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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见南山,遗羞千载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2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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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再次见到南山是在她和大陆结婚的当天晚上。

▍**秦始皇**

  岳飞见案上已点好香烛,另外还有送给老师的束脩礼物,知道这是应有的礼节,一切已由正华代为备办。想起正华去年雪中送炭。始终爱护经过,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刚恭恭敬敬向着师位行礼,又拜了正华和同门师兄,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大串鞭炮,吵得人连话也听不出。周侗刚把眉头一皱,跟着走进一人,正是本村富户王明。后面还有两名长工,抬着酒席和四大坛美酒。
  王明人未进门,先就拱手笑说:“昨晚小儿王贵回家,说起老师收了一位好高足,我连夜备办了几样粗菜和四坛水酒,前来道喜。幸亏家中东西现成,否则,凭咱们老弟兄的交情,失了礼,才笑话呢。”
  周侗淡淡地答说:“收一个门人不算什么,连李四弟办的这些过节,我都觉得多余。他真心求学,我愿意教他,这是咱们师徒两人的事,将来是否成材,还要看他自己。决没有收人礼物的道理。你又费心怎的?”
  王明赔着笑说:“这不算是送礼。我们弟兄好久没有在一块聚了,你这位高足又是李四弟的世侄,就这机会,咱们喝几杯。因为天气热,大量肥肉太腻人,特意备了八个凉菜、一些鲜果。底下只有六个炒菜、五个大碗,末了是绿豆水饺和馒头,凉面、米饭随便用。我实在看你收了一个好高足,心里喜欢,你好意思给我退回去吗?”转过脸来,又对正华说:“四弟,你也帮我劝一劝,算是我请你,周老师作陪,还不行吗?”
  正华见周侗没再开口,笑答:“借这个机会,畅饮凡杯,让小弟兄聚会聚会也好。”王明随问:“是不是就着早凉,到后院凉棚底下,先喝起来?”周侗才答:“都可以吧。”
  岳飞方觉周侗一直都是那么和蔼可亲,对人诚恳,此时正在高兴头上,不知怎会现出厌烦神气?忽听正华要自己向王明拜见,便恭恭敬敬喊了声“王员外”,上前行礼。
  王明一手把岳飞拉起,满面春风地说:“老世侄!你真乖。听说老师对你十分看重,还要把所有本事都传给你呢。你那师兄王贵,虽肯用功,心眼却没有你多!以后一起同学,将来出去求取功名,你要多照应他,才显得弟兄们的义气。”跟着,又问岳飞家境如何,“庄稼人日子都不好过,有个少长短缺的,叫你父亲找我去。可惜他当初不肯佃我的田,否则你父子全家也不会受这几年的苦了。他夫妻老怕承人的情,其实你刚生那年,汤阴发大水,你母子被水冲上岸来,我还帮过忙呢。”
  岳飞以前常随父亲岳和到王家去帮做一些杂事,后来王明要叫岳飞替他放牛,岳和推说家中人手少,没有答应,由此不令登门。今天竟然会这样亲热,心中好生奇怪,正不知如何回答。周侗忽说:“王员外要喝酒,我们就喝吧,回头他们还要练功呢。”
  王明接口笑说:“我看把岳飞的父亲也请了来,更热闹些。”
  正华知道王明最喜沽恩挟惠,一向把岳和当作长工下人看待。岳和因那年水泛汤阴,妻子曾在王家避过水灾,遇上事,不能不去一下、想起这永远承不完的人情,心却难过,不肯佃他的田,也是为此。忍不住插口说:“他父亲地里正忙,昨前天已和老师见过两面,说好了今天不来。和你同坐,更显拘束,莫叫人家老实人受罪了。”
  周侗微笑不语,王明也未再让,便请入席,岳飞到了后面一看,后院地势宽大,三面房舍,都是几净窗明,陈设整齐,比起外面那间书房要好得多。西北角土坡上,还有一座凉亭,可以望远。心想:“老师家中人口不多,这些房多一半空在那里,为什么单在临门一间教读?”心方不解。王明已在让坐,一面唤岳飞过去。
  院中共陈列着两桌开席(每桌六人,空出前面)。上首一桌,坐的是老师、正华、周义。岳飞和王明王贵父于;下首一桌,坐着杨再兴。徐庆,霍锐。汤怀、张显和吉青等师兄弟。
  岳飞正想那日看再兴和周义比武情景,周侗忽命周义到下手一桌,把再兴唤过来,随对岳飞说:“这是我的世侄,去冬由我故乡关中寻访到此,在我这里住了半年。他家传一套六合枪很好,你就这几天光跟他学学。他快走了。”
  岳飞刚起立恭答了一个“是”字,再兴已起立恭答:“侄儿大后日就要起身,所学枪法,火候大差,恐怕来不及。最好和二弟同教岳师弟,老世叔从旁指点吧。”
  周侗笑说:“你当这娃是门外汉么?他在你未来以前,早从你世弟他们那里偷学了去。只你家传的‘乱点桃花’、‘惊龙回首’的绝招不曾见过罢了。”再兴诺诺连声。
  王明不住向周、李二人敬酒敬菜,对岳、杨二人也极殷勤,隔不一会,便命王贵敬酒。
  周侗说:“我们还是自斟自饮,多少随意,比较爽快,你父子这一客套,我和四弟还不怎的,他们就吃不舒服了。”
  王明知周侗不喜俗礼,才停了让。又叫岳飞称他世伯,不许再称员外。这一顿酒饭甚是丰盛,一直吃到中午才罢。长工们又送上许多瓜果。正华想小弟兄们免去拘束,畅畅快快谈一会,便把王明、周侗拉到上房谈天去了。
  三个大人一走,周义忙说:“这时候太阳当顶,凉棚底下还是有些烤人。我们快到房后凉亭里去,可以随便说笑,又凉快。”说完,领头先走。凉亭在一座二亩方圆的土山上,离地只三四丈,周围好些大树,亭内外设有竹制桌椅。小弟兄们坐在那里又说又笑,亲热非常。
  岳飞见当地高柳鸣蝉,清风拂袖,大片浓荫,被风一吹,宛如满地碧云,往来流走。那由枝叶空隙中筛下来的日影,被风一吹,银鳞也似,不住闪动。方才暑气,不觉为之一消。笑说:“这凉亭几时盖的、小弟常在门外走动,竟没有看出来。”
  杨再兴接口笑说:“这凉亭地势真好,由这里外望,哪一面都可以看出老远。由外望内,全被树和房子挡住,休说远望,就到院子里头也看不出来。你平日只站门外头,自然就看不见了。”
  岳飞对杨再兴本来就有好感,又知双方只有三日之聚,少时还要向人家学那六合枪,由不得比较亲热一些。王贵、汤怀、张显三人因在周侗门下日久,虽然多少还带着一点富家子弟的习气,对于岳飞却都看重,谈得很投机。
  吉青之父永祥是个贫农,因农村中难以度日,又不愿依靠亲戚,三年前去往江淮一带代人家运米。遇见押运“花石纲”的官差,将他硬抓了去,连受磨折,挨饿野死在外,连尸首也不知下落。去年春天,周侗由外回来,见吉青在田岸上痛哭咒骂。上前一问,才知吉青每日与人家牧牛,受尽饥寒。又因细故,被主人责打,逃了出来。心生怜悯,把他带到那家,问明是个无依靠的孤儿,被田主人眶去,为他牧牛看羊,并未立下什么卖身契约。便说了那主人几句,将吉青带回家去。先想教他读书习武,后见吉青不喜读书,练武却极肯下苦。自来授徒,就是量材器使,因人而施,不拘常格。知他勇猛多力,便传授了他一对狼牙棒。
  徐庆、霍锐都是当地农家之子,平日读书习武,均肯用功,还打得一手好连珠弩。杨再兴却是将门之后,父亲杨隆和周侗至好,屡立军功,被奸臣重贯陷害,几乎送命。好容易放归田里,不满一年,竟至气死。再兴三日后便要回家,准备前去投军,见岳飞年纪最小,那样聪明好学,也颇看重,只觉着周侗对岳飞爱得过份了些。
  周义聪明机警,文武两门都是家学渊源。因周侗轻易不到柳林中去,有时指点武功要诀,都把学生们喊到里面去传授。平日读书习武,多由周义带头用功,小弟兄们都信服他。众人畅谈了一阵,不觉太阳偏西。
  周义说:“客人此时已走,今天是练武日子,家父还要岳师弟练一回六合枪给大家看呢。”
  王贵笑道:“岳师弟刚头天拜师,还没有得到传授,只在林外偷看了几个月,就能行吗?”
  周义早看出王贵有些妒意,微笑答说:“家父向来没有看错过人,我也不知道他的枪法学会没有,到时再看吧。听说还要叫杨大哥和他比对手呢。”
  王贵没有再开口。众人同到柳林一看,周侗、正华业已先到,上来便叫岳飞把平日所记的枪法先练一回。岳飞自知无师之学,以前连枪法名称都不知道,还有点发慌,脸方一红。
  周侗笑说:“你不要怕,我和山后杨家枪法同一门路,你在背后练时,我暗中看过,你非但把看到的全学了去,还加了一些变化,杨贤侄幼承家学,也许比你强些;周义别的还好,六合枪没用过功,就未必是你的对手了。”随令周义、杨再兴分别和岳飞先对上一趟枪。
  再兴让周义和岳飞先比,周义不肯,笑说:“照我爹爹那样说法,非但我不是岳师弟的对手,就是大哥你也得留点神呢。比别的,我还将就奉陪,这套六合枪,我实在太差,还是大哥和岳师弟对比的好,别叫我献丑了。”
  再兴未及回答,忽听周侗笑说:“二娃子今日居然也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了。”再兴和周义世交弟兄,感情最好,闻言有些不服,口答:“我先献丑也好。”随取过两枝没有锋尖的枪,递了一,枝与岳飞。同到周、李二老面前,打了一拱,又朝岳飞说了一声“请”,便往场中心走去。
  岳飞方才已听说起杨家六合枪的威力,认定不是再兴对手,但又不敢违抗师命,只得走向对面,躬身笑说:“小弟实在没有师长教过,又从来没和人对过手,还望杨大哥多多指教,手下留情,若能把这套枪法学会,感谢不尽。”
  再兴见他谦恭和气,彬彬有礼,笑答:“兄弟放心,你只管施展,我不会伤你的。”岳飞连声称谢,先在相隔十步之外,双手持枪齐眉,微微一举,往横里走动了两步。
  再兴见他目不转睛,望着自己,迟不进攻,神情又不像是十分紧张,连催动手,均答“不敢”。侧顾周侗正和正华指点岳飞说笑,似在称赞,全不理会自己,心中又添了两分不快,见岳飞右手紧握枪把,左手虚拢着枪杆,枪尖微微下垂,望着自己,往来走动,好像不敢出手神气。
  再兴暗忖:“这小孩虽不会是我的对手,看他脚底这样轻快,身法竟比王贵、徐庆还稳,莫怪周世叔看重,我先逗他一逗试试。”笑说,“兄弟这样谦虚,愚兄只得占先了。”说罢,连上两步,一个“凤凰三点头”,化为“长蛇出洞”的解数,朝岳飞一枪当胸刺去。
