来,像一首熟悉却又说不清来历的曲子。   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屋子里,很想读点什么。但我既没有书,也没有报纸。这时突然从椴树上落下一片新鲜的绿叶。风把它吹进窗子送到我跟前。   我望着叶子上的许多叶脉。一条小毛虫在叶脉上爬动,好像要彻底地研究一番叶子。这时我不得不想到人的智慧。我们也在叶片上爬,我们只懂得叶片,可是我们却演讲。我们谈论整棵大树,根、干和树冠;这棵大树包括上帝、世界和永恒,而我们对所有这一切知道的只不过是一片叶子。   我正坐在那里的时候,米勒姨妈来串门了。   我把叶子和上面的小毛虫指给她看,把我由此而产生的想法告诉她,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   “你是个诗人!”她说道,“说不定是我们的最伟大的一个诗人!如果我感受到了这点,我进坟墓也就心满意足了。从酿酒人拉斯姆森的葬礼后,你的巨大的想象力就一直令我惊叹!”   米勒姨妈说完,吻了我一下。   米勒姨妈是谁,酿酒人拉斯姆森又是谁?   二   我们的孩子们把母亲的姨妈叫做姨妈,我们没有叫她别的称呼。   她给我们果子酱和糖吃,尽管这些东西对我们的牙齿破坏很大,但是看到可爱的孩子,她的心就软了,她说道,要是拒不把他们十分喜欢的糖果分给他们一些,那该是多残酷的事情。   所以我们十分喜欢姨妈。   她是一个老小姐。据我的回忆,她总是那么老!她的年岁是没有变化的。   早些年她常常牙痛,总是说她的牙疼。于是她的朋友,酿酒人拉斯姆森便很风趣地管她叫做牙痛姨妈。   晚年他不酿酒了,靠吃利息过日子。他常去看姨妈,他比她年纪大。他一颗牙也没有,只有几个黑黑的牙窟窿。他小的时候,吃的糖太多,他这么对我们的孩子说,说我们将来也就会像他那样。   姨妈小时候很明显从来没有吃过糖,她的牙漂亮极了,雪白雪白的。   她也很爱惜她的牙齿,酿酒人拉斯姆森说她睡觉时不带她的牙!   他这是坏话,我们孩子们都知道。但是姨妈说,他不是那种意思。   一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她讲了她夜里做的一个可怕的梦:她的一颗牙齿掉了。   “这就是说,”她说道,“我失去了一个真正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若是掉了一颗假牙!”酿酒人说道,微微笑了一下,“那只能说你失去了一位假朋友!”   “您真是一位一点礼貌都不懂的老先生!”姨妈生气地说道。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   不久后她说,那只是她的老朋友逗趣的话。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他一旦死去,便会变为上帝的一个小天使。我对这种变化想了很久,我想,他的新形体我是不是还认得出来。   在姨妈还年轻,他也年轻的时候,他向她求过婚。她犹疑了很久,老是不动。坐着不动的时间太长了,结果她成了老姑娘,但始终是他忠诚的朋友。   后来,酿酒人拉斯姆森死了。   一辆豪华的灵车拉他去了墓地。后面跟着一大群戴勋章穿制服的人。   姨妈穿着黑色的丧服,带着我们这些孩子站在窗子前。在场的孩子,只少了一星期前鹳给我们带来的那个小弟弟。灵车过去了,送葬的人也过去了,街上空了。姨妈要走了,但我不愿意。我等着酿酒人拉斯姆森变成天使;你们知道,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上帝的有翅膀的小孩了,他一定会出现的。   “姨妈!”我说道。“你信不信他现在来了!要不然就是在鹳给我们再带来一个小孩的时候,它把拉斯姆森天使也给我们带来。”   姨妈完全被我的幻想惊震了,说道:“这孩子会成个大诗人!”我上学期间,她一直重复这句话。是的,甚至后来我参加了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以后,到了大学生年龄的时候也这样说。   不论是“诗痛”方面还是牙痛方面,她都是我的最体贴的朋友。你们知道,这两种毛病我都爱犯。   “只管把你的想法写下来,”她说道,“把它们塞进抽屉里。让·保罗①就是这么做的,他成为一个大诗人。可是说实在话,我并不喜欢他,他不能使你激动!你要让人兴奋、激动,你能使人兴奋、激动的。”   和她谈了这番话后的第二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渴望着想成为姨妈在我身上看到和感到的那个伟大的诗人。我患了“诗痛”症!不过更可怕的是牙痛。它把我折腾得要死,我成了一条乱滚的小毛虫,腮帮子上衬着草药袋,贴着斑蝥膏②。“我能体会得到!”姨妈说道。   她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痛苦的微笑;她的牙齿雪亮。   不过,我要在我和姨妈的故事中开始新的一章。   三   我搬到了一个新的住处,已经在那里住了一个月。我和姨妈谈到这件事。   “我住在一个安静的人家里。这家人不理睬我,虽然我拉了三次门铃。要说明的是,这真是一座惊险屋,里面充满了风雨声和人喧声。我就住在大门楼的上面;车子驶进来或驶出去的时候,墙上的画被震得抖动起来。大门也嘭嘭地响,屋子摇得厉害,就像是地震一样。若是我躺在床上,那种摇晃便会波及我的全身;不过这会使我的神经坚强。刮风的时候——这个国家总是刮风,窗钩子摇来晃去,碰在墙上丁丁当当。每次刮风,邻居院子的门铃都要响起来。   我们这些住户是分批回家的,而且总晚到深夜。住在我楼上的那位房客,白天教巴松管课,回来最迟。他回来后,总要穿着打了铁掌的靴散步,步子沉重地来回走一会儿才肯躺下睡觉。   窗子不是双层的,但是有一块玻璃被打碎了,女房东用纸糊上了破窗户,可是风依旧从缝里吹进来,而且发出牛虻似的鸣叫声。它是催眠曲。待我终于睡着了以后,没有过很久我又被公鸡的啼鸣唤醒了。——住地下室的那个人在鸡笼子里养的公鸡母鸡报着信,早晨快到了。那些矮小的挪威马,它们没有马厩,它们是被拴在楼梯下沙洞③里的。它们身子一转动总要碰着门和门槛。   天亮了。看门的人和他的家人住在阁楼上,现在咚咚地走下楼梯;木拖鞋呱达呱达地响,大门砰砰地撞着,屋子摇晃起来。等这一阵响声过去之后,住宿在楼上的那个房客又开始作早操了。他每只手举一个很重的铁球,可又托不牢;铁球一再落到楼板上。这时,楼里的学童该上学了,他们一路喊着跑了出去。我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想透透新鲜空气。如果住在后面屋子里的那个年轻妇女没有在放漂白剂的水里洗手套,那么我可以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洗手套是她维生的活计。顺便说说,这是一所很好的房子,我住在一个安静的家庭里。   这是我就我租房的情况对我的姨妈所作的描述。我描述得很生动,口头的描绘比写成的书面叙述更清新。   “你真是诗人!”姨妈喊了起来。“把你讲的写下来,那你便和狄更斯④同样伟大了!现在我对你的兴趣更大了!你的讲话如同画画!你描写了你的屋子,让人亲眼见到了它!令人毛骨悚然!——把你的诗接着写下去!再增加点有生气的东西,譬如说人,可爱的人。最好是不幸的人!”   我真的写下这所房子,就像它有声有响地立在那里一样但文章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故事。那是后来的事!   四   那是冬天,已经夜深人静,戏已经散场了。刮起了可怕的风暴。雪下得很大,几乎让人无法向前迈步。   姨妈去看戏,我要送她回家。但是一个人走路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还要陪着别人。出租马车被大家抢着雇走了。姨妈住在城内很远的地方,相反,我的住处离戏院很近。要不是有这种方便的话,我们便不得不在岗亭里等下去了。   我们在深雪中跌跌撞撞,飞扬的雪片弥漫在我们的周围。我扶着她,搀着她,推她向前走。我们只跌倒了两次,跌得都很轻。   我们回到了我住房的大门口,在那里抖了抖雪,到了楼梯上又抖了几下;但是我们走进前屋以后,身上的雪依然落满地板。   我们把外衣脱了,把下装也脱了,把所有能脱的全脱了。女房东借给姨妈一双干袜子和一件晨袍,女房东说这是必要的,还正确地补充说,姨妈这天晚上是不可能回自己的家去了,让她将就点儿在她的起居室过夜,她可以用沙发作床,那张沙发摆在通向我的屋子的那个永远锁着的门口。   事情就这样办了。   我的壁炉里燃着火,茶具摆在桌子上。小屋里挺舒服的——虽然没有姨妈家里舒服。姨妈的家,冬天门前挂着很厚的门帘,窗前也挂着很厚的窗帘,地上铺着双层地毯,地毯下还衬着三层厚纸;你呆在里面就像呆在一个装着热空气、塞得很严实的瓶子里。但是,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在我这里也很舒服。风在外面呼啸着。   姨妈聊起来没完;她的童年又回来了,酿酒人又回来了,全是对往事的回忆。   她还记得我长第一颗牙齿时,全家人都很高兴。   第一颗牙齿!这颗幼稚的牙齿,像一滴晶亮的牛奶,它叫乳齿。   长出一颗后,又长出好几颗来,整整一排,一颗挨着一颗,上下各一排,可爱的乳齿。但只是先头部队,还不是真正的相伴终身的那种。   那样的牙也长出来了。连智齿都长出来了,站在队伍的两头,是在痛苦和艰难中诞生的。   它们又掉了,一颗颗地掉了!还没有服役完便掉了,连最后的一颗也掉了。这并不是什么节日,而是苦难日。于是一个人便老了,尽管心情还是年轻的。   这样的思想和谈话并不令人愉快,但我们还是谈到这上面来了。我们回到了童年,谈了又谈,姨妈在隔壁屋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晚安,亲爱的孩子!”她喊道,“现在我睡了,如同躺在自己的衣柜抽屉里一样!”   她安静地睡了,但是屋里屋外却没有安静下来。大风吹打着窗子,吹得那些长窗钩子乱响,吹得后院邻居的门铃也丁当乱响。楼上的房客回来了。他来回走了一会儿,摔掉他的靴子,然后才上床休息。他打鼾,耳朵尖的人隔着楼板也能听到他的鼾声。   我无法休息,我不能安静下来,风也静不下来;它无比地活跃。风用自己的方法唱歌,我的牙齿也活跃起来,它也用自己的方法呜呜叫,唱着歌;引起我一阵巨大的牙痛。窗子透进风来。月光照在楼板上,时明时暗,好似云朵在风暴中来了又去了。阴影中和光亮中都隐藏着一种不安。最后,楼板上的影子成了形。我看着这个会动的东西,感觉到一阵冷风袭来。   地板上有一个身影,又细又长,如同一个孩子用石笔在石板上画出的人形。一条细线便是身躯,一划再一划便是手臂;两只脚也各自是一条线,头是多角形的。   这形象渐渐地清晰起来。它穿上了一种衣服,非常薄,很精细,但看得出这是一个女性。   我听到一阵呼呼声。不知是她的呢,还是窗缝里风刮出的像牛虻的嗡嗡声。   天哪,是她本人——牙痛太太!她那可怕的、穷凶极恶的魔鬼形象。上帝保佑不要让她来串门吧。   “呆在这儿不错!”她嗖嗖地说道;“这个地方不错!阴湿的地带,沼泽地。这里蚊子嗡嗡叫,尖嘴里有毒,我现在也有尖嘴了。它需要在人牙上磨快。这个床上睡着的人牙齿雪白。它们经住了甜和酸,热和冷,干果壳和梅李核!我要把它们摇松,要拽它们,把冷风灌到它们的根里去,叫它们犯寒脚病!”   这是一席可怕的话,这是一个可怕的客人。   “噢,原来你是诗人!”她说道。“我要用尽疼痛的语言把你写进诗里去!我要给你的身体里灌进铁和钢,给你的神经系统装上铁丝!”   就好像有一根火红的铁签捅进了我的颧骨,我打起滚来。“一口漂亮的牙齿!”她说道,“一架很好弹的风琴。口琴音乐会,好极了,有铜鼓和小号,高音笛,智齿里有巴松管。伟大的诗人,伟大的音乐。”   是的,她演奏起来了。她的样子吓人极了,尽管除去她的手外,你并不能看见她的其他部分。她那灰暗冰冷的手上长着瘦长的指头。每个指头都是一件刑具:大拇指和食指是一把尖刀和一把螺丝刀。中指是一把尖锥,无名指是钻子,小指头是喷蚊子毒液的喷子。   “我来教你诗韵!”她说道。“大诗人应该有大牙痛,小诗人有小牙痛!”   “哦,让我做小诗人吧!”我请求着。“让我根本什么都不是吧!我不是诗人,我不过是有诗痛发作,就像牙痛发作一样!走开!走开!”   “那么你承认不承认,我比诗、哲学、数学和所有的音乐都更有威力?”她说道,“比所有画出的和大理石雕出的形象都更有威力!我比它们全都古老。我生在天国花园的附近,风从这里开始刮,毒菌从这里开始长。我让夏娃在寒冷的天气里穿上衣服,也让亚当穿上。你可以相信,最初的牙痛是很有威力的!”   “我什么都信!”我说道。“走开!走开吧!”   “好的。你愿放弃当诗人,永不再在纸上、石板上,或者任何可以写字的材料上写诗,那我就放过你。但是,只要你一写诗,我就回来!”   “我发誓!”我说道。“只是别让我再看见你,再感觉到你就行!”   “你还会看见我的,但是比我现在的样子更丰满、更亲切!你将看见我就是米勒姨妈。我会对你说:写诗吧,可爱的孩子!你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可能是我们所有最伟大的诗人!但是,如果你相信了我,开始做起诗来,那么我就把你的诗配上音乐,同时在你的口琴上吹奏出来!你这可爱的孩子!——当你看见米勒姨妈的时候,你记住我!”   于是她不见了。   告别的时候,我的颧骨上就像被火热的锥子锥了一下。但是一会儿就消失了,我如同落到了柔和的水里,我看见白色的睡莲和绿色的叶子在我身子下面弯了起来,沉下去了,萎谢了,根脱落了。我随着它们沉下去,解脱了,自在地休息了——   ——“死了,像雪一样地融化了!”水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唱起了这样的歌,“化为浮云,像云一样飘走了!——”伟大光辉的名字,胜利旗帜上的文字,写在蜉蝣的翅膀上的不朽的专著权,都从上面穿过水向我射来。   睡得很沉,睡中没有梦。我没有听见那呼呼的风声,嘭嘭乱响的大门声,邻舍的大门铃声,也没有听到那位房客沉重的作早操声。   幸福极了。   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通向姨妈那里的那扇锁着的门被吹开了。姨妈跳了起来,套上鞋子,穿上衣服,跑到我这里。她说我睡得像上帝的天使一样,不忍心把我叫醒。   我自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完全忘记了姨妈在这屋子里。不过很快我就记起来了,记起了我牙痛时看到的景象。梦和现实混和在一起了。   “昨夜,我们道了晚安以后,你大概没有写什么吧?”她问道。“你要真写了就好了!你是我的诗人,你永远是我的诗人!”   我觉得她的笑中有某种诡秘。我不知道她是喜爱我的那位可敬的米勒姨妈,还是昨夜我向她起过誓的那个可怕的形象。   “你作了诗吗,亲爱的孩子!”   “没有,没有!”我喊道。“你是米勒姨妈!”   “还会是谁?”她说道。是米勒姨妈。   她吻了吻我,乘上马车回她的家去了。   我写下了上面的这些。没有写成诗,永远也不印出来——是的,手稿中断了。   我的年轻的朋友,那位正在成长的杂货店的学徒,找不到下面所缺的部分。它们早已被当作包鲭鱼、黄油、绿色肥皂的纸散失在世界各方;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酿酒人死了,姨妈死了,大学生——那位冒出才华的火花又落进桶里去的人死了。这是这个故事——关于牙痛姨妈的故事的结局。   题注这篇童话和《老约翰妮讲了些什么》、《大门钥匙》、《跛脚的孩子》、同收入《新童话故事集——(三系二集),1872年》。安徒生曾说这是他的最后一篇童话。但根据安徒生的日记,这篇童话完成于1872年7月12日,而《老约翰妮讲了些什么》完成于1872年9月28日。   ①让·保罗是德国诗人约翰·保罗·弗列德里奇·里克特(1763—1825)的笔名。安徒生曾经说过他不喜欢里克特的诗。   ②斑蝥膏,详见《幸运女神的套鞋》注34。   ③楼梯下的沙洞,见《看门人的儿子》注3。   ④狄更斯,英国作家、诗人(1812—1870)。他和安徒生是极好的朋友。

