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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门金沙所有网址张煐神话,雍正帝太岁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2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胡兰成终究忍不住写了文章为张爱玲辩护。苏青读了文章直率地警告胡兰成说:"你这篇文章一登,跟张爱玲的爱情官司就包不住了!本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挺委屈张爱玲的!谁都知道你两边有家,张爱玲又是那么少不经事的,你这拐带少女的罪名是脱不了了!"

  这大概是雍正最后一次和弘时谈话,所以,他显然也很有些冲动。他看也不看弘时地说:“朕其实半点也不‘圣明’。杀张廷璐时,你一句话都不说,朕只是觉得你这人心太‘忍’。他的事情过后,连朕自己也觉得处置得太狠了些。所以,从那时起,朕就下旨废除了腰斩之刑。这既是为了张廷璐,也是为了恕自己的心。隆科多搜园时,朕已经对你十分警惕了。八王议政时,朕只是觉得你暧昧,心底也有些阴暗,好像紧赶着要和八王共分一杯羹似的。但想来想去,总觉着你毕竟是朕的亲儿子,得宽纵时且宽纵,能包容时就包容吧。朕当时曾想,也许让你掌上大权,你或者会安份一些。好比一条狗,喂饱了它,它还能再咬人吗?却不料你竟然这么狠心,先想到杀弟弟,进而又要杀父亲……你你你,简直是古今天下最贪婪暴虐的衣冠禽兽了!”

  “臣……懂了。”

  浮焰红日,红到极处,也就是它将落的时候。烟尘腾腾的十里洋场,隐隐能感到时代的焦渴干裂。秩序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一九四四年的秋阳艳艳,远远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上海在尘埃烟晕里浮晃,宛若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张爱玲和胡兰成立在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红彤色的天空,张爱玲突然有所悟,说道:"都说杜鹃泣血!天色艳成这样!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要尽了!"

  苏青半玩笑半认真,胡兰成也严肃得俏皮:"我年来走到哪里都背罪名,现在多加一条,也不觉累!倒是政治上大奸大反的罪名在我还都不如这一条值钱,拐带了张爱玲!张爱玲是怎么玲珑剔透的人?我胡兰成何德何能叫她屈从一步?这罪名才真是委屈了张爱玲!"

  弘时跪着向雍正跟前爬了几步,大声悲号:“我的好阿玛呀……您是儿子的父亲,您怎么能听别人的谗言呢?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有些确实是有,但更多的却是绝无其事呀……”

  “不,你们一点也不懂。比如说,八王议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吗?”

  胡兰成也遥遥望出未来的萧索,叹道:"时局要翻了,来日必有大难。"

  苏青一路劝下去说:"感情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旁人能说啥?我只是要提醒你,张爱玲在文坛刚起步,正是炙手可热,你要是为她着想,说话行事要有戒心,否则少不得将来人家要拿你来攻击她,这你总不愿见吧!"苏青说的是肺腑之言,形势上,胡兰成的确正处在低空盘旋的状态,他明白苏青话里的意思。

  雍正带着一脸的卑夷神气说:“你听人说过,杀人可恕,但情理难容这句话吗?你身为皇阿哥,万岁之下,千岁之体。你如果不为非作歹,哪个敢来动你一分一毫?又谁活得不耐烦了却来离间我们父子之情?朕在你面前,确实称不起‘圣明’二字,但朕自以为,说句‘精明’还不为过吧。假如证据不足,朕岂肯容得他们在半夜里把你捉到此地?朕假如不顾念父子之情,又焉能不把你交部议处,明正典刑?”

  几个王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地上叩头:“臣等真的不知……”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接着说下去:"我答应池田去武汉办《大楚报》,我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就拿办《苦竹》的精神来办它,民国还没有成形,我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

  张爱玲腰斩了《连环套》。她并非缺少自信,只是爱惜羽毛,不愿陷进论战的泥淖中,宁可另起炉灶。她翻箱倒柜把这段时间所写的小说《沉香屑》、《茉莉香片》、《金锁记》、《倾城之恋》......一一摊出来,一张窄窄的书桌上堆出这样多赫然响亮的作品,她像韩信点兵一样,校阅着这一段时间苦写出的成绩。她已决定要出版自己第一部小说集《传奇》。

  弘时的精神堤防,在雍正排炮般地轰击下,全面崩溃了。他委顿在地上,痛苦万分地说:“阿玛,儿的好阿玛呀……您开开恩;再听儿子一句话……儿臣确实是糊涂了,听了下人的挑唆,以为……以为除掉了弘历……儿子就占定了嫡位,所以才有魇镇他的事情……但在河南追杀他的事,是下边的人办过后我才知道的,并不是儿子自己生出来的主意……阿玛……您要把儿子交部议罪吗……啊?我的阿玛呀……”

  雍正一拍几案:“连这个都不懂,还跟着瞎闹腾?哼,你们死了这个心吧!”他这话是生着气说出来的。其实八王议政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但他毕竟是皇上,他的话就是命令。他回头对俞鸿图说:“鸿图,你上来,将这八王议政的事和他们说一遍,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张爱玲也不是嗔怨,好奇地直问:"你也不跟我商量的!"

  她穿街过巷地寻找出版社,自动建议用曾外祖父的名头宣传。她懂得一个人即使能等待,时代却是仓促的!所以她说,出名、获利都要趁早。约照相师来拍"卷首玉照"时,她穿着一件清装大袄,那人有些吃惊,张爱玲向他解释说:"我希望照片能有一些贵族气!一般的衣裳太普通,穿不出那种趣味!"照相师把拍摄场景安置在公寓楼梯走道间的一堵白墙边。张爱玲那经典的照片定格在时光的刹那里,为自己留下了恒久不褪的身影。

  雍正听他哭得十分凄惶,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眼泪也已夺眶而出了。他突然想起了弘时在儿时的模样……哦,那还是诸王夺嫡正烈之时吧,雍正被削职回府。他心情郁闷,借机抒发,每天只是逗弄弘时和弘历哥儿俩。有一次,他让弘时骑在自己脖子上,去抓树上的蝉。弘时那年也就是两岁来的样子,他竟尿了自己一脖子……唉,往事已矣,今天这个在自己怀抱里长大成人的孩子,竟想杀掉父亲,杀掉他的亲弟弟,还能让他再继续作恶下去吗?刚才那一闪念间的亲情,被这疯狂的夺嫡之欲吓倒了,掐断了。如果听任他继续危害社稷,别说是后世,现在自己就没脸去面对群臣,面对如张廷玉、方苞这些老巨。他们难道不会说自己是处心不公吗?他们还能臣服自己这个皇帝吗?以后凡是说到“正大光明”这个字眼时,不就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吗?!他的决心下定了,再也不能犹豫了。他用低低的,但也是沉缓的语调说:“朕瞧不起你这样的窝翼废!大丈夫从容就死,能做得出,也应该当得起。你与朕站起来!”