  再兴这一枪,本是虚实兼用的招式,先还打算手下留情,虚点一下,然后看事行事,等比过一阵再行施展,稍微占点上风就停。不料事情出人意外,见枪尖离岳飞左肩不过三四尺光景,转眼就非刺中不可;本心不愿伤他,还未来得及把势子收住。就这心念微微一动,瞬息之间,猛瞥见岳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闪精光,仿佛具有一种威力,自己连人带枪,已在人家目光笼罩之下。
  再兴想起周侗平日所说,忙想收势,一团箩圈大的枪花已迎面飞来!刚暗道一声“不好”,手中一震,啪的一声,手中枪已被岳飞的枪绞碎了二尺来长一段,虎口震得生疼!随听周侗笑说:“这还不算,你们两个重新再比。老二快给他们换枪!”周义忙取了两枝枪,分给岳、杨二人。
  岳飞先未留意,正觉着原枪长短称手,经周义一指,才知再兴的枪虽被绞碎,自己手中枪尽头处也快折断。忙将新枪接过,悄问:“我没想到把枪绞断,杨大哥会怪我么?”周义笑答:“焉有此理?”周侗已把再兴喊到面前说:“你二人力量差不多,枪法还是你的熟练。不过岳飞应战沉着,目光敏锐。你被他全神照住,又不该轻看人家年幼,才吃了亏。这回再比,你却不能大意呢。”
  再兴连声应诺。见岳飞红着张脸,有些不好意思神气,忙说:“我们兄弟时常比试,谁胜谁败,都没关系。我没想到你的手劲会那么大。这回再比,恐怕我还是要输呢。”
  岳飞忙答:“小弟如何能比大哥?”话未说完,再兴已纵向对面,横枪相待,连说了两个“请”字;微闻周侗叹了口气,也未理会。因再兴又在喊“请”,刚把手一拱,再兴已举枪刺来,只得一举手中枪,迎上前去。
  这两人一个是家传本领,人又好胜,先前一念轻敌,吃了一点亏,觉着丢人,一心想要挽回颜面;一个是聪明刻苦、肯下工夫,只管无师之学,一招一式都从平日细心体会苦练而来,又认定不是再兴对手,步步留心,枪无虚发,因此占了便宜。
  二次上场,再兴先还在自信心盛;后见岳飞虽是守多攻少,但是变化无数,应付自如;所学明是周侗传授,偏又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解数,上下进退,使人莫测。微一疏忽,便非败不可;心里一紧,便把全身本领尽量施展。二人打了一个难解难分,连周侗也在旁夸起好来。
  双方打到了半个多时辰。再兴见岳飞越来越勇,自己用尽心力,想占一点上风,竟办不到。一时情急,虚晃一枪,倏地回身,双足一点,往斜刺里飞纵出去。本意这回马枪是家传杀手,敌人只一近身,便非吃大亏不可。哪知人刚纵起,便听脑后风生!斜阳返照中,一条人影已跟着纵将过来,刚暗道一个“好”字,待要回枪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再兴刚将手中枪连身侧转,岳飞的枪业已到了身后,枪头往下一盖,哒的一声,再兴枪头首先着地。如是真正临敌,敌人就势再来一枪,便非受伤不可。
  再兴情知胜败已分,只得红着一张脸,笑说:“我真输了。”
  岳飞本未再攻,也红着一张脸答说:“大哥让我。”
  再兴走到周、李二老面前,喊了一声“世叔”。周侗面色微微一沉,说:“你的枪法应该比他好,为什么会输呢?”再兴不敢回答。
  周侗随向众人说:“按再兴枪法,差一点的人决非他的对手,只是他求胜心切,气浮了些。岳飞六合枪法虽未学全,但他心灵手快,又能采用别的兵器之长,加以变化。最可喜是始终气定神闲,目力敏锐,先占了不少便宜。这都是他平日勤敏用功,不怕苦,肯用心思而来。刚一拜门,我便叫他当众比试,就为的是教大家看看,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多用一分心力,便有一分的收成。无论何事,千万自恃不得。轻视旁人和粗心大意,都非给自己找麻烦不可。遇敌而骄,气已先浮,对方却以全力应付,专攻他的短处,他就有十成把握,也要打个对折。再要不知人家深浅,就要吃大亏了。知己知彼。兵法首先要有自知之明,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能知道人家呢?老觉着自己还差,事情又非办非学不可,才能临事不惧,好谋而成呢!不论多大的盆缸,都有一定的容量,稍微加一点水,就溢出来。可是世间上所有的水,极大部分都往海里流,几时听见说海满到装不下水过?所以自满的人无异自绝于人,长进两个字更谈不到了。平心而论,再兴的功力实在比岳飞强,他两次比输,都由于轻敌自满。岳飞却是如临大敌,惟恐有失,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又无侥幸求胜之念,即此胜败已分。加以再兴又粗心了些,没有看出岳飞那些解数是从哪一种兵器变化而来,当然休想取胜了。”
  再兴恭答:“岳贤弟真是一个奇才,他那心、眼、手、身、法、步无一不快,无一不稳。再比恐还不是对手,小侄情愿认输,只将那套六合枪传授给他如何?”
  周侗见岳飞恭立在旁,专心听话,小小年纪,两次打败杨再兴,非但没有丝毫骄矜之容,反倒带有警惕神气。又听再兴这等说法,微笑点头说:“胜败常事,何况自家弟兄。你还是和他再比一回,然后传授,彼此都有长进。”
  再兴不敢违抗,只得笑对岳飞说:“我再陪兄弟走一回。”岳飞忙答:“小弟遵命。”
  二人这次对手,与前不同;双方都怀着戒慎心理,并肩走到场中。各把手一拱,拉了个门户,然后再说一声“请”,便动起手来。表面上仿佛比头两次快,也没有那些客套,实际上再兴是听了周侗的话,业已知道了自己的短处,比平日对敌留心得多。岳飞也是加倍谨慎,一丝不乱。双方越打越快,打到急处,成了两团枪花裹着两条人影,在场中上下纵横,往来飞舞,真个紧张已极。
  到了最后,岳飞见再兴刚让过自己一枪,倏地一个“鹞子翻身”,迎头就是一枪杆,仿佛有点手忙脚乱神气。因已连胜两阵,不愿再占上风,又不愿意故意假败,连忙横枪一架。没想到再兴见他防御周密,难以进攻,故意把枪用力抡下。等岳飞一架,就势倒转枪柄,往上一挑,那手法之快,到了极点。
  岳飞万不料再兴有这一手,百忙中觉着自己的枪微微往下一虚,知道劲已被人卸去。刚暗道一声“不好”,想要往后纵退时,就这双足还未沾地的晃眼之间,一股极大的猛力,已贴着自己枪杆,往上一挑!跟着连人飞起,甩出去丈许高远,只听飕的一声,一股疾风过处,阳光斜照中,一条人影突由身后飞来,未容回顾,已被人轻轻抱住,落向地上。回头一看,正是再兴,笑说:“多谢大哥!”
  再兴见岳飞满面笑容,神态天真,由不得心生喜爱,忙问:“你受惊了吧?”岳飞方答“没有”,周李二人业已走过。周侗问岳飞:“为什么不撒手丢枪,反而被枪带起?”
  岳飞答说:“一来杨大哥来势太快,倘若冒失松手,稍微掌不住劲,便要翻倒。二来兵器乃是防身之物,不敢随便脱手。想借他那一点劲,把弟子带将出去,到地再说。没想到杨大哥身法那样神速。要是真个对敌,弟子就凶多吉少了。”
  周侗将头微点,便命岳、杨二人暂停,吩咐周义、徐庆带头练习弓箭和“注坡”法(骑术)。一面指点与岳飞看,一面对再兴说:“你来此半年,只有今日才是长进。年轻人好胜,原无足奇,像你方才那样自满,以后万来不得。”
  再兴连声应“是”。等众人练完,又把整套六合枪都传与岳飞。周义、徐庆等同学也跟着一起练。练完之后,岳飞才知以前所记不全,和再兴的家传枪法也有一些不同。因再兴三日后便起身,众弟子还要他传授杨家钩连枪,直练到再兴起身的头一天晚上才罢。
  再兴走后,岳飞先是早来晚去,和众同学一齐读书习武。到了中秋节后,周侗又命岳飞搬到周家居住,传授他的兵法战阵之学。岳飞天资颖悟,一点就透,同侗对他十分期爱,可是稍微有点错处,也决不肯宽贷。岳飞对于周侗,自是又尊敬,又感激,师徒二人亲如父子。
  周侗平日深居简出,和众学生家长极少来往。偶访李正华、岳和二人,都在夜间。可是每隔三数月,必要出门一次,一去总是一两个月,回时面上常带忧容,仿佛心思很沉重。常说:“国家正当多事之秋,不久兵祸一起,河北首当其冲,河南也难幸免。你们必须趁此时光,努力用功,学成本领以为国用。若是畏难苟安,使大好光阴平白度过,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周侗以前教学,本来文武并重,学馆中也极少外客登门。由岳飞到后第三年起,诗文词章之学,渐渐不再谈问,对于关河险要和行军布阵之法,却是再三讲解,力求详尽。骑射习武,也比以前格外着重。考问时遇能自出新意、发明心得的学生,定必喜动颜色,奖勉备至。来访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来客多是一些少年壮士,登门都在放完夜学以后,至多住上一夜,次日一早必走。更有的来去匆匆,谈完了话便自别去。
  岳飞受过周义指教,从未过问。这日因事回来,次日黄昏后方回学馆。刚进后院,便听得周侗哈哈笑道:“你一见此人就知道了。将来你们能在一起才好呢。”
  岳飞听出老师房中有了外客,刚想退走,又听周侗在唤“鹏举(岳飞的号)进来”,连忙应声走进。
  周侗笑指室中少年说:“他本是我忘年之交黄机密,偏要和你二师兄论平辈,你也以平辈之礼相见吧。”
  岳、黄二人礼见之后,周侗命坐。笑说:“机密要往太行访友,本来要走,我想使你们先见一面,留他小饮几杯。机密多涉关河。胸怀大志,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你先向他请教,我写封信就来。”说罢走出。
  岳飞见机密年约二十左右,看去人颇稳练。说话有条有理,心思甚细,游历过的地方也很多。知道老师从来不轻许可人,便有了结交之意。双方正谈得投机,同义已捧了酒菜进来。岳、黄二人连忙起接,刚摆好座位,周侗走进,将所写的信交与机密,然后同饮。老少四人边吃边谈,毫无拘束。周侗又劝机密明日一清早再走。机密应了。
  岳飞听周、黄二人之言,才知大行山中聚着许多壮士;他们种着一些山田,以忠义安民为号,结寨自保,专与贪官恶霸作对。内有两个为首的,一名牛皋,一名梁兴,各自占据一个山头,本不相下。机密与牛皋,觉着分开势单,知道梁兴是周侗至交,特意来与商量,想使二人合在一起。周侗早看出内忧外患越来越重,每一想起,便自忧急。平日专喜培养人才,结交志士,也是为国储才之意。听机密一说,当时答应。酒后又谈了一阵,方各入睡。
  次日天还不曾亮透,周义便送机密起身。岳飞见众同学一个未来,也送了去。三人边谈边走,送出十里之外,方始殷勤握手而别。