  年轻的平凡国国王正在作诗,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女仆赛利娜正好来敲门。  

  有一首法国儿歌──就像我们英国的拗口令一样。我曾在诺曼底一座位于苹果园中的白色客栈里住过几天,听见两个小女孩唱过那首儿歌。小一点的女孩名叫依逢奈,天真活泼,天天除了玩心爱的小球,什么也不想,似乎小球就满足了她的一切愿望。大一点的女孩名叫杰纳维耶,她既庄重又懂事,有一次她问我英国有没有仙女,我说我看是有的,她便耸耸肩膀,咕咕哝哝说:“不可能!”她父亲的田野里,有一间差不多个个诺曼底果园中都有的小房子。可那间小房子很古怪,像是巫婆住的地方:偏偏就在小房子对面,有一堵篱笆,里边是一个花园,非常美丽,使人联想到花园的主人很可能是仙女。我从来没有进过小房子或花园,对里面的居住者也只能作一番猜测而已。  

  “什么事,赛利娜?”国王不耐烦地地问。  

  就在杰纳维耶向我提问后不久,我听到她和依逢奈唱起了那一首儿歌,译成英文大意是这样的:  

  “大臣们要见你。”赛利娜说。  

  三个小小王子去下凡。
  张大嘴巴话难言,
  直至次日中午间。
  克莱里纳,克莱里纳!
  且把木鞋当作眼镜看!
  桃子、苹果和银杏,
  锅中多出一枚没办法。
  快用勺子舀出来,
  把它扔外边!  

  “为什么事?”国王又问。  

  我没有细问杰纳维耶歌词的意思,她也不可能告诉我,她只知道跟依逢奈—起游戏总要唱这首她一辈子也不解其意,却很滑稽的歌曲。至于究竟什么意思──谁知道呢?也许是对杰纳维耶说,法国现在还有仙女──这不可能吧?  

  “他们没有告诉我。”赛利娜说。  

 

  “我正忙着写东西。”国王说。  

一  

  “他们说要马上见你。”赛利娜道。  

  从前有三个小王子,住在天堂里,他们是费里克思,克里斯平和热乌多里,你要想知道天堂是个什么样子,就让我告诉你,那是一片片肥沃的土地,长满了苹果树,李树和桃树,像施了魔法一般,草地上铺满了各色鲜花,一排排密密的白杨树林,伸展开去,在一片片草地之间,像一道道绿色的帷幕,还有麦子比金子还黄,河流比银子还亮。费里克思、克里斯平和热乌多里有他们自己的白房子和小花园,他们一起睡觉,一起吃饭,尽管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往往不是这就是那要游荡开去这么一天,一个月或者一百年,到果树园中那些像雨后蘑菇般冒出来的小房子里去睡觉、玩耍或吃饭。这些小房子都非常漂亮,没有一所小王子见了不想进去的。那儿还有鲜花盛开的草场,王子们每逢经过,总想逛上一会儿,采一束色彩千奇百幻的花带回去给依逢奈。他们有小河可以下去游水,有飒飒作响的白杨树可以爬上去,你会以为小王子们整天都是快快活活的。实际上他们也的确很快活。  

  “好吧,去告诉他们──”  

  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们有依逢奈在照料他们。她天天给他们打扫房间,整理床铺,准备晚饭。干所有这些活,她只消将三个水晶球中的一个抛向空中,击掌发出一个口令像“勺子”“毯子”或“缝针”,然后,她重新将球接住,勺子就会在火炉上的锅子中搅动,舀出几大碗美味可口的煮水果,那是为热乌多里准备的晚餐;毯子会自动在克里思平的床上铺开来;缝针会自己引线替费里克思补好爬树磨破的裤子唯一用不着缝补的是王子们的鞋,因为他们穿的是永远坏不了的木鞋。  