  “扎!”

  “你也不会拦阻我啊!”

  换下清装大袄,她披上一件缎子的寝衣,坐在楼梯台阶上,闲闲地挽住双臂说:"我喜欢缎子面上的光!算是跟它借点光!但你可得拍得叫人家看不出是寝衣才行啊!"她说着清浅一笑,照相师钻到镜头后面,窥见了张爱玲那一抹俯瞰红尘、无限依依的微笑,有些傻着,是张爱玲整个人散发的光彩叫他傻着。

  “是。”弘时从地上爬起来了。雍正一眼就看到,他的额头已碰得发青,还有点点血迹。但雍正似乎视如不见地说:“你坐下。”弘时畏缩着坐回到小杌子上:“请父皇教诲……”

  俞鸿图是今天的朝会上唯一得到彩头的人,他心里那份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怕兴奋得过了头,就会立刻引起在场众人的反感。一听皇上要他说一下八旗议政的历史,他便极其潇洒地叩了一个头,又庄重肃穆地开口了:“臣奉旨参与整顿旗务的差使,自然要细心准确地通晓《八旗通志》。据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里、鸦希诏、库里缠、厄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带着誓书,与喀尔喀部五卫王共谋联合反明。所以最初时,并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执政王’。

  张爱玲想好像也是这样,又想学一般的女人,玩笑说:"那你就别去了!"

  这样忙,胡兰成也只是与她两不相扰。她在桌上理她的书稿,胡兰成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到厨房拿一杯茶,回转时站在房门口怔怔地看他,他一个人坐着,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好一会儿,她才觉得手烫了,赶紧把茶杯放到旁边,含着烫红的手指,自己背身在门外,突然觉得那刺痛都是甜蜜的。胡兰成静而专注,直到她进房里才抬起头。窗外雨纷纷,偶有仲夏轰轰的闷雷声。那扇半掩的门,任谁都不愿闯入,都愿叫他们这样单独简静地说着话。

  “你弑父杀弟,欺君灭行。依着《大清律》,除了凌迟之外,再没有第二条惩罚。”雍正的声音好像来自天穹之外似的遥远,“朕已仔细地思量过了,如果把你交部,那又是一件哗然全国的大案。不但你依然要死,还要带累不少人,家丑也就外扬了。所以,朕才决意秘密逮捕你,以免引起震动和众议。”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尔泰刚才所说的盟誓这一年,情形又是一变。参与盟誓的并没有卫王,也没有喀尔喀诸王。当时参加的有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蒙古儿泰、皇太极和格垒、迹尔哈郎、阿吉格以及岳托四位王爷——这就是所谓的‘八王议政’。

  胡兰成笑着轻拍她一记说:"说得这样理不直气不壮,你到底是不会做妻子啊!"

  夜深沉了,张茂渊关了客厅的灯。屋子里只剩下张爱玲房门缝隙下露出的光影,胡兰成还在里面。姑姑早已决定了不干涉隐私的态度,所以也只是朝那光影望了一眼,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去,关上房门。惟那门缝下的灯光仍要隐隐透露那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弘时感激地看了一眼雍正说:“儿臣谢父皇呵护之恩。”

  “但自此以后有了大事具名议政的,却又不一定是这八个人。太祖遗嘱中说的各主一旗的,像多尔衮、多锋,都不在八王之内。其余的和硕贝勒也是随时更定的。直到圣祖手里,这八旗议政的制度,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已经很少有人能确认‘八王议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爷了。”

  “妻子都要问丈夫要钱的,我没要过哪!拿钱来也!”

  蚊香一点红热,烟盘旋而上,房里只留床头一盏灯,窗外一轮勾月。胡兰成犹与张爱玲絮絮不休:"那天我想跟池田形容你走路呀,还有神态!抓破了头也道不着字眼!池田没看过我那么咬牙切齿,坐立难安!"

  雍正转过身去,为的是不再看见这不争气的儿子。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知恩就好!你的罪,犯在十恶,断断没有可恕之理!但是朕与上书房军机处大臣们商量,不能把你交部显戮。因为国家经不起这样的大案迭起,二来,朕也丢不起这个人!”

  俞鸿图果然是十分了解国故,因此把从这儿往后的历次会议,哪次是哪几个王爷参政,哪几个王爷又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参加,说得周详之极。这样一算之下,竟没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议政。他接着又叙述了太祖杀速尔哈赤父子,世祖杀肃亲王豪格,罢黜睿亲王多尔衮一门的前后原由。他心思灵动,又口才极好,将伏法诸王的情形,描绘得如在眼前。俞鸿图越说越精神,越说越有神采,他长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词地说着:“正是因为八王议政从来也不能事与权统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们不尊皇帝而觊觑大位,顺治爷当时一揽上三旗之权于天子;康熙爷又将旗营、汉军营编归兵部,由国家统一提调。所以,七十年间,愈是皇权统一,就愈是国家大治,旗主们也得以乐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乱,中央大权所及之处,才可能只有叛官而无叛兵。唯有尼布尔王子悍然称兵作乱,而又被上将军图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扫平者,恰恰就是他们统帅的都是八旗旧人!假如圣祖当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为政,吴三桂祸乱十一省,岂能轻易就范?即使没有三藩之乱,西晋之八王乱政也足以引为殷鉴。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无今日之大治,诸王又何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传之子孙而不替呢?”俞鸿图辞色严厉,侃侃而谈,口说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掷地有声的气势。他向雍正叩了一个头说:“禀皇上,臣已奏完。”

  张爱玲玩笑地伸出手,胡兰成却认真地掏了口袋,拿出一沓钱说:"正好有,池田给了我一笔路费!"张爱玲愣住,并不去接,胡兰成把她手一按要她收下,说道:"你钱上头从来不指望我,我这以来也清风两袖!难得你开口,我也有,算坐实一点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要是来日大难......"

  张爱玲笑着,脑筋转了一下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说她走路时香风细细,坐下时嫣然百媚!"

  弘时生出一线希望:“那么……皇阿玛是说……把儿臣圈禁起来?”

  雍正十分欣赏地看了一下俞鸿图对诸王说:“俞鸿图今天讲的这些,你们要当成功课,下去后再好好复习。温故而知新,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政,其弊端不可胜言!但你们只是无知,作孽的却是允禩、允禟和允禵他们,还有一个允礻我,现在正住在张家口外。你们借他们的势,他们借你们的力,叵测之心难告天下臣民!念你们祖上的功业,朕就不打算对你们加以惩处了。但自今日起,哪一个再敢冒险犯难,与当政人相互勾结图谋不轨者,朕定取他的首级示惩天下!现在,你们都退出乾清门外候旨去吧!”