  宣和六年八月,金主阿骨打死,兄弟阿木班贝勒吴乞买继位,改名为晨(金太宗)。因为金使臣屡次往来中原,更探明了宋的虚实和山川形势。见宋朝虽然民不聊生,兵力衰弱,赵佶君臣却积累了大量的金玉宝物,汴京城内常是笙歌达旦,繁华无比,以致野心越旺,图谋吞并之念更切。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吴乞买以阿木班贝勒舍普为都元帅,在京遥领。宗翰(粘罕)为左副元帅,进取太原;宗望(斡离不)为南路都统,进取燕京。两路会师,同扑汴梁。一面派人向宋强要割让河东、河北之地,以黄河为界。
  宋广阳郡王太监童贯,以两河燕山宣抚使名义镇守太原,得信大惊,不知如何是好,意欲逃回开封。
  知府张孝纯再三劝说:“金人背盟,应当召集各路将士与他对敌,大王一走,人心定必摇动。河东一失,河北也决不能保。请暂守些日,以报国恩。”
  童贯大怒骂道:“我是宣抚大臣,没有守土之责。留我在此,要你何用?”说罢,不等金兵到来,便命所部兵将押了辎重和所刮取的民脂民膏,连夜往汴京逃去。
  张孝纯愤道:“童太师多少年来作威作福,一旦国家有事,便这样抱头鼠窜,连所部人马都用来护送赃物行李,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人呢?”慨叹了几句,立刻召集手下兵将,坚守太原。宗翰以大兵围攻,再三劝降,孝纯不听。
  宗望由平州进兵,攻破檀州、苏州,兵到三河。宋军迎敌大败,守将郭药师胁迫他的部下一同投降。宗望便令郭药师做向导,长驱南下。宋朝的守土官将,不是闻风逃走,就是开城投降。金兵如入无人之境,极少有人对抗。只两个月工夫,便打到了黄河北岸。
  赵佶害怕敌人,传位给儿子赵桓(钦宗),改元靖康。一听金兵这样厉害,吓得心慌胆寒,就在往年元夜张灯大举作乐的上元佳节里,带了蔡京、童贯、朱勔等奸贼逃往南京(宋南京著河南归德府)。所带三万人马,都是童贯在陕西召募来的身长力大汉子,号称“胜捷军”。平日环绕他的王府,耀武扬威。休说老百姓不敢近前,差一点的朝中亲贵也不敢由他府门前经过。这次由太原逃回,正赶上这位大上皇赵佶畏敌逃亡,便在里面挑了两万名精卒,随同逃走。
  当赵佶等过浮桥时,禁军卫士平日受着赵佶的豢养,一见不能同行,纷纷攀望求告。童贯等奸贼恐怕禁军阻碍,下令放箭,当时射死了一二百,禁军们方始痛哭而退。道旁观众愤慨不已。赵佶逃后,当权文武官将为保身家,都劝赵桓逃走,只有东京留守(先任行营参谋官)李纲再三谏阻。赵桓迫不得已,勉强答应。先前主张逃走的贵官们,又变主张求和。见李纲忙着布置守城计划,全部袖手旁观,丝毫不加援助。
  金兵攻城时,李纲亲率军民防守,已将金兵打败,赵桓偏是胆小害怕,派使臣到金营求和。宗望一开口便勒索黄金五百万两、银子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头、绢帛一百万匹,并且还要赵桓尊称金主为伯父,把燕云一带逃往河南的老百姓全数押回,把中山(河北定县)、太原、河间(河北河间县)三镇土地献与金邦——在未交割以前,要宋朝的宰相作押头。当日金兵便攻打天津、景阳等门,示威要挟。
  李纲亲自督战,并遣所募勇士缒城杀敌。这班由民间投效的勇士,人人奋勇,同仇敌忾。苦战了一日,把金兵杀了好几干。赵桓还是听了奸臣李邦彦的话,去向金人求和,只把黄金五百万两减成一百万两,下余全照宗望所说行事。跟着下令,用军法搜刮民间金银,共搜得金子二十万两、银子四百万两,而一些文武贵官却是分文不出。李纲再三谏阻,赵桓不听。
  民间金银虽被官家抢夺一空,每天送往金营的金银绢帛牛马之类,仍是够不上数。宗望先是威逼不已,后见各路勤王兵马相继赶到,声势越来越盛,宗翰围困太原,又被张孝纯挡住,不能前来会师。刚在那里情虚,恰巧赵桓送来三镇地图,并命字文虚中通知金人,割让三镇之地,宗望这才乘机下台,不等金银数足,退兵北去。老将种师道请乘金人半渡,伏兵袭击,赵桓不许。
  李纲借发兵护送金人为由,暗告将士分路尾追,乘机猛袭。将士受命,踊跃争先,眼看追上,金人都害了怕。宰相李邦彦责李纲不该追敌,发下诏书,召还追兵。将士在路上接到退军命令,无不愤怒。李纲又向赵桓力争,再下令追击时,金兵早已走远了。吕好问告赵桓道:“金人得志,更轻中国。一到秋冬,必要卷土重来,御敌设备,当速请求。”赵桓不听。
  岳飞在平定军中,见金人猖狂,万分愤怒,正苦干没有杀敌机会。听说大将种师中由井陉进到平定州,意欲先取寿阳、榆次等县,以解太原之围,忙往请命,愿为国家效死。
  种师中早听人说起岳飞的英勇,便命他带百余名骑兵,去往寿阳、榆次一带试探敌人虚实,名为硬探。刚到半路,便遇大队金兵。随行骑兵见敌人势盛,多半胆怯欲逃。
  岳飞忙告众人:“敌人虽多,不知我军虚实。正好骤出不意,杀他两员贼将。诸位弟兄暂且给我助威,我去试上一下。”说罢,右手长枪,左手大刀,一声大喝,将坐下快马一夹,单骑往敌阵中冲去。手中兵器舞动如飞,近者刀研,远者枪挑,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往来冲突了好几次,敌兵当时一阵大乱。岳飞连杀死了数名骑将,又生擒了一名挟在马上,方始回马断后,和同来骑兵从容而去。
  金兵不知虚实,竟不敢追。到了夜间,岳飞又穿上敌人的衣服,掩到敌营里面,用当初所学的金邦语言应付巡夜金兵。穿行营栅,把敌人兵力虚实、粮草所在全数探明,方始回去复命。
  种师中闻报大喜,忙照所说敌情,即日发兵,将寿阳、榆次等县一齐收复,并补岳飞为进义副尉。岳飞看出种师中知人善任,越发感奋,满拟多杀一些仇敌,为国雪耻,为民雪恨;不料种师中受了贵官掣时,不到时机,强令出战,预先约好的两翼接应人马,又因误信奸人之言,按兵未动。
  种师中虽为金将完颜和尼所袭,依然五战三胜。最后退至杀熊岭,兵饥无食,金兵乘机大举来攻。种师中独以麾下死战,连受重伤,力竭而死。
  岳飞先奉命穿过敌人阵地,去往河南公干,半夜渡河,所补副尉告身,被水淹湿成了一团糟,第二日又得到种师中阵亡的消息,心中愤慨,加上告身已失,想了想,便不再回平定,径自回转相州,到处结纳忠义之士,准备待机而动。
  当年八月,宗翰、宗望又率金兵分道南侵。南道总管张叔夜、陕西制置使钱盖和各路兵将兴兵勤王,奸臣唐格、耿南仲专主和议。再三函檄阻止,并命给事中黄愕由海道赶往金邦求和。
  这时,宗翰已将太原攻破,副都总管王禀率领残军巷战,力竭而死。真定府(河北正定县)知府李逸、守将刘翊上书告急,前后三十四次,朝廷均置之不理。金人口头答应和议,实则进攻并不停止。到了十一月,宗翰首先渡过黄河,长驱直入,到了郑州,宗望也正攻大名府。
  赵桓惊惶无计,又遣兄弟康王赵构往见宗望,打算尽量丧权辱国,以保全个人的禄位。赵构一到长垣,众百姓顶盆焚香,喧呼拦路,坚请起兵抗敌,愿为国家效死,赵构不理。经滑州、相州,至磁州,沿路都有百姓拦阻,不让前进。磁州知州宗泽力劝赵构速停,否则,一落虎口,决回不来。
  赵构拿不定主意,去往嘉应神祠求签。当地百姓纷纷拦住马头,劝赵构千万不可以北去。随伴赵构的使臣王云稍微分说了两句,便被众百姓抓去,乱刀斫死。吓得赵构逃回城内,再也不敢出来。这时宗望的兵也渡了河,不时派遣骑兵到磁州左近,查探赵构踪迹。
  赵构正在胆寒,知相州汪伯彦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暗率所部兵,将赵构迎往相州。赵桓得信之后,又募了四个死士,拿了蜡丸诏书,赶到相州,拜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陈遣为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令其收集河北兵马,前往勤王。
  岳飞在相州结交了二三百名壮士,本就准备待时而动。一听赵构开府河朔,便往上书求见。大将刘浩早听刘韬谈起过岳飞的本领,便和赵构说了。
  恰巧吉青、霍锐同另一大头目邱章奉了牛皋之命,下山拦劫金人的辎车粮草和逃兵溃将的器械马匹。邱章是个飞贼出身,表面上看去面白如玉,像个纨绔子弟,实则机警狡诈,往来打探虚实,谁也识他不透。三人所带山兵又都受过训练,行踪飘忽,出没无常。既和金人为仇,又和溃逃的官兵作对。金人官军俱都无奈他何。
  赵构因所招集的河北兵将才得万人,又听宗泽再三力劝,说:“目前到处都有百姓揭竿而起,官军称他们为盗贼,实则多是年年荒乱,又受到贪官污吏的压榨,铤而走险的善良百姓。还有一些是眼见敌人侵入,身家不保,逃往山中,专与敌人作对的忠义之士。今当国家用兵之时,这班人如能善用,只比官军力量更强。现在十室九空,无兵可募,把他们招收过来,使其为国抗敌,实是一举两得。”