  “我还要打扫楼梯。”  

  在整个天堂里,只有一个花园他们没有进去过,只有一所小房子他们没有上过门,花园是最最美丽的,房子是最最古怪的。不知多少回王子们把小鼻子贴在花园的大门上,贴在小房子烟熏黑了的窗户上,想看看里面的一切,可是除了门边的花和窗框上的尘土,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过。  

  国王叹口气,放下笔,自己走了出去。下楼时赛利娜说:“我想趁你去接见大臣,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  

  有一天,热乌多里坐在家门口削一只模型船,准备拿到河里去放,只听见篱笆那一边传来“嘿嘿!嘿嘿!嘿嘿!”的高声嗤笑,抬头一看,笑声原来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女人发出的,那小女人样子很古怪,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只尖尖的鼻子。  

  “可以,不过请你不要动我的书桌,你老忘记这一点,总要我告诉你。”  

  “你在笑什么?”热乌多里问。  

  赛利娜只是说:“噢,是,小心楼梯地毯的夹条。”  

  “笑你。”眼睛明亮的女人回答道。  

  “怎么?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干嘛笑?”热乌多里问。  

  “正是因为没有,才更要注意。”赛利娜说。  

  “你的鼻尖黑得像一块小小的黑卵石。”  

  “有时候我觉得赛利娜简直没有头脑。”年青的国王自言自语。他像平常一样,不知道该不该把她辞掉。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想起来,她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出生才一个月就被人扔在孤儿院的楼梯上。孤儿院把她扶养成人,并且训练她学会做仆人的工作。她十四岁那年就带着一小箱衣服来到王宫,她在宫里已经工作了五年,从洗碗女仆一直提升到收拾最好卧室的仆人。如果辞退了她,她就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不得不回到孤儿院去度过以后漫长的岁月;所以他只是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打消了辞退的念头,小心翼翼走下没有夹条的楼梯地毯,到觐见室去。  

  “你把鼻子尖蹭在一块稀脏的玻璃窗上,”热乌多里说,“也会成这个模样的。”  

  平凡王国需要一个王后,大臣们—起来见年轻的国王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们说,王后当然必须是一位公主。  

  “无缘无故,”小女人说,“我决不会把自己的鼻子贴到稀脏的玻璃窗上。”  

  “你们说说有些什么样的公主?”年轻的国王问,国王的名字叫约翰,因为他父亲老国王在他出生时说,约翰这个名字很好叫,不咬口。听上去也很实在。平凡王国里人们都不喜欢说空话,他们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与他们无关的事他们都看不见。不过他们工作起来却很彻底;替国王选择一位公主结婚是大臣们的一部分工作,同被选中的公主结婚是国王的一部分工作。约翰从小受平凡国教养,明白这一点,所以谈到这个,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问:“你们说说有些什么样的公主?”  

  “谁说我无缘无故!”热乌多里说。  

  首相看了看他的名单。  

  “请问是什么缘故呢?”  

  “有北山公主,从地图上看这个国家在平凡王国的上方;有南地公主,这个国家处于平凡王国的下方;有东沼公主,这个国家位于平凡王国的右方。陛下可以向这几个公主中任何一个求婚。”  

  “我想弄弄明白是谁住在那间房子里。”  

  “我们西边的森林怎么样?”约翰问,“西边没有公主吗?”  

  “是谁呢?”  

  首相看上去很严肃。“陛下,我们不知道西边有什么,因为在人们的记忆里还没有人越过筑在我们国家和西边森林之间的那道篱笆。据我们所知,西边森林是一块荒凉的地方,只有女巫居住在那儿。”  

  “我看不见,没法弄明白。”  

  “也说不定那是一块富庶的绿洲,居住着可爱的公主,”国王说,“明天我就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顺便也去了解了解。”  

  “可惜可惜!真可惜!”小女人说。  

  “陛下,那是禁止去的地方!”大臣们惊叫道。  

  “是吗?”热乌多里问。  

  “禁止去的地方!”约翰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这时他想起自己长大以后一些不大记得的事情,童年的时候父母警告过他不要到西边森林里去冒险。  

  “嗨,”小女人连连摇晃着脑袋说,“我想弄明白的事情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为什么?”他问过母亲。  

  热乌多里看看小女人,突然他觉得不弄明白谁住在草房里的确很可惜。生平第一次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那里充满了危险。”母亲告诉他。  

  “也许你能告诉我谁住在里边?”  

  “有什么危险,母亲?”  

  “我不能,热乌多里。”  

  “那我可说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说。  

  “真怪,你竟知道我的名字!”热乌多里说。  

  “那你怎么知道有危险呢,母亲?”  

  “那还用说,你是热乌多里,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的名字叫克莱里纳。”  

  “人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个国土上的每个母亲都这样警告她的孩子,就像我现在警告你一样。西边森林里有一些很奇怪的怪事。”  

  热乌多里又望了望她,看来她是叫克莱里纳。  

  “也许只是说说罢了,其实并不危险。”王子说。他当时还只是一个王子;西边森林里有谁也不知道的怪事这个说法却一直印在他的脑子里,他渴望见识见识这种怪事。有一天他忍不住逃跑了,想到森林里去;可是他到达那里,才发现有一个很高的木头篱笆拦住去路,小孩子无法爬到篱笆上去往里张望,篱笆也太密,无法在篱笆缝里往里偷看。这道篱笆就把跟王国西边接壤的森林整个边缘封锁得严严实实。在这道看上去年长月久的篱笆边上,到处都有孩子们弯着腰或踮起脚,想找条缝,或者越过篱笆,往里偷看。小王子也一样,他弯了腰也踮了脚,却全都白费劲

  “那,克莱里纳,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篱笆筑得太高又编得太密。他非常失望地跑回王宫去找他的母亲。  

  “天堂里的事,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休,因为我不是天堂里的人,我生活在人间最大的城市里,知道人世间所知道的一切。嗳,懂得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那才是头等大事。”  

  “谁在西边森林筑了篱笆,母亲?”他问。  

  “你相信什么呢,克莱里纳?”  

  “啊,”她惊叫道:“你也到那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筑的篱笆,是什么时侯筑的,谁也记不起这件事来了。”  

  “举个例说吧,我相信上等衣服,”克莱里纳说,“你看!”她跳上路旁一张板凳,热乌多里可以看到她穿着有华丽饰边的长衣,披着名贵的毛披肩。她又跷起一只小脚,让他看绣花高跟拖鞋的鞋尖。  

  “我要把它拆掉。”王子说。  

  “嘿嘿!嘿嘿!嘿嘿!”克莱里纳笑着说,“这就是我们城里人的穿戴,在城里我们自己有自己的主意;可在天堂──嘿嘿!──穿的是木头鞋,连窗玻璃里的东西也看不见!”  

  “在那里筑一道篱笆是为了保护你。”她说。  

  讲完这些,她跳下板凳,一面窃笑,一面哒啦哒啦扬长而去。  

  “有什么东西要害我,需要保护?”小王子问。  

  那天晚上,热乌多里光着脚去吃晚饭,三个小王子围坐在桌子旁,已经拿好碗和勺,等待锅里变出好吃的东西来。依逢奈刚要抛球,热乌多里突然问道:“依逢奈,谁住在田野上那间小房子里?”  

  可是,由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什么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  

  依逢奈紧握着球,说道:“你一定要问,小王子?”  

  尽管据说这道篱笆有保护作用,平凡王国的母亲们也老是警告她们的孩子们篱笆那边有危险;孩子们则总是一听说就跑去寻找裂缝,想看一眼篱笆那边的森林。凡是平凡王国的孩子,在他长大、结婚和自已有孩子以前,没有一个不希望到西边森林去看看的。然后他又去警告自己的孩子那里有从未见过的危险。  

  “我只是好奇。”热乌多里回答。  

  怪不得约翰宣布他要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大臣们都为他们自己的孩子担心起来。他们又一次大声叫道:“那里是禁止去的地方!”  

  “那就继续好奇下去吧。”依逢奈说。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这样告诉过我,”约翰说,“我们明天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我饿了,依逢奈。”克里斯平敲着桌子上的碗叫道。  

  “陛下,你把篱笆拆掉,全国所有的父母亲都会起来反对你的。”  

  “一会儿就好!”依逢奈答应着,又准备抛球,谁知热乌多里又问:“你说是谁,依逢奈?”  

  “我们跳过篱笆去,”年青的国王说,“我们明天一定要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依逢奈又停了下来,“小王子,你想离开天堂吗?”她问道。  

  他想去告诉赛利娜为他准备好打猎用的东西。他发现赛利娜正倚在扫帚上,弯着腰读他刚才写的诗。“不准你看!”国王很严厉地说。  

  “不,当然不。”  

  “那好吧。”赛利娜说着便走开了,揩起壁炉台上的灰尘来。  

  “那就别提那么多问题。”  

  国王等她开口,谁知她什么也没有说,国王只得冷冷地说:“我明天要去打猎,你把我的东西准备好。”  

  “我就是想知道嘛。”热乌多里变得很固执。  

  “什么东西?”赛利娜问。  

  “天哪!”依逢奈说。  

  “当然是我打猎用的东西。”国王说,他心里想,“她真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笨姑娘。”  

  “依逢奈,我要吃饭!”费里克思吼叫起来,把桌上的碗敲个不停。  

  “好吧,”赛利娜说,“这么说你要去打猎。”  

  “马上就得!”依逢奈应着,第三次,她终于将球抛起,同时也击掌高呼“晚餐!”不料,就在这一刹那间,热乌多里又喊叫道:“谁在那间房子里?”依逢奈吃了一惊,水晶球落在她脚上又滚到地下,打得粉碎。这一次不是一份香喷喷的煮水果要她拿勺子从锅子里舀出来,而是一只桃子砰的一声自己跳了出来,扑通一声落在热乌多里的碗中,他惊奇得张口结舌。依逢奈的右眼睛里含着一颗闪光的泪珠,说道:“瞧,锅里多一只桃子也不行!噢,你为什么非要问个没完呢?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告诉你,那是一个巫婆住在里面。现在,热乌多里,你必须走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走,上哪儿去?”他问。  

  “你到哪里去打猎?”  