  张爱玲扭开头,真真切切地说:"你这人呀!我真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胡兰成顿时眼睛一亮叫道:"真好!这嫣然两个字格外好!"

  雍正摇摇头,没有说话。

  四个王爷磕头谢恩,站起身来,揉着跪得发酸疼痛的双腿,趔趔趄趄地走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声:“睿亲王回来!”

  胡兰成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情话,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被一个人贴心存放着,当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情话,男人惟有沉默。张爱玲望着远方的天空,天色一片绛紫红。胡兰成端起张爱玲为他泡的茶啜了一口,想着今日相乐,皆当欢喜。想着他自己的未来,是否像这天色,艳极便要惨淡下去。

  张爱玲更得意地说道:"像丝棉沾了胭脂,渗得一塌糊涂!"她看他眼中无限爱意,仿佛甘愿伏身在地上,做一湾清浅的小溪,涓涓为她而流。她伸手摸着胡兰成的脸颊,手指纤纤一路滑下来。有一刹那她心里感到极大的震动,她只能傻气地看着他,傻气地问:"你这个人......是真的吗?你这样跟我在一起......是真的吗?"

  “到岳钟麒那里去效命行走?”

  都罗吓得浑身打了个机灵,迅速转回身来,重新跪下叩头说:“臣王敬听皇上教训。”

  临别的夜里,月色出奇的好,水银似泻在桌上床上。桌上有没喝完的茶,剥下来的橘子皮,写了一半的稿子,床上有喁喁私语声。胡兰成拥着张爱玲。纵使结婚,因张爱玲和姑姑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难得亲近。张爱玲抚过胡兰成的眉,轻轻喊一声:"我兰成!"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镇在自己心上说:"你是'花来衫里,影落池中',纵使亲近,也不沾染!你是来得去得!"两人最蚀骨的缠绵就只是这样痴傻地相看。这一刻胡兰成忽然有感,张爱玲于他即使这样靠近,亦有遥不可及的地方。

  雍正还是在摇头,但这次他说话了:“没办法给你减刑,也没办法给你身份,到军中更是没有名目。”

  雍正却温存地笑着说:“你不要害怕。他们三王进京,是两个肩膀抬着一个嘴,成心与朕打擂台来的,也是一心要跟着允禩他们捞好处的。你和他们不一样,弘时向朕递了你呈进来的贡物单子,还很替你说了一些好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本来是不希罕你这么点贡物的。朕取的是你这点儿心,要的就是你这一片忠诚的心意。多尔衮老王爷要见到你今天的情形,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胡兰成望着她说:"你喊就是亲!我还是你捏出来的人,事事都还要你来教!"

  静极思动,池田鼓励胡兰成办一份杂志,两人兴致勃勃地找来张爱玲和炎樱商量,胡兰成做总的经管,演说般开口道:"把我们自己对政治文学艺术的思想发表出来,用一种最素朴的方式来办,我们都能写,爱玲和炎樱又能画,可以连美术设计都自己来,池田负责找印刷,我负责编辑业务,这就有一块我们自己发声的园地了!"杂志定名《苦竹》,取自周作人译的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那么儿子就只有削发为僧,长伴青灯古佛,来忏悔赎罪了……”

  都罗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也!但臣王所居身份,与诸王大不相同。所以,刚才不宜出面与诸王争执,求皇上明鉴。”

  张爱玲摇头笑着:"这是跟你学来的!你总喜欢说'我乡下'、'我胡村里的人'......我听着觉得亲,我跟炎樱就说'我兰成'!"

  胡兰成的生活重心渐渐移至上海,移至张爱玲的周围。他妻子英娣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张爱玲写给他的信赶到上海,她态度很明白,就等胡兰成的一句话。胡兰成却始终沉默,仿佛眼里还透出责备她翻查张爱玲信件的意思。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心中孰轻孰重,但判断由别人下,自身便少了一层责任,他反而成了那个被决定的人。

  雍正突然转过身来,用十分沉重的声音说:“你难道还在想着活命之道吗?凭你的身份,哪个庙里能藏得住你?你想借佛前忏侮的名义求生活命,不怕将来一旦暴露,让你伤透了心的老阿玛再蒙羞耻吗?且不说你的罪已不可恕,就是能恕,你的心可恕吗?既然你不愿意自己想出路,那朕就替你说出来吧。你除了死,已经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当然,当然,朕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刚才若是出头站在朕这边,外人就一定会说是我们满人之间起了内讧。你也是信得过朕才这样处置的嘛,朕心里很是欣慰。你现在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亲王了,有无上的爵位,朕也确实无可封赏了。弘时,你替朕记档:睿亲王的王冠之上,可再加一颗东珠,并用红绒结顶。除了你现在的世子之外,你自己再从儿子里头挑选一个出来,由朕封为郡王!”

  胡兰成恍然明白,他并不感觉到特别的话,却因为是说给张爱玲听,她自己便有她自己的滋味,于是问:"那炎樱为什么要叫我'兰你'?给我写信也写兰你!"

  英娣仍有江湖儿女的杀伐决断,她开口提出离婚。胡兰成随她回南京家里安排余下的事。再回上海时,他忍不住向张爱玲诉苦:"她走了!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眶,这是张爱玲第一次看胡兰成流泪,心里五味杂陈着,反应更冷淡平常,她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弘时吓得泪流满面,他“唿”地一下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雍正的双腿。摇撼着,哭泣着:“阿玛,我的好阿玛呀,儿子是罪大当死,也没有可原谅的道理……可您就不念您子嗣单薄吗?儿子死不足惜,却要带累得宗室更加零落……”

  弘时答应一声:“是。”他刚才还满腹狐疑,怕雍正怪罪他,现在他的心才算放下了。

  “我字对出去就是你啦!我讲我兰成,她说你兰成,说到后来就变成兰你了!”