  赵构知宗泽老臣宿将,久在军中,忠义正直,智勇双全,本就有了允意,一听岳飞所说,正与相合,便命先往招收吉青等这一伙山寇。岳飞受命大喜,由大元帅府出来,天已黄昏。更不怠慢,只带新结交的施全、傅庆、董先、张宪等四名壮士,连夜飞驰,往吉、霍二人营寨赶去。
  吉、霍二人先前两次派人到汤阴打听岳飞的下落,岳母均推不知,只说已和徐庆、张显。汤怀随军他往。二人平日谈起,甚是想念。这日天已半夜,忽听人报,外有五人五骑飞驰而来。心中惊疑,正要赶出,岳飞等五人业已冲了进来。
  吉、霍骤出意外,不禁惊喜交集,各把岳飞的手拉住,连问:“你在哪里,怎么寻找不见,想煞我弟兄了。”跟着又问:“徐庆、汤怀、张显可在一起?”岳飞从容笑说:“话长着呢!我五人远来,还没有吃饭,少停再说。”吉青忙命快备酒饭。
  岳飞随代施全等四人引见。吉青问知张宪今年才十四岁,长得比大人还高,手使一技八十斤重的点钢枪,力大非常。已拜岳飞为师,将六合枪法学会,越发高兴。跟着摆上酒食,众人边吃边谈。
  岳飞先将两次投军的经过说了。吉青不等说完,便大怒道:“昏君奸贼只知向仇敌去摇尾巴,全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谁耐烦为他出力!我们太行山里不愁穿,不愁吃,专和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作对;遇见大队的金兵,便在暗中和他捣乱;稍微有机可乘,当时杀他一个痛快,比于什么都强。你们和我们做一起,不要走了。”
  岳飞笑问:“三年前我有一封给公道大王牛皋的信,你和霍师弟看到了没有?”
  吉青冲口答道:“见到了,见到了。牛大哥很佩服你有本事,有见识。便是今天山里头连种地带练兵,也都照你来信所说行事呢。”
  岳飞笑道:“你们既以我的话为然,就好说了。”随将来意说出。
  吉青道:“你要我们归顺朝廷么?我才不干呢!他们用人为他卖命的时候,什么好诸都说得出来;不用人的时候,什么坏事都行得出来。我们在山中过得好好的,干的尽是痛快事,我才不肯上当,受他们的鸟气呢。”
  岳飞慨然道:“你说的话并非无理,不过金人正在强夺我们的大好河山,一旦国破家亡,你们单占据两个山头,早晚还不是被敌人消灭、你再看看北方逃来的那些难民所受流离死亡之惨,多么使人痛心!敌人占我土地,杀我良民,夺我资财,淫我妇女,所过之处,白骨蔽野,草木皆空,这样血海深仇如若不报,非但在为男子,自己将来也同样要被敌人残杀。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怎么会不明白?今天的祸害,当然是由朝廷无道而来。如其政治修明,国富兵强,也决不会有这样的外患了。朝廷虽然无道,到底是一国之主,各地兵将也还不乏忠义之士,就是那些受苦的老百姓,也决不愿把国家亡于外敌。只要朝中流贼伏诛,换上一个明白点的皇帝,率领大军与敌对抗,立时成了众望所归。举国一心,共御外侮,打退敌人,并非难事。我们势孤力单,并无人望,现与金人官军两面为敌,已难保其不败。再等敌人占了中原,以大兵围攻,众寡悬殊,日用之物与军中器械又不能全数自给,更非灭亡不可!我看康王(赵构)虽然胆志不足,人尚聪明。如今金兵业已围困汴京,康王虽然拜了大元帅,奉旨勤工,兵还未发。我料朝中奸贼未去,汴京城必被敌人攻破无疑。自来时势造英雄,当此国破家亡之际,稍微有点血性的男儿,当无坐视不问之理。不把我们的力量合在一起去和仇敌拼命,却只占据一两个山头,杀上几个零星敌人出气,并使抗敌官军还有后顾之忧,坐等敌人长大,被他灭亡,便为自身打算,也太蠢了!”
  吉青越听越觉有理,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忽然站起,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好!岳大哥!你说得对。从此我全听你的。”
  霍锐平日最佩服岳飞,自从看完上次那封信,早就记在心里,再听这等说法,越以为然,忙说:“能和岳大哥在一起,再好没有……”话未说完,猛瞥见一条人影带着一片刀光,突由外面飞扑进来,照准岳飞举刀就斫!后面还有一伙头目山兵,随同喊杀赶进。吉青一见同党要杀岳飞,首先情急,一抬腿,整个桌面先朝众头目山兵迎面打去,叮叮当当洒了一地的杯盘碗碟。霍锐相隔岳飞最近,正慌不迭要抢那为首头目的刀时,只听“俺邱章”三字,紧跟着“啊”的一声惊叫,凶手业已翻身倒地。
  原来岳飞目光敏锐,先前又听霍锐谈起牛皋虽是总头领,另外还有两个首先占山落草的寨主,一名戚方,一名邱章,都是惯贼出身,阴险狡诈,贪财好色。牛皋为人忠厚,觉着这两人先来,却让自己做了头领,又见所抢妇女,多为贪官土豪的妻女,也就听之。这次下山,便有邱章在内。并说此贼三十多岁,身长面白,此时正抱着一个抢来的妇女在他帐中饮酒,以后见面,必须留意等语。是故岳飞一见来贼相貌身材均与霍锐所说邱章相似,再听自报姓名,更不怠慢。身子微偏,让开来势,右手往上一托,抓紧邱章右手,往外一拧。邱章脉门被岳飞扣紧,膀臂业已酸麻,再加上这一拧,当时骨痛欲裂。“哎呀”一声未喊出口,岳飞反手一掌又打向脸上,张宪在旁再加一拳。师徒二人都是力猛手快,邱章连声也未出,只鼻孔里“响”了一下,便倒地不起。
  吉青正取狼牙棒要打,不是霍锐回身拦住,业已杀上前去。这一来,邱章的党羽全被镇住。
  吉青随即走出,将众头目山兵都喊来,大喝道:“我弟兄决计跟随岳飞为国杀敌、建功立业去了!我不勉强你们,谁不愿意,只管走。你们只杀金兵,杀恶人,我们不管,再像邱章、戚方那样,连老百姓一起抢劫时,被我们知道,休想活命!”众人一听从军杀敌,纷纷喜诺。岳飞又鼓励了众人一阵,约定明日起身,各回营帐赶造名册,准备上路。
  次m临行前一点人数,七百多人,只少了大小三个头目、四十多名山兵,都是戚方、邱章的死党。岳飞因昨晚吉青业已当众发语,不便追赶,但恐回山生事,离间牛皋,忙告吉青,令其寻一亲信可靠的小头目,拿了自己和吉、霍二人的亲笔书信,赶回山寨,交与牛皋,请其照书行事。然后带了这一队人马回转相州。
  赵构见这七百多人都是身强力健,马、步、弓、刀俱都来得,对于岳飞自然看重,当时补了承信郎,分出三百人马交与岳飞带领,吉青、霍锐、施全、张宪、董先、傅庆等本来均补有官职,因众人坚持,不愿离开岳飞,只得把这六人暂补为偏校,归到岳飞部下,命往李园渡试探金兵强弱。岳飞一出马就大败金兵于待御林,并将敌人一员猛将杀死,不几天升为成忠郎,跟着又寄理保义郎。部下兵校也各有升赏。
  这时,赵构尽量收集河北残兵,才得万人。因汴京形势危急,不能再等,便听宗泽之计,把这一万人分为五军,准备渡河南下。到了大名府附近,又有好几路勤王兵马赶来会合,军容渐盛。
  宗泽以二千人与敌交战,连破金人三十多个大寨,连夜往见赵构,正催进兵。忽接朝廷蜡丸密诏,说现在正与金人讲和,命赵构暂缓前进。汪伯彦等信以为真。
  宗泽力言:“金人凶狡,此乃缓兵之计。最好还是直往值渊,次第扎营而进,以解京城之围。和议若成,我便整军经武,待机而动,为国家雪耻报仇;如果敌人言而无信,我一进兵便到城下。这样比较稳妥。”
  汪伯彦本是朝中主和派的粮饷,说:“这样作法容易激怒金人,破坏和议。金兵强盛,此时应避其锋,能不与战最好。”后因宗泽力争不已,便和赵构商量,让宗泽领兵先行。其实此是奸贼阴谋,让这位忠心耿耿的元戎老将走开,以便大权独揽,并未照着宗泽所言行事。
  这时,金兵业已围困汴京,赵佶恰由南京逃回。赵桓臣君惊惧无策,不久京城便被金兵攻破,宋军纷纷溃逃。金人火烧南薰门。赵桓闻报,只是痛哭,无计可施。内城军民数万,先将金使刘晏杀死,斧劈左掖门,求见赵桓,要和敌人拼命。
  宗翰、宗望以倾国之兵劳师袭远,见宋朝民心未死,未免顾虑。对来使说:“我并不要亡你国家,只要割地之外,给我一千万锭金子、两千万锭银子、一千万匹绢帛。在未交割以前,叫你们的大上皇来作押头,便可无事。”赵桓迫于无奈,只得推说赵佶病重,亲往金营奉表投降,被宗翰。宗望侮辱了一个够。
  赵桓回来忙照金人所说,下急诏命两河军民投降金人。前后两次派去的使臣,均被各地的军民骂了回来,说什么也不肯降。另一面金人勒索金银绢帛更急,并强逼赵桓再往金营议和。赵桓万分害怕,但又不能不去,只得命太子监国。一面命人飞马传旨,强令刘韬为河东割地使,往金营商计割地之事。
  金人知道刘韬名望,劝令投降,并说将要立他为皇帝。刘韬先把劝降的人斥说了一阵,跟着便命亲信拿了他的遗嘱家书逃回送信;然后沐浴更衣,自缢而死。