  “离开天堂。”  

  “到西边森林里去。”  

  热乌多里的脸红得像火鸡一样,哭了起来,“我走!我走!谁稀罕这个破天堂?我要到人间最大的城市去,那儿的人穿最好的皮毛衣服,你向他们提再多问题也不生气。”  

  “你不会去的!”赛利娜说。  

  依逢奈伤心地点点头,说:“再见,小王子,走以前穿上你的木鞋。”  

  “我希望你明白,”约翰十分恼怒地说,“我的说话是算数的。”  

  “不穿!”热乌多里说,“穿上旧木鞋笨头笨脑的!我就要有金后跟的绣花鞋穿啦。”  

  赛利娜掸起写字台来,鸡毛掸子一扬,国王写的东西掉到地板上去了。国王生气地把它拾起来,犹豫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终于说:“这么说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了,是吗?”  

  “不过到那儿之前你还是穿上木鞋的好,”依逢奈恳求道,“来去的路很不好走。”  

  “嗯!”赛利娜承认道。  

  “明天中午以前我不回来,”热乌多里叫道,“就是说,我永远不会回来了,等也是白等。”  

  停了好一会儿,国王说:“真的看了?”  

  “你不回来就会挨饿。”依逢奈说着把木鞋递给他。热乌多里把木鞋推开,踏出门去,他的嘴巴却仍然张着,因为他想吃晚饭。克里斯平和费里克思目送他走出门外。他俩又敲起桌上的碗喊起来:“我们饿了,依逢奈,我们饿了!”  

  “那是一首诗,是吗?”赛利娜问。  

  “立刻就好!”依逢奈取出第二颗水晶球抛向空中,击掌呼唤“晚饭!”锅里立即热气腾腾,勺子自动从锅里舀了煮水果和糖汁盛在王子们的碗里,盛到溢出来为止。趁他们忙着吃饭,依逢奈将打碎了的水晶球收集在一起,塞进热乌多里的木鞋里,然后包好了,存放在碗橱里的一格木板上面。  

  “是一首诗。”  

  一年以后,克里斯平坐在门口替他的弓做几支箭,忽然听见篱笆外面传来一阵“嘿嘿!嘿嘿!嘿嘿!”的笑声,他不由自主抬起头米,原来是一个尖鼻子、亮眼睛、好不古怪的小女人在拼命笑他。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赛利娜说,“好啦,我看你的房间也打扫得差不多了。”她说着自顾自走出房间去了。  

  “什么东西使你这样好笑?”克里斯平巴不得弄个明白,也跟着一起乐一乐。  

  国王对她很生气,把写好的诗搓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表示对她的不满。  

  “使我发笑的是你呀!”尖鼻子女人说。  

 

  “我有什么好笑?”  

二  

  “你前额上有横一道竖一道黑污,就像路上树林投下的黑影。”  

  第二天,他们出发到西边森林里去打猎。  

  “那一定是我把脸贴在花园大门上留下的,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人。”  

  年轻、热情的国王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猎手们和大臣们则尾随在后。很快那道篱笆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对国王说来,这道篱笆已经不像他孩子时候看起来那样高了。篱笆边上,还有许多孩子在那里蹲着或踮起了脚,想看到篱笆那边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人呢?”  

  “站开,孩子们!”国王喊道,拍马冲向篱笆。白马像长了翅膀一样一跃跳了过去,他后面的大臣们立即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跟他跳过去。其中好些人已经是父亲了,他们曾警告过他们的孩子那里有危险,现在连他们自己也相信真有这种危险了,其中一些人还是儿子,虽然他们已经长大,但国王要到西边森林打猎的消息一传出,他们的父母亲又对他们提出了警告。所以,不管是作父亲的还是作儿子的,走到木篱笆前都掉转了马头,只有既是孤儿又是光棍的国王一个人跃过篱笆进入森林。  

  “没看到,没法知道。”  

  可是他到了篱笆那一边,第一个感觉便是失望。马站在齐腹深的枯叶里,前面有密密层层的灌木丛挡住去路;干树枝,烂草全都混杂和堆积在一起,上面长了一层白色的地衣和黑色的腐烂物。落在灌木丛里的还有各种各样垃圾──撕碎了的图画,破洋娃娃,破茶具,生锈的喇叭,破旧的鸟窝,褪色的花环,缎带的碎片,没用的玻璃弹子碎屑,没有封面的书,书页上涂满了铅笔印,破旧的颜料盒,有的里面还剩下一点颜料,已经干裂得十分厉害,根本没法用来着色。还有上千种别的东西,全都毫无用处。国王拿起一两件东西──一个顶上发出嗡嗡响声的破络纱筒以及一只没有尾巴的破风筝。他想转转络纱筒,放放风筝,却都没有成功,他有点恼火,十分迷惑不解,便骑马穿过挡路的垃圾堆,去看看前面还有些什么东西。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小女人说。  

  谁知前面不过是一片平坦的灰色沙地,平得像一块平板,大得像一大片沙漠,一眼望不到边,骑马走了一个小时,远远近近还是毫无区别。突然他感到在这样的荒野里骑马有些害怕,回头一看。还能依稀分辨他刚才离开的那个灌木丛,就像远处模模糊糊的影子一样,假如他连那个灌木丛也看不见了,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走出这块荒地的路了。他怀着恐惧的心理掉转马头,尽快朝灌木丛骑去。一个小时以后他回到篱笆这一边的平凡王国,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吗?”克里斯平问道。  

  篱笆边上的孩子们一看见他回来了,都高兴地喊叫:“你看见什么啦?你看见什么啦?”  

  “想看又看不到。还不糟糕!”小女人轻蔑地向空中扬了扬手说道。受她这种举动的影响,克里斯平感到不知道谁住在花园里确实很糟糕,他的脑门上生平第一次好像给人敲打了一下。  

  “尽是破破烂烂的垃圾。”约翰说。  

  “那你就告诉我吧!”他催促她。  

  孩子们怀疑地望望他。  

  “我可不能告诉你,克里斯平!”  

  “那么,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呢?”一个孩子问。  

  “你怎么知道我叫克里斯平?”  

  “没有什么森林。”国王说。孩子们又望着他,好像都不相信他似的。他骑马回到王宫,大臣们也都为他的归来而欢呼。  

  “你还能是谁,我叫克莱里纳。”  

  “感谢上帝,你总算很安全,陛下!”他们喊叫了一阵,接着也和孩子们一样问他:“你看见什么啦?”  

  “噢,这么说来你是克荣里纳,我是克里斯平!请务必告诉我。”  

  “没有看见东西,也没有看见人。”约翰回答。  

  “我能告诉你各式各样的事情,却不能告诉你这个。我能告诉你我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不过我不想知道天堂花园里住的是谁。”  

  “一个女巫也没有吗?”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  

  “也没有一个公主。因此,我明天将到北山去求婚。”  

  “我想知道城里邻居的一些事情,譬如她有多少钱,她买不买得起比我更华丽的衣服。你仔细瞧瞧!”她跳上板凳,拍拍身上的花边和皮毛,露出她华丽的拖鞋尖。

  他上楼去告诉赛利娜为他准备箱子。  

  “嘿嘿!嘿嘿!”克莱里纳笑着说,“这些才值得打听明白。这些!这些才能让你明白世界是怎么一回事!而你穿着木头鞋,在天堂里迈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走去,连花园门都不知怎么开!”  

  “上哪里去?”赛利娜问。  

  说完这些,她跳下板凳,踏着她那双高跟鞋,咯噔咯噔地离去。  

  “上北山王国去见见那里的公主。”国王说。  

  克里斯平立即踢掉他那双木鞋,一整天也没有去穿它,他光着脚上饭桌。依逢奈准备抛球,他突然问道:“谁住在路那边的花园里,依逢奈?”  

  “你要穿上皮大衣,戴上毛手套。”赛利娜说完,就去找这两样东西。国王心想他的诗也许还有点用处,可是一看废纸篓,发现赛利娜已把废纸倒掉了。这使他很生气,所以赛利娜给他端来一杯他最需要的热牛奶时,他连一声“晚安”也不愿对她说。  

  依逢奈抓住球,说,“你为什么提这些问题。小王子?”  

 

  “我只是好奇。”  

三  

  “那就好奇下去吧。”依逢奈说。  

  约翰来到北山,他吃惊地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约翰心想,事先已经派人送了信,国王的访问也不是常有的事,怎么能这样冷淡他。那天天气冷,不是凉,而是很冷。街上,一些人忙于干自己的事,另一些人待在商店里或房子里,当他经过时,竟没有人看他一眼。即使有人偶尔看了一眼,脸上也毫无表情。“他们就露不出一点表情来,”约翰心里在嘀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又僵又冷的面孔。”他们的脸使他浑身一阵寒颤。这里的空气仿佛也是如此,跟冻雪一样冻住了。这并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  

  “晚饭还没有好吗?”费里克思边问边敲着桌上的碗。  

  尽管如此,年轻的国王强制自己继续朝王宫前进;王宫座落在一个山顶的冰川上,闪闪发光,好像是用冰建成的,对他的马来说,这一段爬行的路程既漫长而又艰难。约翰抵达山顶时,双手已经冻红了,鼻子也冻青了。  

  “就好,就好,”依逢奈说,可她还没有抛球,克里斯平又问,“不,请你告诉我!”  

  门口一个高大而沉默寡言的看门人问了他的名字,做手势让约翰跟着他到觐见室去;约翰跟他前去,预感到接下来还有够他瞧的呢。觐见室里到处挂着白色的装饰,使人感到犹如一个冰库,约翰寻找火炉,却只见一个大壁炉里面塞满了冰块。觐见室的尽里头,北山国王坐在宝座上,朝臣们分列两旁,像一尊尊塑像一样僵直不动。妇女们身穿白色衣服,男人们穿透明的盔甲,国王穿的什么看不清楚,因为他的大白胡子像瀑布一样从他的下巴和两颊上挂下来,遮住了身体。他的脚下坐着脸整个让白雪面纱蒙起来的北山公主。  

  依逢奈握住球说:“小王子,你不喜欢住在天堂里吗?”  