  胡兰成望着张爱玲,知道她一点也不同情他,也知道她的位置是尴尬的,但又不觉得他自己这样的情感有冲犯,一个人坐在那里兀自伤感着。张爱玲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问:“你要我说什么?” 胡兰成哑然无言。

  “宗室?亏你此刻才想到宗室,不过已经太晚了!”雍正看到他这一副可怜相,心里头更是厌恶。他冷冷地说道,“朕不想再和你纠缠了,你装出这模样来也打动不了朕的心!一条,是你今天夜里就从速自尽。朕念父子血胤有关,会关照你的子女家人们不受你的株连。只给你一个小小的处分,遮掩了众人的耳目;一条,你就这样挺着,朕自然会把你的罪名和证据发到大理寺和刑部去议处。他们要是能饶了你,朕决不加罪。他们若不肯饶你这人神共愤的逆子,朕只有依律处置,绝无宽贷!因为朕已加恩给你,又亲自来劝你,你却不受这个恩典。”他的语调已变得异常沉痛,“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朕何尝愿意置你于死地?但你也要再好好想想,就是朕恕了你,你有何面目见朕,如何周旋于王公大臣之间?又有何面目来见你自己的兄弟、家人、妻儿老小?不但是你,连朕也将羞得无地自容……但你若自尽,则可以一己之血,洗清自己的罪愆。世上的人,也会说你还算得上是个汉子,也不至于再让你的家人蒙羞……儿子呀,你……你自己想想吧……”说罢,他挣开了弘时的手,拖着沉重的脚步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图里琛说:“给你三爷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抬一桌席面来,要丰盛些!”

  都罗还要逊让,雍正笑着说:”你不要推辞了,朕慨然说过了,就要依此办理的。你应当知道,朕的奖罚都是有尺度的。你有功,朕就要奖;假如你也像他们那样不规矩,朕也是绝不能容忍的,你下去吧。”

  胡兰成翻过身来点一支烟,烟头在黑夜里成为一点火红酸酸地说:"我看我不在,你未必难过,只当我去趟南京,要是炎樱跟你分开你才真是落单了!"

  直到晚间睡下,胡兰成仍背身侧卧,看似入梦。张爱玲躺在他身边,是醒的,她回过身去环住胡兰成,把脸颊贴在他的背后,听他浅浅的息声,喃喃地低声念着:"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图里琛从皇上进到屋子里起,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他真有点儿担心,万一弘时想要……他就立刻扑了进去。现在,他看到皇上出来了,便顺从地答应着:“扎!奴才这就去办。”他又走进屋里,看了看半昏迷半瘫着还伏跪在地上的弘时。锁上了门,就忙着去准备绳子、刀和药酒去了。

  都罗千恩万谢地告辞出去了。雍正又对允祉说:“三哥,你到外头去传旨,让乾清门外的大臣们还都回来,仍接着会议。传完旨后,你带上图里琛到老八、老九和老十四他们那里走一趟,告诉他们不要惊慌,但是也都要安分地在家里静候处分。叫步兵统领衙门负责这几个王府的护卫。就这样,你去吧!”

  张爱玲随着他的身子依偎过来,喃喃道:"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的!有你,有炎樱,我像是照镜子一样,忽然照见了自己,但这个人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又还能心心相印,所以满是惊喜!但很多人没有这种惊喜,也一样过的,也有其他简单一些的快乐!"

  黑暗中胡兰成按住张爱玲的手,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抱着张爱玲,幽静黑暗的夜里,他看着她,两人无言地和解。他不是完人,她也不是。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俗气的男女,偷得片刻的欢娱。即便是千疮百孔的爱情,也是爱情。

  雍正迈着像灌了铅似的步子回到了澹宁居时,正是子夜时分。一声午炮沉闷的响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清梵寺的夜钟也发出了应和的敲击。因为皇帝还没有睡,所以,大殿里依然是灯烛辉煌,满殿的太监宫女也都垂着手在侍候着。张五哥和刘铁成二人搀扶着雍正进来时,大家都看见,皇上的脸上似乎并没有怒容。几个大太监连忙跑过来,替雍正除了外衣,又把他搀到大炕上躺下,彩霞和彩云拧了热毛巾来为他擦脸。雍正挥着手说:“这么亮的灯,叫人怎么睡觉?留下一两只就足够了,你们也不要全在这里侍候。”

  俞鸿图上前跪了一步说:“皇上,臣是不是也应该先下去,然后再同着大家一同进来?”

  胡兰成突然想起有要紧的话,便嘱咐张爱玲说:"我现在结交池田这班日本朋友,时局一翻罪加一等!我不在乎这个,但我心里反复只有一念,就是万万不可拖累爱玲!果真要是大难当头,我们俩即便是夫妻也要各自分飞!"见张爱玲缄默,他又想宽慰她几句:"但我相信我一定能逃得过!也许头两年得匿名改姓!我不担心,我总能找到你,哪怕是隔着银河,我也还是要来见你!"

  即便是张爱玲,也需要婚姻来为爱情做保证。她穿着那件桃红的衣裳,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喜气。张爱玲将毛笔饱饱蘸了墨汁,在一张粉红色的婚帖上写下几个字:“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她把毛笔递给炎樱,炎樱站在中间,带点游戏的顽皮,把毛笔交给胡兰成。胡兰成接着张爱玲的文字写:"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看胡兰成,她喜欢那几个字。轮到炎樱在见证人下签字,张爱玲和胡兰成只是喜滋滋地对望着。

  待众人全都退了出去,雍正在彩霞她们的服侍下,用热水烫着脚。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烛火,也一直没有再说什么话。引娣起身跪到他的身后,为他捶着背,温存地说:“主子,您心里的郁气太重了。您开一下口,随便说些什么,也许就会好一些的。”

  雍正一笑说:“哦,你很懂事,说得也是正理,那你就下去吧,等会儿你再进来好了。”

  张爱玲话出口时还是顽皮:"那你就改名叫张牵,或是张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牵你招你!"说完忽然眼里就涌出了眼泪,时代布下的局,人在其中只有仓皇无助感。

  张爱玲眉目间都是喜气的笑,姑姑把她叫到自己房里,拿给她一只金镯子,也没说是贺礼,因为这一切看来都太不像是一回事。张爱玲想让胡兰成同来道谢,姑姑急急忙忙地阻止说:"别别!我跟他还是胡先生,张小姐,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表示到这样!但我是写信给你母亲跟她提了一提,我总是对她要有个交代!"

  雍正垂下了眼睑:“朕怎么不知道,但朕现在又能说些什么呢?当初圣祖爷料理儿子时,朕觉得他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不善于调停儿子间的纠纷,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可是今天轮到朕品尝这滋味了,才知道真是难哪!你们知道吗?朕刚才是去了穷庐,那是先帝爷的书房,弘时就囚禁在那里的太监房里。朕要他自裁,以谢先帝和祖宗之灵……”

  乾清门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允祉刚出去不久,几百名官员们再次来到了这里,他们看到,雍正高坐在须弥座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不知他如今是喜是怒还是忧;方苞和张廷玉等人也还是坐在他们原来的位子上;只有十三爷允祥,却换了一张安乐椅。他是久病不愈的人,能来参加这次朝会已是不易,大家看着他那瘦得像一把骨头似的身子,心里都充满了同情和关注。他也好像知道众官员的心思一样,直盯盯地看着他们走进来,直到参见皇上的“万岁!”声高高响起,他才转过脸去看着皇上。

  胡兰成看见,把烟捻了,翻身去搂一搂她:"不说了!我不好!我罢了官,清简度日,以为自己财官两不贪了,又跟池田悬命相交,以为自己命也不贪了!偏偏我在你这里还有一贪--贪你心疼!你要是不理我这人,我这人呀,大约也就不在了!"