  悠然和大陆的婚礼是在嘉禾酒店里举行的。由于他们都是再婚,因此婚礼很简单,参加婚礼的宾客都是双方的至亲。四桌人,没有婚庆,没有音乐,没有鲜花。悠然穿了一身洁白的婚纱,脸上化了妆,娇艳妩媚,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几岁,一点不比那些初婚的姑娘逊色。岁月的铅华,只给她增添了些许成熟的风韵,顾盼间,安然知足的笑容是那么的得体,让人有种如沐春风般的舒畅。

天下六合铸就大秦瑞气,巨星陨落化为一声叹息。你长袖一挥,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报怨;你诀世一去,良将劲弩不见当初豪气,金城千里尽失昔日威严。万世霸业,竟从内里崩溃,千古功过,任由世人评说。

  闺女,你和大陆要好好过日子呀,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容易……

 

  悠然的母亲老泪纵横,孩子是妈的心头肉,谁的孩子谁都疼。自从南山走后,悠然的母亲看着女儿一个人拉扯小山的辛苦,心里说不出的焦急,却也是无能为力。现在好了,女儿的终身总算又有了依靠,她打心眼里替女儿高兴,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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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孩子,南山对不起你呀,他命短,早早地就撇下你这么好的媳妇,小山也长大、懂事了,以后就交给我们吧;你就和大陆安安心心过日子……

▍**司马迁**

  南山的父母眼含热泪,双手在微微颤抖着。儿子走后,他们老夫妻看着媳妇一个人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今天儿媳妇再次穿上洁白的婚纱,与另一个男人重新组建家庭,他们心里虽然有无限的酸楚,但对悠然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满满的亏欠与祝福。

纵观中国历史,不惮于死的文人自古有之,然为了理想而忍受尘世摧残的英雄却少有。司马迁是疏星中最耀眼的一颗。他以肉身的残缺修得了精神与著作的双重圆满,他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凭着一个文人的良心写下一部伟大的书,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包罗历史的傲慢与偏见、光荣和梦想,并从此领跑着中国文化。

  妈妈,祝你和陆老师幸福、快乐,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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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简短的祝福让悠然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孔子**

  悠然哭得很伤心,继而大哭不止,眼泪冲淡了脸上的妆。大陆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不停地用纸巾擦拭。无论悠然是刚才的明艳动人,还是现在的泪眼婆娑,他心里始终是爱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女人。

  婚礼结束后,悠然和大陆送走了亲人,来到了位于县城西郊的大考山公墓——南山的长眠之地。

他用最锐利的智慧开启了那一道道尘封的门,阳光从那错开的门缝间挤出来,于是门外面铺满黄金;他用最朴实的教诲铸造了一把坚韧的利斧,劈成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它留下的不是疼痛,而是刻骨铭心!于是,子子孙孙有了一条光明的大道。

  晚风轻轻地把悠然手中的花香送到冰冷的墓碑前,墓碑上的南山微笑着看着悠然,似乎在说:亲爱的,祝福你终于找到幸福了!

 

  没有眼泪,悠然迎着风静静地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儿,心里暗暗地说道: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给我的幸福,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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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陆蹲下身去,从挎篮里拿出祭品,一一摆放整齐后,又斟满了一杯酒:南山哥,请你放心,我会让悠然幸福的!

▍**李白**

  幸福,祝你幸福……今天,他们每个人都在想着说着“幸福”这个两个字,就跟当年悠然与南山结婚时一样。他们习惯了用这两个字来评判生活的质量,测量人心的温度;他们也习惯了把最美好的愿望寄托在这两个字上,给最亲的人一种慰藉。

你,从页页诗篇走来,酒入豪肠,三分剑气,七分月光;你,向历史深处走去,秀口一吐,半个盛唐。仙骨豪情,傲岸不屈,风情万种,仗笔独行。你轻舟一解,整条长江就诗意奔腾;你亮丽的文字,刺痛了一双双习惯黑暗的眼睛。

  随着大陆慢慢把酒洒向墓阶,不远处的白桦树发出哗哗的响声,好似也在鼓掌,给他们送来一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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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屈原**

  南山和悠然是高中同班同学,他们一起考取了省城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在大学里他们花前月下,度过了许多浪漫、甜蜜的日子。学校的图书馆、食堂、操场、林荫道都留下了他们亲密的身影。秦淮河畔,玄武湖边,夫子庙是他们周末、假日里常去的地方。这些都成为悠然后来唯一的怀想,也成为拒绝其他人的理由。

世人皆醉,惟你独醒。尘世昏暗,万马齐喑,而君秉持高洁,疏离邪恶,壮志可与日月争光。于是,孤独成为一种伟大的情感;于是,死亡成为一种惟美的跨越。自你归去,汨罗江畔的墨香和正气升腾了千年。

  大学毕业后,悠然和南山一起被分配到了泗水县的重点高中——泗水中学。在当年的国庆节他们就举办了婚礼,第二年便有了小山。一家人日子过得虽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但也幸福、快乐。双职工的家庭,孩子健康、活泼,成为许多人羡慕的对象。但上帝有时候不爱惜这样幸福的家庭,往往会把噩运降临到他们的身上。

 

  婚后的第四年,在学校组织的一次体检中,南山被查出了肝癌。这个消息似晴天霹雳,震得南山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原本挺拔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的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许给悠然的一生一世难道只有四年吗?还有小山,他们的儿子,他怎么忍心丢给悠然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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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你看……要不……你休假吧……休息一段时间,去……看看病……”校领导惋惜地对南山说。

 

  “不!”南山似乎被一阵大雨淋醒了一般,抖落着身体上的寒意。“别告诉她!”最后的话,他是低吼出来的。

▍**谭嗣同**

  校领导怎么会听不出这个“她”指的是谁呢?不由得摇摇头,叹了口气,默许了。

亘古不磨,片石苍茫立天地;一峦挺秀,群山奔赴若波涛。一百年前,这个为中华民族的振兴奔走呼号的英雄,以青春的挥洒,倔强地挺起民族的脊梁。死何所惧?就在刀锋接近头颅的那一刹那,他已将生命置换成永恒。一种精神执着地闪烁在历史的天空,灿若星辰。

  转身后,走出校门,南山一下一下地把体检报告撕碎了,扔向了风里,仿佛这样就能撕碎他身体里的癌细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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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还真灵,南山的手在扔出报告的霎那,身体就不颤抖了。那个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南山又回来了。他一如既往地爱着悠然,爱着小山,爱着他的教育事业。如果他的生命只有一年,就好好守护这娘俩一年,如果他的生命更长久些,那么他愿意跟死神抗争到底!