  看门人停在门口小声说道:“平凡国国王约翰到。”  

  “谁说我不喜欢住在天堂里。”  

  连这个声音都简直没有打破觐见室的寂静,没有一个人动一下或说一句话。看门人退了出去,年轻的国王走进觐见室。他感到自已好像一块放进冷藏库的羊肉一样。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他只得鼓起勇气,滑行到国王的宝座前,他并没有打算要滑行,可是地板上结了冰,他不得不如此。  

  “那就不要再提问题了。”  

  老国王带着询问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年轻国王一眼。约翰清了清嗓子,勉强小声说:“我是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的。”  

  “但为什么──谁──有什么?”克里斯平结结巴巴地说。  

  国王用头向坐在他脚旁的公主做了一个最最微小的动作,似乎在说:“那就向她求婚吧!”但是约翰要了命也不知道如何开始,要是他能记住自己写的诗那就好了!他拼命地去回忆那首诗,但对诗人来说,第一灵感就是一切,要是诗丢了,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再做出同样的诗来了。不过他还是尽了一切努力,跪在那个像偶像一样一声不响的公主面前轻声地说:  

  “天哪!”依逢奈叹了一口气。  

  “你比雪片还要白,
  你比冰块还要冷,
  我看不见你的面容,
  也许它并不美丽。
  我不愿同一位白雪小姐结婚,
  不过我是来求婚的,
  所以希望你说声不愿意!”  

  “晚饭怎么样啦?”费里克思嚷着,把桌上的碗转来又转去。  

  他的请求说完之后大厅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约翰开始想,他一定是把他的诗背错了。他等了将近五分钟,鞠了一个躬,悄悄溜出了觐见室。来到外面,合抱双臂猛击自己的胸口,“唷!唷!”哼了几声,便跳上马,尽快地骑回平凡王国去。  

  “马上就好!”依逢奈答应着,抛出了球,击掌呼叫一声“晚饭!”谁知克里斯平在这个节骨眼儿大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下扰乱了依逢奈,她没有接住球。球落在她脚上又掉到地下,打得粉碎。然后,只见一个苹果从锅中跳出来,砰的一声掉在克里斯平的碗中,一下子惊得他嘴巴张成碗口大。一大滴泪水涌出依逢奈的左眼,她说:“真是多一点点锅里也盛不下。你要是不问就好啦!你一定要问,那就告诉你,一个仙女住在花园里。现在,克里斯平,你出去吧!”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的大臣们问。  

  “为什么?”克里斯平问。  

  “全安排好了。”约翰说。  

  “因为在天堂里没有人提问。”  

  大臣们高兴得连连搓手。“婚礼何时举行?”  

  “这又是为什么?”  

  “永远不举行!”约翰说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呼唤赛利娜来生火。赛利娜很会生火,转眼工夫房间里就有了一炉旺火。她一面在壁炉前打扫一面问:“你喜欢北山公主吗?”  

  “不然的话天堂就不是天堂了。”  

  “一点也不喜欢。”国王说。  

  “不过,依逢奈,你总得跟我说个明白。”  

  “你不喜欢她,难道她也不喜欢你吗?”  

  “我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依逢奈回答。  

  “别忘了你的身份,赛利娜!”国王厉声说。  

  “那好吧!”克里斯平说着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我就到人间的大城市里去问问克莱里纳,她会给我穿漂亮的衣服,让我比她的邻居还阔气。”  

  “那好吧。还有什么事吗?”  

  依逢奈很伤心地摇摇头说:“再见,小王子,不要忘记穿上你的木鞋。”  

  “对了,你把我的行李打开,重新打一下。明天我去看南地公主。”  

  “干嘛?”克里斯平问。  

  “那你要带上草帽和亚麻布衫。”赛利娜说着准备走出房间去。  

  “来去的路很难走。”她说。  

  可是国王说:“呃──赛利娜──呃──呃──”  

  “我去了,就不回来啦,”克里斯平板着脸说,“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停在门口。  

  “你回来以前没人给你吃东西。”依逢奈说着把木鞋递给他,克里斯平却看都不看,跑出屋子去,嘴巴还张得碗口大。他一走,费里克思就用碗敲起桌子来,叫喊道:“我饿了,依逢奈,我饿了!”  

  “呃──顺便问一句,赛利娜!你还记得你念过的──呃──我的那首诗是怎样说的吗?”  

  “这就给你,”依逢奈说着取出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水晶球,抛向空中,击掌呼唤道“晚饭!”一眨眼功夫,一把大勺子将费里克思的碗里装得满满的,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依逢奈把打碎了的玻璃球抬起来,放进克里斯平的木鞋里,保存在碗橱里,跟热乌多里的鞋搁在一起。  

  “我的事太多了,没有闲功夫去学诗。”赛利娜说。  

  恰巧又是一年以后,费里克思坐在门边做他的烂泥馅饼,听得篱笆外面有很响的格格笑声,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奇怪的小女人,有明亮的眼睛和尖尖的鼻子,正在那里“嘿嘿!嘿嘿!嘿嘿!”笑着,好像她一笑起来就没完没了似的。  

  她走出去了;国王很生气,当她拿着一只滚烫的热水瓶子塞在被窝里时,他连一声“谢谢”也没有说。  

  费里克思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她才停住了笑。  

 

  “你为什么笑?”她问。  

四  

  “因为你笑我才笑的。”费里克思快快活活回答道。  

  第二天,年轻的国王动身前往南地王国。开始,他感到旅行非常愉快。充满了希望和欢乐。天空蔚蓝,风和日丽。可是他越走,天空越蓝,空气越沉闷,阳光也越强烈。等他到了那儿,愉快的感觉早已被沉闷的感觉所压倒。大地充满了玫瑰浓重的香味,阳光强烈得看一眼天空,眼睛都会刺得发疼,火辣辣的地面上升起的热气几乎要熔化马蹄的铁掌。马几乎没法挪动四腿,汗水不断地从光滑的腹部两侧往下流淌,也从它主人的前额和面颊上往下流淌。  

  “嗯!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笑吗?”小女人问。  

  和上一次一样,事先派了一名使者去通知他的到来,可还是同样没有人前来迎接他。  

  “笑是一件好事。”费里克思说。  

  京城里一片寂静,仿佛正在沉睡,家家户户百叶窗紧闭,街上不见人影。好在不需要问路,用闪闪发光的黄金建成的宫殿,有着金黄的圆顶和尖塔,简直像太阳一样明亮,几里路以外就能看到,国王的马挨到大门口,便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国王也好不容易摇摇晃晃下了马鞍,向大厅里又大又胖的看门人通报了姓名。看门人只打了一个呵欠,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约翰只得自己找路走进觐见室。只见南地国王半躺半坐在一张富丽堂皇的金沙发椅上,公主懒洋洋地躺在他脚下一大堆金枕头里。国王的朝臣们无精打采地坐在两旁金色的长椅上,垫着高高的绒垫。他们全都穿着金子的衣服。在这横七竖八的一大堆东西中,约翰很难分辨哪是人哪是金枕头。不过国王和他那漂亮的女儿倒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因为她确实美丽,约翰也这样认为,只是太胖了一些。她的父亲比她更胖。约翰走近他时,他慢吞吞懒洋洋地微微一笑,再没有别的表示了。  

  “那可不一定,”小女人很不客气地说道,“要不要告诉你我为什么笑吗?”  

  “我是来向你女儿求婚的。”约翰喃喃地说。  

  “随你便。”  

  国王微笑着,动作变得更加慢吞吞更加懒洋洋了,好像他在说:“好吧,我不反对。”由于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约翰正式求婚,他想他最好这就开始。可是语言和精力都不听他使唤,失望之中,他决定回忆起他那首已经丢失了的诗,要是能够记起来,他认为一定能打动公主的心。他的脑海在翻腾,最后他认为自己回忆起来了,便在斜躺着的公主面前跪下来喃喃地说:  

  “我笑,因为你脸颊一面上有块大污点,另一面上全是黑道道。”  

  “你比黄油还要肥。
  火一烤你就会融化;
  你比我期望的胖得多,
  一见到你,
  我的勇气便开始消失。
  我是来向你求婚的,
  我却希望你加以拒绝。”  

  “多滑稽呀!”费里克思说着笑得更开心了。  

  公主对着他的脸打了一个呵欠。  

  这一笑看来触怒了小女人,她生气地问:“你说脸为什么会弄得这样脏?”  

  一看再也没有别的事了,他便站起来走到外面,把躺在地上的马扶起来,爬上马背,缓缓地骑回平凡王国去。  

  “我想那一定是我脸贴在窗边和门边偷听时弄脏的。”  

  “我想这不可能就是那首诗。”这句话他在一路上重复了好几次。  

  “噢,原来如此!你听什么呢?”  

  大臣们迫切地等待着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们问,“你和南地公主看法一样吗?”  

  “随便听听罢了。”费里克思说着又做出了第二个泥馅饼。  

  “完全一样。”约翰说。  

  “我看,”小女人哄他说:“你非常想知道谁住在花园里和小房子里,是不是?”  

  大臣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她什么时候成为你的新娘呢?”  

  费里克思睁大眼睛望着她,神秘地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这是给你的冰淇淋。”  

  “永远也不!”约翰说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叫赛利娜给他拿一杯冰冻桔子汁来。她做桔子子汁很拿手,不久就为他准备了一大杯,杯里放了麦秆,还有一小球桔黄色的冰漂在上面。在他拿起来喝的时候,她问道:“你和南地公主相处得怎么样?”  

  “小傻瓜,这不是冰淇淋,是烂泥饼。”  

  “不怎么样。”约翰说。  

  费里克思高兴地笑着说:“这里面有新鲜的核桃仁,樱桃肉和巧克力汁,你看不出来?”  

  “她不喜欢你,是吗?”  

  “我才看不出来呢,费里克思。”小女人生气地说。  

  “注意你的身份,赛利娜!”  