  张茂渊的疏离并没破坏张爱玲的好心情,和胡兰成在一起的每一点时光,张爱玲都当做是金粉金沙当空纷纷落下。幸福像是住在高楼上,是离地腾空而起的,看红尘已隔了九天十八层外。何况,《传奇》销售奇佳。

  在一旁的宫女们,全都大吃一惊。她们张大了眼睛,注视着这位性情刚烈的皇帝。连引娣也忘了自己正在给皇上捶背。停了好大一会儿,她们才回过气来。引娣说:“皇上,论理我们是不该插言的,可……他是您的儿子呀……”

  雍正打破了殿里十分压抑和寂静的气氛,说了句:“请朱师傅还到这边来坐。”等朱轼重新坐下后,雍正又回过头来对允祥说:“十三弟,朕因为你的身子不好,才让人搬了这安乐椅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这样坐着更受罪,朕让人给你拿个枕头来,你干脆躺着吧。高无庸,去,给你十三爷垫个枕头。你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坐不住了还可以在殿上走动走动。这个朝会朕尽量开得短一些,不妨事的,朕就不信难道还能再出个曹操?”

  两人静静相拥,张爱玲侧卧,正好对着床头的窗,月亮照满一室,地上有着蓝莹莹的月光,她曼声念诵:"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你给我看李义山的诗集,我记得这两句!"

  “不,他是朕身边的夜猫子!”雍正搓着双脚,一字一板地说,“你们慢慢地就会知道朕为什么要他死了……他简直就没有半点儿人性!”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脸颊上火一样地热,用手一摸,原来那疹子又起来了。刚想开口说要叫贾士芳,却又想起了允祥的话。他无可奈何地说:“老毛病又犯了。朕就这么歪着很好,你们都退了下去吧,留引娣一人在这里就行了……”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下边跪着的臣子们,都只觉冷彻骨髓,谁还敢再有什么表示?

  静静的夜,那诗句在斗室里徘徊,胡兰成缄默片刻说:"我记的是末两句,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彩霞和彩云都知趣地退了下去。雍正躺在那里,由着引娣在他的身上按摩。他闭着眼睛叫了一声:“引娣……”

  雍正似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太重了些,便又笑着说:“你们不要害怕,朕是不愿意无事生非的。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让朕有什么办法?他们这些个王爷们,也太小看朕了,想拿朕当汉献帝,当晋惠帝,要来个挟天子而令诸侯,真是妄想!要知道,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栉风沐雨忧患王事的雍亲王!朕从荆刺丛中走来,早年就已办老了差事,也洞悉了民情。官场里的这些个鬼域伎俩,哪一件能瞒得过朕的这双老眼睛?”他口风一转接着又说,“但我们今天的朝会,还仍然是议大政,还是开头时说的那个题目,也还是言者无罪,诸臣工可以畅述已见。”

  张爱玲转过身来望着胡兰成,他们说话只有彼此能懂,四目交会便是一整个世界,宛如晓珠明又定的眼眸,照彻彼此的生命。

  引娣答应着:“嗯……我在这儿哪。”

  下边的这些臣子们,哪还敢说话呀!一个个低眉攒目,大殿里静得可以听见人们的心跳声。

  胡兰成在乘火车往南京的路上,望着下面是黄汤汤的河水。他突然想到自己若有事,张爱玲会怎样?如果没有张爱玲,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与这世界都无涉。但现在,每走一步,心上都有她一声呼唤。胡兰成从南京转搭飞机赴武汉,他的命运从池田开始,从决定去武汉这一刻开始,已经与即将战败的日本紧紧系在一起。

  “朕心太狠了,是吗?”

  雍正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大家都心存恐惧,便说:“你们不要这样缩头缩脑的嘛!朕只诛那些有罪之人,只治那些心怀叵测之身,而从不以言词加罪于人,也从不以文字降祸于人的。”

  远去的人身上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张爱玲房里。晒干的衣被从楼顶取下来,张爱玲把脸贴上去,除了阳光的余味,还有恋恋不舍,熟悉的牵挂缠绵。

  “有人是这么说的。可是奴婢知道,您的心底是很慈善的。不过,您性子太烈,眼里不容沙子罢了……”

  这话说得太假了!前不久,那个有名的才子徐骏,不就是因为几行诗作被斩首西市了吗?现在朝廷上还放着一个活宝钱名世,谁还敢胆大包天地出来说话呢?

  拥挤窄小的弄堂,在静静的下午昏睡,做着灰黄楼房的尘梦。肥皂泡从一家人的窗角飞出,大约是一个不肯午睡的小孩在楼上吹着肥皂泡,一朵一朵晶莹的花,从天上飘下来。张爱玲心里塞满“打起黄鹊了,莫在枝头啼”的惆怅,在寂静的街上走,风一掀一掀的,眼看枝头的黄叶就要掉落了,她抬眼望着梧桐树,那黄叶的颤抖是如此历历分明。然后在她眼前飘飞落下,轻轻吻向地面,她在心里轻声说:“秋阳里的水门汀地上,静静睡在一起,它和它的爱。”

  “哦,说得好!”雍正的眼睛始终在闭着,“圣祖晚年时,天下文恬武嬉。朕要不扳回这种局面,不扭住这个颓风,就会学了元朝,八九十年就不可收拾了。朕既然处在了这位子上,命中注定,是一定要多吃些苦,背一些黑锅的……朕现在正和曾静用诏书对话,就是要世人们全都明白朕的这颗心。”

  在一片死寂之中,终于云南巡抚杨名时出来说话了。他膝行上前一步说:“臣杨名时有本奏上,恭请皇上御览。”一个小太监连忙走过去接下本章来,呈到雍正案头。

  炎樱一见到张爱玲就嚷嚷着说:"兰你和池田把《苦竹》丢给我们两个苦女,叫来的白报纸也都是你付的钱,现在还要跑印刷厂,做女人做到这样辛苦,不如做男人算啦!"