▍**孙膑**

  这天,恰好是悠然的生日,悠然把小山送去了外婆家。她推开家门的瞬间,一阵悠扬的小提琴从屋内飘了出来。南山立在餐桌旁,神情专注地拉着《致爱丽丝》。餐桌上,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烨烨生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飘散出香味和温暖。

围魏救赵、田忌赛马,我们从成语中读你;身残志锐、胸罗兵甲,我们从历史中读你。你是一首无声的歌,流传千年仍气镇风云;你是一部无字的书,演绎着关于智慧的不老传说。

  “亲爱的,生日快乐!”南山放下小提琴,夸张地做了一个侍者的动作,把愣在门口的悠然迎到了餐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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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呢?”南山没有看到儿子,疑惑地问。

▍**项羽**

  “他……想他外婆了,我就送他去了……”悠然露出一个隐忍的笑容,温柔地解释着。

滚滚乌江东逝,汇成一段历史。公元前202年,一头雄狮在这里倒下,汉王朝从此抬起骄傲的脚步,一路奔跑。人杰鬼雄,英名千秋难慰一腔热血;拔山盖世,壮歌一曲尽抒万丈悲情。昔日霸王,英雄气未敛,本该东山再起,何言无面?

  “哦,那真可惜,我做了他最爱吃油焖大虾,回头就不好吃了。”南山接着话锋一转,又开心地说:“寿星今天是宝贝,快许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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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在南山的期盼中,双掌合十,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两颗晶莹的泪珠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诸葛亮**

  南山一边帮悠然夹菜,一边笑着问:“许的什么啊,太贪心的话,老天爷是不会答应的。”

丞相祠堂仍在,隆中旧梦已远。为酬三顾,先生在历史舞台闪亮登场。空城观景,胸藏精兵百万;轻摇羽扇,已成天下三分。然出师未捷身先死,孤忠一片,可叹蜀道寒云。江流石转,千古成败付诸笑谈,先生之名如不坠的孔明灯,永照汗青。

  “南山,我们同学的小美嫁了个上海医生,哪天你陪我去看看她好不好?”悠然尽量平静地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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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医生两个字,南山带着笑容的脸上顿时颓然了。她知道了,她还是知道了,他想给她的幸福就像泡沫一样,不管他如何竭力地保护着,都会在她知情后土崩瓦解

▍**司马光**

  “我们离婚吧,房子归你,小山……小山,也归你!”南山在一阵沉默后,站直了身子,背对着悠然,一字一句地下着决心。

砸碎的水缸走出一个重生的生命,也涌出了中国古代政治和史学的一股新泉。司马光一生笃诚好学,以俭为德,清直仁厚,死后“家家挂象,饭食必祝”。所著长篇巨制《资治通鉴》,文字优美,格调古雅,自成一体,为“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 

  “我不要房子,我只要你!南山,你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病的!”悠然再也控制不住,泪雨纷纷而落,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南山。

 

  “你要我?你要我这个活废人有何用?你别忘了,你还是个母亲!”南山终于忍不住咆哮了。他原以为做个掩耳盗铃的人,不去触碰,铃声就不会响,就会向命运偷来片时的幸福,让他们的家还那样温馨,那样其乐融融。悠然为什么要去触碰,为什么要敲响它?让他接下来的日子在医院中,在各种冰冷的仪器中度过,让他们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债台高筑,让悠然原来美丽的脸上为他而忧心忡忡,不,他宁可离婚,宁可孤独地死去,也不连累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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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许给我的幸福呢?”悠然从后面转到南山的面前,望着南山声嘶力竭地喊道。南山太自私了,这场爱情,这场婚姻难道只许他无条件地付出,她就只配享受吗?他以为自己来过了,爱过了,然后可以问心无愧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去了?他把她置于何地?他给她的一生的爱情呢?

▍**成吉思汗**

  “Nan shan, will you give yourself to Nan Ran, to be her husband, to live with her according to God’s word? Will you love her, comfort her, honour and protect her,and, forsaking all others, be faithful to her,so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 ("南山,你愿意娶悠然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

中国历史上,有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戎马倥偬,征战一生,一把弯弓缔造蒙古汗国,不下马背纵横欧亚诸国;有人说他是东方战神,有人说他是千年风云第一人;西方崇拜他的人赞美他是“全人类的帝王”,毛泽东称他为“一代天骄”;这个打破东西方壁垒、书写中国最大版图的巨人,就是史籍上被尊称为元太祖的成吉思汗。

  南山痛苦的表情平静了悠然激动的情绪,她轻柔地带着坚定的语调吐出当初婚礼上,他们的导师刘教授仿照西方婚礼给他们证婚时的语句,喃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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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刚刚下的决定在悠然的温情中以摧枯拉朽之势坍塌成一片废墟。他的背不由自主地震了震,他的唇自然而然地微张:" I will.(我愿意)"

 

  他愿意,他愿意妥协,正如悠然所说,他的身体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无权自我放弃!

▍**武则天**

  悠然带着南山从南到北,转遍了全国各大医院,这对苦难的夫妻开始了求医之旅。结果正如南山早就预见的那样,他们的积蓄不久就花光了,悠然愁苦地借过了一家又一家,不仅欠下几十万元的债,还看了许多人的脸色,可回家面对南山的时候,却还一副打不死的小强一般满血复活。

一朵深宫玫瑰偏偏铿锵有力提起脊梁,一双娇弱素手击碎了男人政治的法则。于是,中国的历史因你的出现而折道绕行。三从四德禁锢不住你的步伐,你默默地演绎着属于你的繁华。

  “南山,你动过咱家的房产证吗?”医院的帐单又下来了,而这次,悠然无论如何也筹集不到钱了,只得把主意打到了房子上。可家中的房产证却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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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放弃吧!房产证我已保存起来,只等……到时候,会有人再把它交给你的。”

▍**曹操**

  病痛的折磨,让南山枯瘦如柴,面色蜡黄。在癌细胞吞噬了所有的健康细胞后,他的生命已经濒临绝境了。

三国群雄,首推曹操。文不如曹植,武不如吕布,谋不如孔明,工不如满宠......可是又有谁可以超过曹操?超过这位三国第一人?原因何在?“吾任天下之智力”,曹操如是说。吾无才,天下之才皆我之才,凭着超凡的政治才能,曹操在三国舞台长袖善舞,独领风骚。

  “南山,听话,我要把小山送去上幼儿园,需要验收房产证的。”自从南山病后,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不好,悠然不仅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学会了哄他,就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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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人虽然病入膏肓,可心里明镜似的。“我想明天出院,未来的几天,就让我待在家里吧,让我再好好陪陪你……”

▍**刘禅**

  悠然知道他身心难受,没敢有过激的反驳,只把史铁生的句子一字一句说给南山听。

“乐不思蜀”,简单的词语竟有如此神力,让一个帝王的名字腐朽。后来人不曾想过,如果不能忘却痛苦,世上还怎会有乐观和幸福?帝王也是凡人,习惯了仰视的人们或许不能容忍贵族的平凡。古往今来,天灾人祸,如果一一记住它们的疼痛,人类早就失去了生存的兴趣和勇气。有些时候,忘却才能催人奋进 

  “亲爱的,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管,调节好心情,明天一定又是明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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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摇了摇僵硬的头颅,哑着嗓子说:“你——还年轻……”

▍**庄子**

  “如果,你要的公平是我也病魔缠身,那么我愿意弄坏自己的身子陪你一起痛……”悠然最受不得他这样说,好像巴不得她马上移情别恋似的,他的责任就可以推卸了一般。

九万里的情怀荡漾于三千濮水之上。赤子之心归于自然,终成南华经。曳尾涂中,逍遥一游于尘世,哲学的巅峰便已铸就。他有蛇的冷酷犀利,更有鸽子的温柔宽仁。踌躇满志却又似是而非,螳臂挡车却又游刃有余。充满血泪的怪诞与孤傲,让后人仰视。

  “悠然,就这样死了,我有点不甘心!我还想陪你去撒哈拉沙漠,寻访三毛与荷西的足迹……还想去法国香榭丽舍大街,感受茶花女的浪漫……”南山把头埋在在悠然的怀里痛哭着说。

 

  “好,好,我陪你!只要你坚持接受治疗,会好起来的!”悠然紧紧地抱住了南山的头,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亲爱的,别让我成为三毛,我没有她那么坚强,何况她后来也还是选择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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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已经没有力气抗争了,他枯瘦的身体在悠然柔软的怀抱里汲取着温暖,喃喃而念:“悠然,你要记住,即便我不在了,也会以另一种形态守护你和小山……从此后,你不是一个人在活,我会随在远处看着你们,你要代替我看这个世界,代替我幸福地活着,代替我把小山带大……”

▍**王羲之**

  这次悠然没有抗争过南山,他们的房子保住了。

狼毫一挥,生命随即舞动,砚纸是他的舞台,满载生命的厚重,楷如泰山稳立,行如清洌之风,草如龙凤舞动,国人懂得了什么是书法,世界知道了什么是博大。兰亭不再,《兰亭集序》却依然迎着历史的大风舞蹈。

  不久,在一个夏日雨后的午夜里,南山最终还是走了,走得天昏地暗,走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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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戚朋友们都为悠然与南山的爱情而唏嘘不已,他们感叹南山英年早逝,感叹悠然一个人的不容易。

▍**陶渊明**

  在南山走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有许多好心人帮悠然物色新的伴侣,想以此来减轻她的痛苦和压力。但是悠然都微笑着回绝了:我的世界里只有南山和小山,一生中能拥有过南山的爱,我知足了!