  “噢,可怜的克莱里纳!”费里克思说。  

  “那好吧。现在没有别的事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克莱里纳?”她很凶地问。  

  “不,明天我要去看东沼王国公主。”  

  “因为你就是嘛,”费里克思说,递给她第二个泥馅饼,“这是一只奶油烧鸡。”  

  “你要带上套鞋和雨衣。”赛利娜说,提起他的行李,准备拿走。  

  “瞎说八道!”  

  “等一等,赛利娜!”国王说。  

  “这儿还有上等的浓汤,里面还有红葡萄酒呢。”  

  赛利娜等他吩咐。  

  “我告诉你,那根本不是,那只是一堆烂泥。”  

  “你把废纸篓里找到的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嗯──嗯──嗯!”费里克思一边说着,一边咂嘴揉肚子。  

  “倒到垃圾箱里去了。”赛利娜说。  

  “跟我来,我给你真正的汤,真正的鸡,真正的冰淇淋,如同我给你的两个哥哥一样,我还给你穿上好衣服,带你到人间去开开眼界。”  

  “这个星期垃圾箱倒过没有?”  

  “噢,我吃得真饱!”费里克思叹口气,仿佛一个饱嗝快活地向上滚动,都滚到他脸上来了。  

  “我把垃圾工人请来倒了,”赛利娜说,“这星期的垃圾看上去特别满。”  

  “小傻瓜!”克莱里纳尖声大叫,跳上了板凳,“难道你不想问问你的两个哥哥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上等食品和漂亮衣服?不想知道人间是个什么样子?你从来就不提问题?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提这一连串问题?”  

  她的回答使国王很恼火,当她进来告诉他浴室里冲冷水浴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时,他只是背对着她,敲敲窗户,哼哼小曲,好像当她根本不在一样。  

  “我看那是你想知道一些事情。”费里克思说。  

 

  “我的老天,你倒说说看我想知道什么?”克莱里纳大叫大嚷,几乎气得发狂。  

五  

  “我猜你想知道是谁住在花园里和小房子里。”  

  到东沼去的旅行同去北山和南地的旅行大不一样。随着路程的缩短,国王忽然遇到一阵呼啸的狂风,差一点把他从马鞍上吹下来。看上去真是天下的风都聚集到这里来了,它们扫荡着、撕扯着、扑打着;怒吼声、咆哮声、呼啸声同时进发。风抽打着树枝,使它们互相撞击,风也撞倒了电线杆和广告牌。巨大的噪声灌满了国王的耳朵,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不让风吹走帽子,不让自己从马上吹下来。他顾不上环顾四周的风景,他只知道,这里的乡村又荒凉又潮湿,这里的城市是用灰石头建造成的,一点也不美。  

  “那么你说是谁?”克莱里纳尖叫道。  

  “可是你总不能把这叫做安静吧!”约翰自言自语,他把这地方同北山的宁静和南地的沉闷比较一下,确实得不出这个结论来。城里,人人似乎都在东奔西忙,精力旺盛地做着他正在做的事,窗户格格作响,大门乒乒乓乓,狗在汪汪吠叫,车子在雷鸣般地穿过街道,人们扯大嗓门跺着脚在为各自的买卖奔走。  

  费里克思瞪大双眼看着她,举起了手指,细声细气地说:“我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等我来?”约翰心里在琢磨,因为他也事先派了信使通报。当他走近用方块花岗石建造的王宫时,高兴地看到所有的门一齐打开了,一群人朝他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短裙披头散发的姑娘,手中章着一根棍子。她跑到国王面前抓住马鬃,高声问道:“你会玩曲棍球吗?”  

  一声狂叫,克莱里纳跳下板凳,像一头小马一样快步流星地走了。  

  约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大声喊道:“我们正好缺一个人!快来!”说着就把他拉下了马,一根棍子飞快塞到了他的手里。他还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人拖到王宫后面的旷野上,双脚陷没在烂泥里。那个地方在一个悬崖边上,下面有寒冷和愤怒的灰白色浪涛猛烈冲刷着礁石;上面有凛冽的风无情地吹打着人们。  

  那天晚上,费里克思拿着空碗坐在桌子旁边,依逢奈刚抛球准备晚饭,他说道:“依逢奈,我想离开天堂。”  

  比赛开始了,他和谁在一边,怎么比赛,约翰根本搞不清楚,而是整整一小时被风抽打着,被棍子乱劈着,被海浪溅起来的咸水刺痛着。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喊叫声,别人的手掌在他身上猛推,把他一会儿赶到这儿,一会儿赶到那儿,使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浆。最后比赛似乎结束了,他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可是即使这样也不允许他休息;又是那个姑娘用拳头猛击他的背,说道:“站起来,你是谁?”  

  依逢奈把球贴在胸口上,“费里克思!你也要提问题了吗?你想知道什么?”  

  约翰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平凡王国的国王。”  

  “我想,”费里克思说,“我要到我两个哥哥那儿去。”  

  “噢,原来如此!你来干什么?”  

  “你也想去!”依逢奈叹息道。  

  “来向公主求婚。”  

  “我去把他们找回来。”费里克思说。正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一个杏子自动从锅里跳了出来,噗的一声落在他碗中;他张开嘴准备把杏子吃掉,依逢奈却高兴地说:“别忙!别忙!这回还是锅里多一枚也不行!费里克思,你现在可以走了。你带着木鞋吗?回来的路上石头很多。”  

  “真的吗?那好,你就求婚吧。”  

  “我穿在脚上了,依逢奈,我想最好把哥哥们的木鞋也带上。”  

  “你难道是──”约翰轻轻地说。  

  “那就给你,再见吧,小王子,”她说:“尽快回来.要不然你会挨饿的。”  

  “是的,我就是公主。为什么不求婚?你快开腔呀!”  

  “明天中午我一定回来,依逢奈。”就这样,第三个小王子也张着嘴离开了天堂。  

  约翰拼命努力集中思想,想回忆起遗忘的诗句;可是结结巴巴从他口里吐出来的诗句却是:  

 

  “你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你的皮肤比盐还要粗糙,
  我们生就是这样,
  那不是你的过错。
  我的趣味与你不同,
  你的风度也与我两样;
  我是来求婚的,
  却希望你将我谢绝。”  

二  

  “好吧,我才不答应你呢!”公主高声叫道,同时把曲棍高高举在头上向他走来。她身后,愤怒的朝臣,个个都举起了曲棍。约翰看一眼那些身上沾满泥土、态度粗暴的人群,转身就跑。趁曲棍还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已翻身上马,拍马而去。直到听不见东沼人的喊叫,他才把速度放慢下来。最后风也停了,年轻的国王终于满身泥浆,精疲力竭地来到自己的宫门口。大臣们在台阶上等侯他。  

  一旦你决心下去,天堂到人间的路近得很,片刻工夫,费里克思就到了人间大城的城门口。他到达时,天还没过黄昏。一条河流流经城市中间,把城一分成两,一座座华丽的桥梁跨河而过。河的这一边到处有树木,花坛,美丽的湖泊和宫殿点缀其中,还有许多露天的游艺场,供人用餐和跳舞。这些地方到处灯火辉煌,而河的另一边却是漆黑一片。费里克思在树丛中徘徊,不知道在哪一边能找到他的两个哥哥。他的周围,都是辚辚的马车,车夫们不停地扬鞭吆喝。在费里克思看来这是很有趣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间,欣赏着周围喧闹繁忙的景象。突然吆喝和骚动声一时大作,他感到有一个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的人抓住了他的肩头,“喂,小家伙,你想让车子轧死?”他高声问道。  

  “祝贺你,陛下!”他们喊叫道,“你和东沼公主达成协议了吗?”  

  “不。”费里克思回答说。  

  “彻底达成协议!”约翰气喘吁吁地说。  

  “那就不要站在马路中间,你最好回家去。”  

  大臣们高兴得跳起舞来。  

  “我现在还不能回家。”费里克思说。  

  “她有没有选定结婚的日期?”  

  “为什么?你迷路了吗?”  

  “永远不会选定!”约翰大声说着急匆匆地朝自己房间里走去,高声喊叫赛利娜来给他铺床。她轻手轻脚熟练地为他铺好了床。当她给他取来睡衣和拖鞋时,问道:“你觉得东沼公主怎么样?”  

  “一点没有迷路,”费里克思说,“我很清楚我是在人间,不是在天堂。”  

  “我才不要她呢!”约翰愁眉苦脸地说。  

  高个子捧腹大笑,“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他说,“那么,你今晚到人间做什么呢?”  

  “她对你一点也不适合吗?”  

  “我要找我的两个哥哥。”费里克思说。  

  “你又忘了你的身份了,赛利娜!”  

  “那你准是迷路了。”高个子说。  

  “那好吧。这样行了吗?”  

  “一点没有迷路,”费里克思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失去了他们,要紧的是我明天中午以前一定要找到他们。他们在哪儿?”  

  “不,不行,”约翰说,“一点也不行,什么也不行,直到──”  

  “我怎么知道呢?”  

  “直到什么?”  

  “我该早告诉你一声,”费里克思说,“他俩是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  

  “直到我找到我的诗。”  

  “噢,是这样!”那人说着朝聚集在路旁的人群眨了眨眼,“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没有问题,你会在爱菲尔铁塔顶上找到他俩的。”  

  “你的诗?你是说你写的那首诗?”  

  “谢谢你。”费里克思说。至少有一打人笑着告诉他得在下一座桥过河,因此他顺着灯火通明的林荫道沿河而下,人群还跟着他。  

  “当然是。”  

  他还未走到下一座桥,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才想起他还未吃晚饭,肚子很饿。所以他在传来香味的地方停了下来。和这座热闹城市其它热闹的地方一样,这儿很热闹。树丛中,五颜六色的大伞下放着一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鲜美的食物,灯光在树叶间闪烁,白色餐厅里传出阵阵悦耳的音乐,招待们在餐桌之间穿棱往来,手托着的水果盘子、凉菜碟子和带玻璃塞子的圆瓶酒。桌旁男女满座,无不穿戴华丽,手上和头上珠宝闪光。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饮酒,空中洋溢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和一阵阵谈笑声。你一定会以为,人世间不会有什么痛苦和悲伤。然而,除了这些有钱人和欢乐的气氛以外,外面一裸树荫下还蜷缩着三个不引人注目的乞丐,那是一个老妇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完全陶醉于近在咫尺的彩灯、音乐和芬芳的佳肴中。这时欢乐的音乐声更加响亮了,一个小乞丐说:“啊,多快活的生活!”  