  引娣说:“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我知道,您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雍正知道,今天这个静场的局面,全是刚才闹的。其实,他的本意,只是想痛斥几个不识时务。反对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后就明降诏旨,把几项大政推行下去,也趁机堵住六部九卿妄加议论的口。允禩他们一闹,倒让他歪打正着,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一闹,是不会再有人出头说话了。他向案头上放着的那奏章略微瞟了一眼说:“很好。既然没有别的异议,那就是大体可行。有人不是要弹劾田文镜吗?那只是个极其平常的事。朕这就下诏,让弘历返京时顺道查访一下,他自然会秉公处置的。无论是田文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不是另有图谋,只要不是对君父心怀叵测,出于公心而言政,说对说错,朕都是不计较的。朕想,有些人现在就心里有话,可是今日被人搅了场面,你们就也有了心障,或者尚有一些话,今日不便明讲的,都没有什么。回去后可以写成奏折,写成条陈,或密折,或明发,只管奏上来,朕自能明察洞鉴的。就是明令颁发之后,施行起来有什么不当之处,也允许直封奏陈。”

  张爱玲急忙帮胡兰成开脱说:"白报纸也不光是印《苦竹》,我还拿来印书的。"杂志像旧时男人留下的一点骨血,摩挲着它,就和他有了神秘的接触,一期一期,心里一小块一小块踏实起来。

  “朕是想让天下人都懂啊!所以,朕才不惜纡尊降贵,耐烦琐碎地和这两个土佬儿大费唇舌。朕要天下人都知道大清得位之正。我们并不是从朱家手里得的天下,而是替朱家报了仇,灭了李自成,又从闯贼那里夺得的江山。朕要天下都懂得,夷狄之人也可以成为圣君。朕还想天下都懂,朕为什么要这样整顿吏治,要处置阿其那等这样的人!朕真恨哪!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与别人合伙,图谋杀父害弟!引娣,你知道吗?那天在养心殿里贾士芳斗法,用雷击死的那个番僧,就是弘时派来的!朕一有行动,别人就说朕是‘铁腕’。其实他们想扼死朕时,又何尝留过一点半点儿的情?”他说得很慢,但他的腮边,却早已挂满了泪水。

  雍正说到这里,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异议了,正准备宣布散朝,坐在安乐椅上的允祥突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想用自己的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坐直了,但手一软,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一头倒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而出!雍正霍地站起了身子,用惊恐的目光直视着这位爱弟,十几名太监也奔了过去围住了允祥。雍正厉声高叫:“传太医,传太医呀!你们都是死人吗?”

  有炎樱在身旁,最平凡琐碎的例行公事也能趣味盎然。印刷厂的朱先生穿着袖套围裙,眼镜架在额头上,和张爱玲就着光看她的"卷首玉照",炎樱凑在一旁指指点点地批评:"像假人一样,不如不要登还好一点!"

  引娣忙跳下炕来取毛巾,这时,她才觉得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也哭了。她一边自己擦拭着,一边又为雍正擦着眼泪。她强作笑脸地说:“皇上,咱们不说这些个伤心的事好吗?逆天作恶的人,不是全都败了吗?倒是您的病可得上心。依着奴婢说,赶明儿还是叫贾神仙来看看吧。”

  守在乾清宫外的太医们听到这声招呼,连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殿里也在一时间引起了一阵骚动。鄂尔泰大喊一声:“都跪好了,不许乱动,也不许交头接耳!”

  张爱玲心里也不甚满意,嘴里还要客气地说:"已经比前次的好多了!比就知道,好多了!不过这两边脸,好像深淡不均匀啊!还有啊,朱先生,你看那下嘴唇那里不知道怎么好像缺掉一块。"

  雍正却不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他注目凝望着引娣:只见她穿着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蓬松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烛光下,只见她皓腕如雪,酥胸似月,真有说不尽的风流和娇媚。此刻的雍正皇上,尽管泪痕还挂在脸上,可欲火却已烧起:“什么假神仙,真神仙,你就是朕身边的活神仙……”他一把将引娣拉进自己的怀里,先亲亲地吻了一下又说,“有你在朕的身边,朕还会有什么病呢……”说着时,一翻身就把她压在自己下边。引娣虽早已和皇上有了那层事,可今天却沉浸在刚刚说过的话题上,哪有这兴致啊!不过,她也明白,要是不从,就一定会扫了皇上的兴头,只好由着他去遍体抚摸揉搓。引娣一边娇喘一边说:“皇上,今天您别……”

  允祥终于睁开眼睛来了,他吃力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皇帝和太监们,勉强笑了一下说:“皇上,您知道,臣弟争强好胜了一辈子,想不到今天却在大厅广众之下出了丑。看来,臣的大限果然是到了……圣祖……圣祖啊,臣儿就要跟着您老人家去了……”

  炎樱比张爱玲直率得多,揪住她那一点发现不放:"这额头上发亮光,看着就像木头人!上了亮漆,所以反光。"朱先生眼镜架在额头上,一副漫画状,无可奈何地看看炎樱,他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发表意见。

  雍正兴致勃勃地问:“‘别’什么?为什么要‘别’……”

  雍正满脸都是泪水,他轻轻地抚着允祥的身子说:“老十三,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寿限还长着呢!邬先生不是说了,你能活到九十二岁吗?你先回去,朕要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来为你治病。你只管放宽心吧……”

  两人回家时张爱玲还在嘀咕着:"我说不放照片的,上次那张这样失败!"她对于自身是这样珍惜,因为一向的性情,也因为听不到那个人说惯的话,像使气的小孩,父母不在便加倍折腾自己。炎樱即便是劝解的话也说得诚实:"拍照的时候我就说你太多骨头......"

  引娣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扭动了一下说:“这是您办事见人的地方……我情愿您在别的地方……那里可以任着您的心意……”

  允祥凄凉地一笑说:“那我就托主子的福了……”太监再不敢迟疑,就着那张安乐倚,抬起允祥走出了乾清宫。

  张爱玲心里有一股劲拗不过来,反驳说:"那骨头到底也是我自己的!我也愿意像你这样丰满,先天条件就定成这样!要是像托尔斯泰那样长把大白胡须,照片怎么拍都对!也不用做你要求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气氛!要笑,又不要太笑,一点点的笑在眼睛里......"