他捧着一把菊花走来,带来一阵天人合一的哲学清香。背离庙堂之高,他选择江湖之远,选择了自然的恬适和舒畅。向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他追求“阡陌交通,落英缤纷”的理想。他绽放了发自内心的那份自然,并且馨香久远。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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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孩子,你对南山的好,我们都看在了眼里,现在……他去了,你也别太苦了自己……”南山走后第二天,南山的父母就把房产证交给了悠然。

▍**李时珍**

  悠然苦吗?那是一定的!南山走时,悠然只有二十七岁,小山才三岁。孤儿寡母,可想而知度日的艰难。那种孤单无助的困境也只有亲过历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家里煤气没了,孩子半夜里发烧,带孩子去洗澡……悠然却从没叫过一声苦。用南山的话说,她不是一个人在生活,她的身心,她的眼界,都还有南山的存在!她每做一件事,都会跟心底的那个南山说些悄悄话,那是属于她们共同的天地,也是独属于她的快乐。

一介农夫,竟神奇地指出医书典籍中错误。不忍乡亲病痛,便发誓编著一部医书。怀揣着执著上路,走进大山,风雨兼程,亲尝百种药草,挥就一部影响世界的不朽医典。而他的名字,也同《本草纲目》一起,刻入历史的记忆中。

  生活虽苦,悠然却没有把自己折腾成黄脸婆。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也没有时下流行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得体、大方;化妆品尽管不是什么名贵品牌,也没有多重“覆盖率”,但她皮肤底子好,加上待人温和,依然楚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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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过去了,悠然就这样一个人守望着她逝去的爱情。她坚信,她与南山的爱情是经得起时空和死亡的考验的。她给自己的心安了一道门,一道谁也进不去的门,然后重重地落了锁。那门里,有过她与南山的甜美过往,她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王昭君**

  大陆出现在悠然的生活里是从十年前开始的,悠然完全有理由相信,那是上天的安排,南山的意思,是上天和南山把大陆送到她面前的。

你海棠般娇羞的容颜,你菊花般孤高的风骨,你柳絮般飘飞的思念,你桃花般红消香断的泪痕,都在茫茫大漠中消隐。你的聪慧,痴迷着汉赋唐诗的韵律,怎能不如履薄冰?你的深刻,承受着岁月无痕的忧伤,怎能不形销骨立?你默默地随清风而去,为了那永世的安宁;你的英姿,是大漠上最美的剪影。

  那时候小山在县实验小学上学三年级,大陆是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师范生,做小山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初次见到大陆是在小山的第一次家长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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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来迟了。”悠然匆忙中从泗水中学赶到泗水实验小学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那天由于悠然下午有课,请不开假。两点半开始的家长会,她整整迟到了一个多小时。站在班级门口,悠然慌乱捋了捋飞扬的头发。

▍**俞伯牙、钟子期**

  “你是?”大陆看到悠然呆愣了一会儿,才晃过神来。高雅精致、丰满成熟的悠然让他有点惊诧。悠然身上散发出来的魅力,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学里那些青涩的女大学生,虽然年轻漂亮,但缺少悠然这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双手,木琴,一段旋律;高山,流水,一世传奇。艰难地跋涉于七弦之上,十指轻敲心灵之门,生命因之共鸣。即使远隔千里,即使天上人间,他们人生原始的画卷里都巍峨着山,清澈着水,飞舞着知己的音韵。

  “我是悠然,是小山的妈妈。”悠然微笑着说。这种微笑对许多男人都具有一种无形的杀伤力,何况是刚刚走上社会的大陆。

  在悠然抬起头直视大陆的那一瞬间,仿佛一阵电波从眼睛直击到心间:面前的男子,像极了大学时的南山,一样伟岸的身材,一样谦和的面庞,一样看到她惊艳得呆愣的表情……

  老天,你开什么玩笑?在悠然心如止水的时候,竟把这样一个“南山”送到她的面前。悠然不由自主地向大陆走过去,伸出手来,想抚那张清秀的脸颊,她想问他是不是都好了,身体还疼不疼?多少个夜晚,出现在悠然梦中的南山都是生病的样子,他没有在她面前喊过一句疼,可她就是知道他是疼的,很疼,疼到她的心里。

  当悠然的手即将触到大陆的霎那,脑海里的虚幻蓦然被现实拉了回来。她尴尬地收回手,却不知放在哪好。

  大陆看出了她的窘迫,忙伸出右手与其相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好名字!”

  “南山!”悠然无力地念着这个名字。曾经,她与南山的初遇,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对话,只不过,南山后面还有一句“我就是南山!”

  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悠然歉意地一笑,往后退了退,她不再敢看大陆的脸,开始了今日所行的目的——了解儿子小山的在校情况。

  家长会结束后,悠然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无心再去批改作业,无心准备晚餐,甚至忽略了儿子小山的存在,独自儿到卧室里躺在了床上。

  小山很懂事,虽然只有三年级,但已经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裤了。今天妈妈的精神状态让他担心,他知道妈妈又在想爸爸了。他记忆中的爸爸不是很清楚,只是家中一张静止不动的照片。

  “妈,饭好了,你起来吃点吧?”小山来到床前,轻轻地唤着妈妈。

  “小山真乖,妈妈不饿,你先吃吧,吃完了好好做功课……”悠然的鼻音里带着微微的哭腔,怕儿子担心,她已经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第二天,悠然重又神清气爽地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和生活中。似乎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晚上悠然回到家中,打开电脑上了QQ。这是在南山走后她养成的多年的习惯。南山虽然走了,他的QQ号还存在,每天悠然都会在里面给南山留言。特别是在她遇到难心事的时候,希望得到南山的帮助。这时一个新的头像在不停地闪烁,等待着悠然的添加。备注里写着“我是大陆,小山的老师”,悠然就顺手点击添加了。

  大陆,是他的网名。他的真名叫陆意,和电影演员陆毅音同字不同。帅呆了,酷毙了,这是小山对悠然说的。悠然苦涩一笑,怎么儿子不说,他爸爸南山帅呆了,酷毙了呢?

  第一次聊天是大陆主动找悠然的。一方面是因为小山忘记了写周末日记,另一方来自心里的一种冲动让他想找这个叫悠然的女人聊聊。他打开了家长QQ群后,点了一下悠然黑色静止的头像。他以为悠然不在,就留了言:小山周末的日记没写。没想到不一会,悠然的头像就闪亮了起来,并回了信息。

  昨天是他爸爸的祭日,我带他去大考山公墓祭奠的,一下子忙忘记了,对不起。

  哦,那不是理由,要督促孩子按时完成作业,不要让他养成坏习惯,坏习惯一旦养成就不容易改掉,会影响他的一生的。

  嗯,我知道,我也是老师,这方面我懂。悠然沉默一会,发来一条信息。

  发完这条信息,悠然就下了QQ,她不想让一个长相相似南山的人扰乱她的心,影响她和南山的爱情,影响她正常的生活。大陆还想说点什么,悠然的头像突然一晃,又变墨黑变静止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大陆的心里更加产生了想进一步了解悠然的欲望。这么一个成熟、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会是单身呢?从那以后,大陆有时间就想找悠然聊天。悠然大都处于潜水的状态,大陆发出去的信息,悠然有时回,有时不回。

  大陆第二次见到悠然是在泗水大街上。那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惊蛰已过,小草从泥土里探出了嫩黄色的头,盛开的桃花如女人粉嫩的脸。脱去了冬装的女人,纷纷穿上了色彩鲜艳的单薄的春装,脸色红润皮肤发亮,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桃花,真是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但在大陆看来,悠然更像一朵洁白的梨花。

  那天,悠然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脖子围了一条红色的丝巾,披着一肩墨瀑似的长发,戴着一副金丝镜,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走在大街上无疑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大陆多看几眼,认出是悠然,就上前和她搭讪了起来。

  他们由小山的学习成绩,在校的表现,谈到各自学校的工作环境。反正大陆有话无话地找着说。悠然礼貌地和他交谈着,毕竟是自己孩子的老师,也不好怠慢他,再说大陆的谈吐、长相也不讨人厌。