  “哎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赛利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诗稿。  

  另一个小乞丐说:“除了这一座城市,谁还想住到别处去呢?”  

 

  衣衫槛褛的老太婆点点头,咯咯地笑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嗯!我是怎么跟你们讲的?”她戴上一副旧眼镜,窥视眼前的情景,她还把眼镜不时带给两个孩子,他们除了在一旁观看,似乎没有一点其它的想法。  

六  

  费里克思却不想跟他们一样,他径直走向堆满好吃东西的桌子旁去,伸手要抓一串葡萄。还没有到手,就被坐在桌旁的一个男人抓住了手腕。  

  年轻的国王恼怒得直跺脚。  

  “喂,喂,你这是干什么?”男人问。  

  “那么说,你一直保存着它咯!”他大声说。  

  费里克思很奇怪人们总是接连不断向他提出许多简单的同题,不过他还是很和气地作了回答。“我拿一些葡萄。”他解释道。  

  “我为什么不应该保存它?你已经把它扔了。”  

  “拿葡萄干什么?”男人问。  

  “可是你说过你已经把它放在垃圾箱里倒出去了。”  

  “因为我还没有吃晚饭。”  

  “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你们听听!竟有这种怪事!”男人惊叫道。人群中有一个人说:“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女人笑了,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亭子的主人赶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大大小小的嗓门不约而同告诉他说:“这个小孩居然走到我们桌子跟前来,想拿走一些葡萄!”“他说他这样做是因为没吃过晚饭!”“他还满有道理呢!”

  “你说你记不得它的内容了。”  

“亏他想得出来!”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从没有学过诗。”  

  亭子的主人对张口结舌站在那儿的费里克思说:“你不能这样来拿葡萄。”  

  “可是你还一直保存着它。”  

  “我在家里就是这样拿的。”费里克思说。  

  “那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这儿不是你父亲的葡萄园,你在这儿想吃葡萄,就得付钱,你口袋里带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保存它呢?”  

  费里克思掏出两双木鞋,说:“就这些,那是带给我的两个哥哥的,我看你们脚上都穿着鞋,你们不会要它们。”  

  “那是我的事情。那是一个对待你作品的好办法。”赛利娜挺严肃地说,“一个不尊重自己作品的人是办不好任何事情的。”  

  这句话引得人们哈哈大笑,费里克思也不得不跟他们一起笑起来,后来人们的笑声也变得和蔼了,一个女人把一串葡萄放到他手中,问道:“你的兄弟在哪儿,他们叫什么?”  

  “我尊重我的作品,赛利娜,”国王说,“我确实尊重它。我很后悔把它揉成一团扔掉了。我那样做,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它。”  

  “叫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他们在爱菲尔铁塔顶上。”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它。”

  “谁告诉你的?”主人问。费里克思看了看背后的人群说:“是那些好心的人们。”  

  “啊──你喜欢它吗?”  

  “可耻!”给他葡萄的女人嚷嚷道。一个男人走出人群说:“你说得对,那只是一句笑话。不过我们会帮助这孩子我到他两个哥哥的。”  

  “写得不错。”

  “我们也去帮他找!”赴宴的人群异口同声地说。  

  “啊,是吗,赛利娜?是吗,赛利娜?啊,赛利娜,我已经把它忘了!你念给我听听。”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其他吃饭和跳舞的人也跟着大声喊叫。  

  “我就是不念,”赛利娜说,“也许将再一次教训你,在扔掉以前,要记住自己写的东西。”  

  “感谢大家,”费里克思说,“事情相当简单,因为他们和克莱里纳住在一起,她身穿花边衣服、皮毛披肩,脚上一双绣花鞋。”  

  “我相信记住了!”年轻的国王大声说,“啊,是的,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你听!”他抓住她的手说:  

  “克莱里纳?那么,我们要找的正是这个克莱里纳。”那个女人叫了起来,她拉着费里克思的手,领他向前走去,所有的人都跟在他们后面。他们都感到找到他的两个哥哥对费里克思来说有多么重要。  

  “你比蜂蜜还要香甜,
  你比鸽子还要温柔,
  我不能没有你,
  每个男人都喜爱你,
  多少话儿归成一句,
  我向你求婚。
  愿你答应!”  

  于是,他们在全城搜寻起来,从河这边找到河那边。他们攀上蒙马特尔山的顶峰,在爱菲尔铁塔下绕了一圈。有些人说:“让我们到凯旋门去找找吧。另一些人说:“到布朗涅森林去试试。”还有一些人则说:“他们也许在路脱蒂阿圆形广场。”只要有人提得出城里什么地方,他们都找遍了。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总聚集着一大群人,而且不断增加,人们从商店、楼房和娱乐场里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家跟他们说:“我们正在寻找穿皮毛和花边衣服的克莱里纳,她领养了这个孩子的两个哥哥,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不管是谁看到了费里克思都立刻叫喊:“对,对,这孩子一定要找到他的两个哥哥,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流落街头。”费里克思一次又一次地解释:“我没有迷路,我只是丢了两个哥哥。我很清楚我不是在天堂。”结果整个城市的人都出来跟着费里克思寻找他的哥哥!人人都觉得只有找到他们,他才能安下心来。费里克思却越来越纳闷,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热乌多里或克里斯平或克莱里纳。  

  一阵沉默,赛利娜抚弄着她的围裙。  

  “明明有这几个人你们竟不知道。”他说。有人回答道:“孩子,不管你是谁,在这个世界上走过去,谁都不认识你,那是根本不足为奇的。”  

  “是这样的吗?”年青的国王焦急地问。  

  “在天堂里。”费里克思解释道,“人人都互相认识。”  

  “差不多。”  

  就这样,他们一直寻找到天明;最后,人人都疲倦不堪,全城的人都回到那个树丛中,原来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寻找的。灰色的曙光洒在乱七八糟堆满食物的桌子上,洒在仍然蜷缩在树下的三个乞丐身上。  

  “赛利娜,答应我!答应我,赛利娜!”  

  “再找也没用,”餐厅主人说,“我们最好还是吃点早饭吧。”  

  “明天到西边森林里去再问我吧。”赛利娜说。  

  “哎呀,说得对,”拉着费里克思手的那个女人叹息道:“我们只好作罢,吃早饭吧。”  

  “西边的森林!”约翰吃惊地叫道,“你知道那里是禁止去的。”  

  “人人都进来吧!”主人说着慷慨地朝亭子里挥了挥手,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到这一个晚上了不起的活动似乎使他们都成了兄弟朋友。人群开始在门口逐渐消失,都高高兴兴进去喝咖啡吃新鲜的面包。当他们在彩色缤纷的大伞下和桌子中间移动时,连三个乞丐也都从树下爬了出来,因为主人说过人人都请。可是城里只有他们三个没有参加这次伟大的活动,主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粗暴地说:“没有你们的份!没有你们的份!”他把他们赶了回去。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们,这时费里克思甩开那个女人的手,奔向了老妇人和两个衣衫褴缕的男孩,高兴地喊道:“热乌多里!克里斯平!克莱里纳!”他张开双臂搂住他们的脖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谁禁止的?”  

  当时你若在场,准能听到人群那个乱哪!“他说热乌多里,还有克里斯平!这就是那两个出名的兄弟?”“还有克莱里纳,穿上等皮毛花边衣服的克莱里纳?看看她那身破烂衣服,看看他俩身上!”“可不是,就连那个我们跟了整整一夜的男孩,也不见得比他们三个强多少。”随着天越来越亮,早晨的空气也越来越冷,他们揉揉眼睛,看清费里克思只不过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袜子上有许多爬树挂破的洞。突然,全城人都为他们晚间盲目的行动感到羞愧起来。  

  “我们的父母亲。”  

  “你们这三个孩子是谁?”人们吵吵嚷嚷道。  

  “嗯,我从来就没有父母亲,”赛利娜说,“我是从孤儿院来的。”  

  搂着两个哥哥脖子的费里克思解释说:“我们是天堂里的三个小王子。”  

  “那么你常到西边森林去吗?”国王问。  

  他的话引得人群纵声大笑,“那这个老妖婆又是谁呢?”他们边笑边喊道。  

  “是的,经常去,”赛利娜说,“我休息的日子都去。明天我只工作半天,要是你愿意在后门等候我,我们一起到那里去。”  

  费里克思已经不再回答了,他朝克莱里纳笑笑,抬起一个小手指,好像他正在一扇窗子外面侧耳倾听一样。  

  “我们怎么进得去呢?”  

  这时人们都耸耸肩膀说声“呸”,走进亭子去,撇下他们孤零零四个人。不久,树丛里飘来一股咖啡香味,三个饥饿的孩子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吸着。克莱里纳也和他们一样,一边还在格格地笑着,“啊,城市的生活多么美好!在这里我们确实弄清了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篱笆上有一个洞。”  

  “是的,”热乌多里穿着一身破烂瑟瑟发抖说,“到这里来我多么高兴啊。”  

  “我们要带什么东西到西边森林里去呢?”国王问。  

  “我也一样,”克里斯平说,“只要闻闻咖啡味就够美的!把你的眼镜借给我,克莱里纳,让我看看清楚桌上放的东西。没有眼镜,桌子的食物就像一团烂泥。”  

  “就带这个。”赛利娜说着把那首诗又放回了口袋里。  

  “不能借给你,”克莱里纳抱怨说:“我自己要用,你们这些孩子老想从别人手里夺走东西。”  

 

  “等我有了钱,我自己去买一副金丝边眼镜。”热乌多里说起大话来。  

七  

  “有了钱我也买一副,”克里斯平说:“上面镶上钻石。”  

  第二天吃过午饭,赛利娜干完工作后,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镶花边的粉红色上衣,戴上扎有缎带的帽子,年轻的国王在后门同她会面,他们手拉着手朝平凡王国和西边森林交界的篱笆走去。  