  雍正没有停下正在动作的身子,却说:“那好,明天就在这大殿旁边,专门给你起造一座偏宫……”

  雍正重新回到御座上,他背对着众臣,好大一会儿才突然转过身来。张廷玉对皇上的性子摸得太熟了,知道这是他怒气即将发作的预兆,也知道这必定是因为允祥的突然发病才引发了皇上的心火,看着皇上满脸都是乌云,好像立刻就要雷电交加的样子,张廷玉连忙走上前去,思忖着怎样才能解劝开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雍正却已经自己开口了:“刑部的人听着:原来决定要秋决的犯人,除大逆十恶者应由朕特批之外,停止秋决一年,以为吾弟允祥纳福。”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眼圈里有些发红,眼睛直视着前方远处,像是要穿透殿顶直达苍穹似的,“允祥的病,说来很简单,他全是跟着先帝,跟着朕累倒了的!二十年前,朝廷上下,谁不知道那个英武豪侠义薄云天的‘拼命十三郎’啊!他现在累倒下来了,还有一个李卫,也累坏了身子。有人在明里暗里说田文镜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可是,你们知道他的火耗只收到三钱,他推行火耗归公,涓滴不入私门。可他要推行官绅一体当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给朕上了奏折说,他已经是骨瘦如柴,恐年命不久于人世,他也要累疯了!看看他,再想想朕,朕自己又何尝不是每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何尝不是已经累得支持不住了?你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张廷玉,他是两朝老臣了,五年,才五年多呀,他头发已经皓白如雪了!要不是为了上对列祖列宗缔造创业的艰难,下对子孙们的万代昌盛,朕何苦要这样苦苦地折磨自己?何苦要这样像熬灯油一样地勤政?朕手下的这些国家精英们,至于一个个都累成这样吗?”

  张爱玲散文集《流言》的封面印刷出来,她那个由炎樱绘制的清装无脸的身影斜倚在封页上。最终定稿的照片一张一张,淡蓝的墨色印成一大片摊在木架上,等着装订到书页里。张爱玲看着,兴奋着。她一丝不苟地,在装订好的书页后面"版权所有翻印必究"的小框框里,一次一次使劲地亲手盖下自己的印章,如同逛街时跟炎樱平均摊分车费、咖啡账一样认真。

  引娣被他逗得吃吃地笑了起来:“偏宫?我算哪个牌名上的人?”

  张廷玉的眼睛里流出了混浊的老泪,却听雍正还在继续地说着:“朕在藩邸当王爷时,威福并不减今日的帝王之尊。虽然也常常出去办差,但仰赖圣祖神圣威武,比起今日来,还是清闲了十倍也不止。这皇帝的位子就这么好,引得众多的人们为此锲而不舍地追求?朕一心一意地想要政治清明,民生安业,偏偏是允禩、允禟、允礻我和允禵这样的小人,打横炮,使邪劲儿,必欲取朕而代之不可。他们的心思不在天下,也不在臣民,他们是只是希图那点儿威荣,那点儿权力!他们的心像猪狗一样的龌龊,他们是阿其那,是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突然他来到御案前,提起笔来狂书着:

  《大楚报》的宿舍设在被日本接收的汉阳医院二楼,病人除了一班民众,还有日本伤兵,都是木然呆滞的神情,一种败战气氛弥漫在这些人的脸上。护理长招呼胡兰成时,两个护士嘻嘻哈哈地从门外走廊走过去。护理长叫住其中一个:"小周,这是《大楚报》的胡社长!就住在这间,以后上了二楼别这样嘻嘻哈哈的!"胡兰成连忙解释:"其实没关系!医院里能听点笑声是好的!"小周是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女子,她看胡兰成一眼,觉得这人很好,没有官架子。

  雍正的动作更快了:“朕先封你为嫔,然后是妃,再就是贵妃……这也和升官一样,你得一步步地升……”

  允禩允禟允禵等,结党乱政,觊觎大位至死不渝,枭獍之心人神共愤!着允禩改名为‘阿其那’,允禟改名为

  夜里寒冻逼人。胡兰成钻进被窝里牙齿依然打颤不止,要睡时就听见门外动静,有工友在楼道喊小周:"有人要生啦!"护士们的房在楼上,楼板薄,动静都听得见。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周的声音回应:"哪家?"有人答:"河沿吴家!"

  引娣把脸藏在雍正怀里,由着他在上边折腾……完事以后,她下炕来洗了洗下身,才又爬到雍正身边,一边替他擦汗一边说:“您也得当心自己的身子……我留心了好长时间了,您越是心里苦闷,就越爱翻我的牌子……您这人,真怪!”

  ‘塞思黑’,允禵……

  那匆匆脚步声下楼去。胡兰成好奇,抬头正好及窗,窗棂结着白霜,外面一片漆黑,灯笼光晃荡着照路,小周自己提着医务箱,也没有人伴随。远远能听见野狗狂吠,胡兰成不禁打了寒战,把被子裹得更严。

  雍正微喘着笑了:“那你看到朕不高兴时,也用不着朕叫,自己过来侍候不就行了吗?”

  写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允禵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便十分烦躁地将允禵的名字勾掉,恶狠狠地写上“钦此!”两字,转过身对鄂尔泰说:“你,骑上快马立刻到允禩那里宣旨:允禩改名为‘阿其那’,允禟改名为‘塞思黑’!”鄂尔泰飞也似的捧旨走了,雍正的心火还是在燃烧着,想想终究是太便宜了允禵。从允禵身上,他又联想到了钱名世,便又扯来一张大纸来,朱笔狂草地写上了“名教罪人”四个大字。这才将笔远远地扔地一边,抬起头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去报社,小周和几个护士买了包子正要回医院。她跟其他人一样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曾经半夜出去过,她硬把手里报纸兜着的一个热包子塞给胡兰成,也没给他机会推。胡兰成诧异于这个憨气爱娇的少女,昨夜竟是截金断玉般的利落,不禁回头多看她一眼。

  引娣依偎在雍正身上撒着娇:“好了,好了,不说话了。皇上该睡一个安生觉了……”

  胡兰成那里是屋漏逢雨,张爱玲却正是烈火烹油之势。热心的柯灵从中牵线,约了当时明星电影公司的三巨头之一,同时又兼主持大中剧团的周剑云跟张爱玲合作,将《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纵使见多了大明星,周剑云见到张爱玲,也明显地眼睛都有点直傻,张爱玲穿了一件拟古式的齐膝夹袄,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子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卷的如意,压住里面的旗袍。张爱玲伸手和周剑云相握,两人态度都有些拘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合作的心愿。

  雍正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他定睛看着引娣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待你比别人好吗?”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奇寒,难得下雪的上海竟然飘了薄薄的雪。然而这也没阻住《倾城之恋》上演的热潮。观众都是上海的普罗大众,男男女女各种年龄身份都有,大家裹着大衣棉衣来看张爱玲的戏。舞台上,白流苏和范柳原提着简单的皮箱,看来仓皇狼狈地坐在一辆卡车的后面,卡车有摇摇晃晃的感觉,车里还坐了其他逃难的人,混混沌沌地垂着头,两个人偶尔颠动着身体。受战争刺激,他们无缘无故就齐声大笑起来。一笑不止,浑身打颤,白流苏笑出了眼泪,倒在范柳原膝上。黑暗的台下,张爱玲冷眼看着那漫长的令人忍不住要骇笑的人生。

  引娣上来亲吻着他说:“知道……我长得比别人好看……我俊……”

  被张爱玲拉去的张茂渊称赞完还要批评两句,表示自己不是偏执的溢美。张爱玲知道姑姑喜欢,这就已经足够,大概全世界的赞美都没有张茂渊的一句来得值钱。张爱玲愿意讨好的人在这世界上屈指可数,其中一个就在手中的信里:"想到这是你的第一出舞台剧公演,而我竟然不能坐在台下和你一同欣赏,心里既痒且恨!我爱玲的好,大家都看到了吗?那些喝彩声有多少是给明星,有多少是给我爱玲的?我要斤斤计较问!"

  “这只是一面。其实大凡能够入宫的女人,有谁是丑八怪?”他索性坐了起来,怀里还紧紧地拥抱着引娣,“来,朕今天失了困头,就给你说个故事吧。”于是,他从当年怎样被大水围困,怎样和高福儿一齐逃命,又怎样和小福要好,小福又怎样被架到大柿树下烧死……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听得乔引娣声泪俱下。末了,雍正说,“你一定是小福脱生出来,要尝还朕的心愿的。不然,你为什么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呢?朕这一生,只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就是硬生生地把你从允禵那里要了过来,这事确实做得太霸道了。不过,朕却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你怎样,觉得后悔吗?”

  初冬的上海因防空管制灯火,显得更萧条。舞厅外的霓虹灯旋转闪烁,突然就熄了。从姑姑家公寓望去,整个上海是黑暗死寂的一片,鲜少有灯光。张爱玲坐在桌前就着蜡烛写信:"你说汉阳大寒,人家送来五万块你就先拿给同事做棉袍,我一听又急了!这里汇钱几天能到?"

  “唉,您叫我怎么说呢?我不后悔……不过,要是先遇上了您,岂不是更好一些……我偷空儿向别人打听过许多次了,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听人说,那年闹灾,家乡的人全都跑光了。这会儿他们也不知到了哪里?娘要是知道我遇到了圣上,不定多高兴呢!”

  这时突然警报长鸣,这是空袭来临的警示。张爱玲手中颤抖的烛光,在黑暗理忽明忽灭,她隐隐听见飞机引擎闷雷一样从远方靠近。

  “不要紧,这事交给李卫好了,他准能办到。这是个地里鬼,世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

  张爱玲来到姑姑屋里,看见她就着烛光看小报,一副没事的样子,担心地问:“真要是轰炸上海,我们不逃吗?”

  引娣怀着幸福的憧憬睡着了。雍正悄悄起身,替她掖好了被角,来到外间。高无庸正等在这里,他向雍正报告说:“奴才今夜全都守在穷庐那边。三——弘时已在今晨丑时正牌悬梁自尽,图里琛正在为他料理后事哪!”

  姑姑平静地说:“逃去哪不一样!现在船票机票比命还值钱!”

  张爱玲忧心忡忡地又问:“我们住这样高,没电还行,万一要是连水也断了,怎么办?”

  姑姑翻着她的小报,神闲气定地说:“那等断了再说!也不是我们一家一户的问题,都要活,自然有人能想出办法来!”

  张爱玲摸黑走回她自己的房间。蜡烛点在黄瓷缸里,摇曳着如梦的光,飞机不知是幻觉还是飞向另一方,引擎声消失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滴答的小闹钟急步行走。更远一点,连浴缸里水龙头滴水都能听见。

  水滴在浴缸锈黄的水渍上,流逝,流逝。张爱玲感到自己渺小又无助。

  同样一个夜晚,汉阳医院的伙房里,几个单身汉加上一群护士围着大桌吃饭,有说有笑,逗趣又热闹,浮浮一片看去,也不过就是男女之间打情骂俏的快乐。饭后他们摸着夜色爬上江边堤防。隔江发出砰砰的炮声,天空时有红光。飞机从云端过,不一会儿就能听见投弹轰炸的声音。胡兰成早已站在堤上观望,听着几个护士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大家都立在星光水影边。小周嚷着好看,别的护士骂她没良心。护理长明里责备小周,实际是跟胡兰成搭话:"你看给胡社长听见了,明天给你送上报去--这几个人里小周最刁!"

  小周早看见了胡兰成立在护理长旁边,她也不在乎刚才说了什么,只是搓搓冻红的鼻子,调皮地跳着过来说:"我没新闻价值,我也不上照,登我没人要买你的报!"说话时炸弹投进江里,水溅开来,大家都赶紧蹲下,往堤防下躲。胡兰成回过神来找小周,小周才从地上站起来,夜色里胡兰成看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布满了恐惧,刚才嘴强都是假的。

  “胡社长!是给我报应了!”小周的这一声气虚短促,胡兰成心里突然就起了一阵怜悯,是对小周,也是为自己。他被冥冥之中的命运牵引到此处,是来寻报应的吗?张爱玲呢,这亦是对她的曲折惩罚吗?

  形势愈来愈危急,炸弹常在汉阳医院附近落下,医院里的伤兵护士纷纷逃出来。胡兰成要去报社,刚走出医院外的街道,突然一阵炸弹,又是机关枪扫射,他下意识地大喊一声"爱玲",抱着头扑身倒在地上。一如他劫后写给张爱玲的信:"几次在空袭中随人群仓皇奔逃,扑倒在地也只能喊一声'爱玲'。劫毁余真,我这傲骨脾气在炸弹和机关枪扫射的面前一层一层脱去,空袭使我直见性命,晓得什么是苦,什么是喜,什么是本色,什么是繁华,你原已这样开导我,但我这冥顽之子还需要无情的空袭来鞭挞。"

  然而那天他一身尘土,推开宿舍门,见到小周从椅子上站起,凛凛忧心,是等在这里很久了,她生气地骂:"他们说你去报社,我骂他们没有良心,就没一个人拦住你!"胡兰成愣着,生死大限,所有的感受都剧烈地在五脏六腑里震动徘徊,他太需要一双手,一个温热的拥抱。他伸出手去拉小周,此时窗外还有零星的炮火声与火光。

  那炮声直传进上海的夜,传进张爱玲房中。张爱玲直望着窗外夜蓝的光,那叮叮当当的电车正排队回家,她怔怔地睁着一双眼,听见的却是汉口的炮火声,轰隆隆,她心念所及,真的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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