  “那时我就能亲眼看看整个人间。”热乌多里说。  

  和平常一样,那里有一群孩子上下窥视,他们看到国王和赛利娜像他们一样沿着篱笆的板条走来,感到很奇怪。赛利娜用手指轻轻地拍打每一根板条,并默默地数着。看见这两个大人也表现得和他们自己一样,孩子全都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到底要千什么。由于太兴奋的缘故,国王和赛利娜都没有注意他们。他俩来到第七百七十七根板条时,赛利娜说:“就是这儿!”她把手指从木板上的一个洞里伸进去,拨下里面一个小闩,板条就像一道小门一样打开了,赛利娜和国王挤了进去,所有的孩子也跟在他们后面挤了进去。  

  “看看它的本来面貌。”克里斯平说。  

  一进到里面。国王就连连揉他的眼睛,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同以前一样,也有一道用树枝,树叶和鲜花组成的障碍物挡住去路;可是树枝是活的,上面落满了婉转鸣唱的小鸟,鲜嫩的树叶洒满了幸福的阳光,还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啊,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闻过的鲜花!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一条穿过鲜花和树叶的路,越过这道障碍物向前走去,赛利娜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国王又一次揉揉眼睛,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灰色的沙地,而是翠绿的草地,草地上流淌着一条条欢快的小溪。长着一排排百花争妍的树木;树林中有一座座褐色的小瓦房和乳白色的庙宇。多苔的地面上长满了紫罗兰,百鸟飞舞,群鹿饮水,活泼的松鼠在草地上欢蹦乱跳,它们似乎谁也不怕,不怕约翰,不怕赛利娜,也不怕这群孩子。  

  “现在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就能看到它的本来面貌。”费里克思说。  

  树林外面展现一片金色海岸──闪光的沙子,耀眼的贝壳和五颜六色的卵石把海滩装点得格外秀丽;一碧如蓝的大海透明如镜,阵阵涟漪荡漾开去,直至一个若隐若现的绝壁,上面布满了龙虾的洞穴。海鸥,天鹅和各种海鸟一会儿在水上盘旋,犹如根根银带,一会儿落在沙地上。用灵巧的嘴巴梳理羽毛。它们和树林里的动物一样,也一点不怕人。  

  “我倒想知道,我们能看到什么呢?”热乌多里问。  

  万物沐浴在灿烂的光辉下,这光辉仿佛日光月光兼而有之,因此万物也显得像在美好的梦境里一样。  

  “你能看到我。”  

  “哦,赛利娜!”国王感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  

  “什么?你是谁?”  

  “你敢肯定吗?”赛利娜问。  

  “我是费里克思呀。”费里克思说,他有点莫名其妙。  

  国王不敢肯定。是的,他曾闻到过这样的花香,看到过这样的小溪。也曾在这样的海岸上徘徊过,可那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啊,那是在他最早的童年时代。后来他渐渐看不到它们了。似乎它们消失了,或者变得不那么美丽了。他想,一定是有人在他开始长大时。把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抛到篱笆那边去了。  

  “费里克思是谁?”克里斯平问。  

  可是在西边森林里,不只是魔幻般的林间空地和令人神往的海岸。那些跟他们一起穿过篱笆的孩子们现在正在兴高采烈地到处游玩。或在苔藓地上赛跑,或在小溪和大海里戏水,或在玩沙子,鲜花和贝壳,或排队走过山洞和瓦房。他们寻来大批宝贝。有洋娃娃、喇叭、茶具,图画书和故事书。洋娃娃像仙女一般美丽,喇叭像天使的号角一样响亮,茶盘里盛满了只有王宫里才有的精美食物,而那些封面上印着小精灵或英雄的图书更是孩子们最最心爱的宝贝。一见到这些东西,国王惊讶得叫了起来,好像他又记起了一件早巳忘掉的东西,他也冲进附近的一座小庙里,取出他小时候得到的第一个响簧陀螺。国王给它上了发条放在草地上,它马上发出嗡嗡的音乐声来,好像妈妈在他出生以后唱的摇篮曲一样动听。  

  “你们的弟弟。”  

  “啊,赛利娜!”国王叫道,为什么我们的父母禁止我们到这里来呢?”  

  “不可能!”热乌多里说。  

  “因为他们忘掉了童年,”赛利娜说,“只知道西边森林里有危害平凡王国的东西。”  

  费里克思更加感到奇怪了。“你们还能看到天堂呢。”  

  “什么东西?”国王问。  

  “哪有什么天堂。”热乌多里说。  

  “梦。”赛利娜说。  

  “不可能有天堂!”克里斯平说。  

  “为什么我上次来没有看到这些东西?”国王问。  

  “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费里克思说,“回到有苹果树和白杨树的天堂去,天堂里还有依逢奈和她的水晶球,还有巫婆的房子和仙女的花园。”  

  “那是因为你既没有带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什么人同你一起来。”  

  “哪有什么巫婆!”热乌多里说。  

  “这次我带来了我的诗。”国王说。  

  “哪有什么仙女!”克里斯平说。  

  “还有我。”赛利娜说。  

  克莱里纳用她那双尖利的眼睛瞟了费里克思一眼。“天堂里有巫婆?”她说。  

  自从他们进入西边森林以来,国王还是第一次细看赛利娜,他看到,她是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姑娘,她是一位公主。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容貌中流露出一种神情,国王在别人身上甚至在以前的赛利娜身上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神情。她的微笑是那样可爱,她的手是那样温柔,她的声音是那样甜蜜,这一切,使他感到头晕眼花。而且她穿得又是那样漂亮──一件像粉红色玫瑰花瓣和银霜一样美的衣服,一条像彩虹一样飘动的头巾。  

  “天堂里的巫婆就是仙女。”费里克思说。  

  “赛利娜,”国王说,“你是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姑娘。”  

  克莱里纳嘟嘟嚷嚷说:“那可能吗?”  

  “在西边森林里我是最最漂亮的姑娘。”她说。  

  “跟我回去吧,”费里克思说,“瞧,我给你们带来了木鞋,你们别忙穿上去,我先把里面的玻璃碴倒出来。”  

  “我的诗在哪里,赛利娜?”  

  他从衣兜里掏出木鞋来,倒了倒,谁知木鞋里是空的,使他大吃一惊。只是每只鞋的鞋底上已经磨出一个不比眼球大的小洞。每个小洞里嵌进了一个玻璃小圆球,像水晶一样透明。  

  她把诗递给国王,国王大声念道:  

  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从他手里夺过鞋去。“这双是我的木鞋吗?”一个叫着。“这双是我的吗?”另一个嚷着。然后,两人同时喊出:“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副眼镜!克莱里纳,克莱里纳,我们的木鞋送了我们一副眼镜!现在我们可以亲眼看看一切了!”  

  “你比六月的草地还芬芳,
  你跟启明星一样明亮。
  我是多么渴望啊,
  可爱的小草,
  闪光的星星,
  愿美梦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他们兴高采烈地把术鞋凑到眼睛上,透过鞋底上的水晶球向外凝视。  

  “啊,赛利娜!”国王大声说道,“你是一位公主吗?”  

  “噢,噢!”热乌多里大声说,“我看到了我那棵心爱的苹果树!”  

  “在西边森林里,我一直是公主。”  

  “我看到了那棵最最高的白杨树!”克里斯平喊叫道。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那儿是银子般的河!”  

  “愿意,”赛利娜说,“不过要在西边森林里结婚。”  

  “还有金黄色的玉米!”  

  “在西边森林外面也可以结婚!”国王大声说,同时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穿过由花、鸟组成的篱笆,到了篱笆的另一边。  

  “那儿是巫婆的窗户!”  

  “啊,赛利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愿意吗?”  

  “还有仙女的门!”  

  “愿意什么?”  

  “还有正在冒气的水果锅!”  

  “和我结婚,赛利娜?”  

  “依逢奈正在抛球!”  

  “那好吧。”赛利娜说。她果然同国王结了婚,由于她一直很会干活,她成了他出色的王后。  

  接着他们俩又一起叫起来。“这儿是我们的弟弟费里克思!”三个孩子又互相拥抱在一起。  

  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国王永远拆除了平凡王国和西边森林问的篱笆上第七百七十七块板条,从此,任何孩子和成年人都可以从那里钻进去,除非长得太胖──这也是常有的事。

  转眼之间,热乌多里和克里斯平穿上了他们的木鞋;城里的人们从餐厅里走出来,看到三个衣衫槛褛的小孩,也就是那三个小王子,正在奔向天堂,不过克莱里纳,就是他们称做巫婆的老妇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  

  小王子们在第二天中午钟敲十二下时赶回了天堂。依逢奈正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看到三十人都张着嘴巴走来,她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们饿了,依逢奈!我们饿了!”他们吵吵嚷嚷道:“饭好了吗?”  

  “稍等一下,”依逢奈笑着说:“我准备饭时你们最好先把你们碗里剩下的吃掉。”  

  每个人都立即坐到餐桌旁去,吃起天堂里的水果来,热乌多里吃的是他剩下的桃子,克里斯平吃的是他剩下的苹果。费里克思吃的是他剩下的杏子。  

  “锅里不会多出来啦!”依逢奈唱了起来,她把球抛出来,击掌呼唤道:“午饭!”一会儿功夫,勺子将他们的碗装得满满的。孩子们大口大口地拼命吃,可是热乌多里刚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来大声说:“我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么你知道一些什么呢?”依逢奈笑着问。  

  “我知道在那间小房子里住着一个巫婆,因为你这样告诉过我。”  

  “我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克里斯平嘴里塞得满满地嚷嚷道。  

  “那么你又知道一些什么呢?”依逢奈问。  

  “我知道有一个仙女住在花园里,你曾经这么说过。”  

  “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费里克思说。  

  “她们俩只有一个名字,”依逢奈说:“这个名字不能讲,只能听。”  

  三个王子竖起耳朵,费里克思举起他的手指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吱吱咯咯的声音。”热乌多里说,“就像窗绞链生了锈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那是一种好听的声音!”克里斯平说:“就像蜜滴在鲜花上的声音一样。”  

  “一种,”费里克思说道:“好像是一种──一种笛子的声音。”  

  “都有可能。”依逢杂说。  

  “喔,”小王子们叫着,“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就继续好奇下去吧!”依逢奈说着又抛起了球呼唤第二份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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