  大陆对小山特别关心,经常给小山开小灶,这点悠然很是感激大陆的。后来知道大陆还是单身,悠然偶尔就会以姐姐身份会给他买点衣服或一些生活用品。这让大陆产生出了许多美好的幻想,白天脑中会常出现悠然的影子,夜里也会梦见到悠然的笑容,这一些悠然当然不会知道。

  在泗水河边等你

  河边垂柳似你及腰的长发

  清晨对着澄碧的河水为你梳妆

  在泗水河边等你

  傍晚牵手漫步在青砖路上

  采摘盛开的月季花为你添芬芳

  在泗水河边等你

  星光里相拥在紫藤架下

  去倾听牛郎织女的喁喁情话

  在泗水河边等你

  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鱼

  在清凌凌的河水中让身心飞翔

  在泗水边等你

  相拥坐在河边木椅上

  看春花秋月冬雪听鸟鸣虫唱

  有一天,悠然打开电脑,收到大陆发来的一条短信息,是一首浪漫的诗歌,感觉文采还不错,就点了一个赞,回复一个大拇指的符号,然后自个儿微微一笑。以为大陆在恋爱了,没有太在意。

  等到小山上四年级的时候,大陆就不再是班主任,也不带小山的课了。悠然以为和大陆会渐渐疏远,不会再有来往了。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并不像她预想的那么简单。

  大陆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小山的学习,经常会把小山带回家中辅导。小山对大陆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多,悠然只以为大陆喜欢小山。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她彻底明白的其中的缘由。原来大陆是爱上了她!对小山的关爱是爱屋及乌。

  小山升入四年级以后,语文和英语两科的成绩都不错,只是数学成绩差一点。大陆每天晚上都要教他学习数学,做大量的习题,大陆教的很耐心也很细心。

  那天悠然有晚自习,小山又去了大陆位于泗水河边的单身公寓里,让大陆帮他辅导功课。由于是在夏季,天气说变就变,本来还晴空万里的,放学时竟下起了雷暴雨来。大陆打电话给悠然,让她晚自习后直接回家,不要再去带小山了,小山就在他那儿睡了。可是悠然不同意,还是执意冒着大雨赶往大陆的住处。等悠然赶到的时候,小山已经睡着了。悠然叫了半天,也叫不醒。

  “你,你也不要走了吧,外边下这么大的雨。”大陆来到悠然身后,想阻止悠然抱小山。

  “那怎么行!”悠然一口拒绝,回身的时候,猛地撞到了大陆的怀抱里。一股久违的男性气息排山倒海般地向她袭击过来,悠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莫名地狂恸起来。

  “悠然,你还是留下吧,这么大的雨,你走我不放心。”雨夜,给了大陆无与伦比的勇气,悠然身上淡雅的体香更让他忘乎所以,他紧紧地抱住了闯入自己怀抱的小女人,抱住了他渴望了许久的温暖如玉的身体。以前大陆都是叫悠然“姐”的,这是他第一次叫悠然的名字。

  已经多久没有一个坚实的怀抱给悠然遮风挡雨了,她也没有触碰、享受过男性特有的温暖。悠然在大陆抱紧她的瞬间,身心一阵颤栗:“嗯,嗯,南山……”她的双臂自然而然地环抱上大陆坚实的身躯,发疯般地汲取着让她颤栗的源泉……

  得到悠然的回应的大陆惊喜交加,他的嘴唇轻轻地向下压,摩挲着悠然湿润的脸庞,落下细密的吻。似乎这一切还不够,他想得到更多,双手在不停的抚摸、探索着,他的身子在悠然的带动下发出轻微的颤栗,他笨拙地探索到那红红的如火的唇,似乎那是他寻觅已久的光明,是他灵魂深处为之甘愿压抑的火种,他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仿佛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深深地吻着悠然干涸已久的唇……

  悠然由最初的沉沦到渐渐清醒,当她在瞬间认清了眼前吻着她的不是她的丈夫——南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后,她开始奋力挣扎了起来,一个劲地想从大陆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大陆最终还是不忍地放开了她,谁曾想,悠然反手就甩了大陆一个巴掌!那清脆响声,震住屋内的暧昧,也震住了有情与无情的两个人。

  “悠然,你看不出我喜欢你吗?”大陆不顾疼痛一不作二不休直接表白道。

  “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悠然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了大陆的再一次拥抱,尖声大叫了起来。

  也难怪,悠然心里的那道门,把春的斑斓都隔绝在了身心之外。虽然南山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悠然心里没有忘记他。大陆叫她姐,她就把他当作一个对她们母子多有照顾弟弟,她感激他对儿子的关爱,仅此而已。大陆没准还是小孩子心性,年轻富有朝气,对爱情也可以如此地洒脱,可是她悠然不能,她再也输不起了!

  悠然逃跑似的离开了大陆的单身公寓,冲进雨里。她没有再穿雨衣,想让滂沱大雨淋湿自己混乱发烫的思绪。等她回到幸福苑的家中时,衣服已经湿透了。她脸上的水渍怎么也擦拭不完,她清晰地听了那锁被撼动的声响。

  南山,南山,我该怎么办?躺在床上,悠然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南山的名字,希图以此来加牢心中的那道锁;南山,南山……悠然带着呓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悠然发烧、感冒了,人也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四)

  从那天以后,悠然再也不让小山到大陆住处补习功课了。自己有晚自习时,就把小山送到父母亲那儿。她在QQ里把大陆拉黑了,手机里把大陆的号码设为拒绝接听。她想把大陆彻彻底底地忘掉。

  其实有时候想忘掉一个人并不是那么的容易。大陆又怎么可能让悠然离开,让悠然忘掉他呢!

  悠然的心里大概有许多关于现实的顾虑吧,大陆自嘲地想。那就让他用实际行动向心爱的女人,向这个社会证明:他陆意的爱情不像时下那些小青年般寻求特立独行的片时激情。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下决心为那个悠然撑起一片天!

  虽然小山不去大陆那里补习功课了,但大陆对小山的关爱一直没有改变。放学了,还会送小山回家,遇到下雨下雪天,会给小山送伞,小山没吃饭,他会带小山去吃饭,星期天还会带小山去玩,俨然就像是一位父亲的做法。

  小山尽管还小,但是父亲的早逝,让这个生活在困境里的宠儿过早地成熟起来。陆老师对妈妈的追求,他比妈妈察觉得还要早,他心疼妈妈带他的艰辛,他也渴望他的父亲能够重新回到他与妈妈的身边,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对陆老师对妈妈超乎寻常的的关心,最初是抵触、反感的,他甚至不想让大陆再继续给他补课了。

  大陆的做法虽然遭悠然拒绝,小山的反感,但大陆始终还是坚持下去。不在乎悠然对他不理不睬,不冷不热。等小山上了初中、高中,大陆还是继续坚持下去。

  在大陆始终如一的坚持下,小山心里的想法慢慢有了些改变。如果,陆老师能一如既往地对妈妈好,让妈妈从失去爸爸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他也不反对他成为他们家的一员了。于是他与陆老师达成了一种君子协定:他不反对陆老师追求妈妈,但陆老师让给妈妈思考的时间,不能给妈妈施加压力,惹妈妈生气。

  这似乎是个很不错协定,他们的合作终于减轻了悠然的心里负担,悠然脸上开始有了轻松的笑容。小山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生活中有的女人看起来很强势,其实她们的心里还是很脆弱的,柔弱的肩膀需要找个男人来依靠。对于大陆的执着,悠然的心里也慢慢发生了改变,从最初的不理不睬,有了一些感动,对大陆也有了瞬间的心动的感觉。她就像寒冬里的坚冰,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开始融化。

  悠然毕竟是个女人,是生理和心理都正常的女人,需要有人疼有人爱的。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悠然一个人孤单地躺在床上,她想有个男人在她身边,能抱着她入眠。月圆之夜,当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大陆的面容也会在她眼前浮现。年龄的差距,大陆的年轻、优秀,还有自己带着小山……想到这些,悠然的心又会慢慢地冷下去,狠狠心让大陆从眼前消失,让沉沉的夜色和孤寂把自己吞没。

  多年来,悠然就是这样煎熬过来的。虽然如今的社会上流行找情人,找性伙伴,但她不会这样去做。她想要的是那种一生相守、忠贞不渝的爱情。

  对于大陆和悠然之间的事情,双方的父母也都有耳闻。悠然的父母表面上保持沉默,心里倒是希望他们能够在一起。他们知道悠然的性格,她要是不愿意的事,别人说了也没用,何况是关于感情的事情,只有让她自己去处理。大陆父母的态度很明确,坚决反对他们结合在一起。说大陆怎么能娶个二婚女人,大那么多岁,还带着个孩子。他们经常托人给大陆介绍对象,但都遭到大陆的拒绝,连女孩子的面都不愿意见。后来他们就进行逼婚,说如果大陆再不找对象结婚,就死给大陆看。

  大陆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来自社会的,来自父母的,来自悠然的犹豫……他开始怀疑这么多年的坚持难道真的是个错误?

  (五)

  大陆32岁那年,在父母的逼迫下和一个叫媚儿的女孩结了婚。

  媚儿的家庭条件很不错,家里开了一所县内有影响的私立医院,每天收入都有上百万,财源滚滚,几年经营下来固定资产达到了几个亿。大陆父母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但大陆看不上媚儿。媚儿不仅长相一般般,还有着千金小姐的娇气和霸道。其实大陆也不是媚儿喜欢的那款,她喜欢那些身上有纹身的,能开着车在街上狂奔的,能陪着着她去酒吧、KTV疯野的男孩子。她嫌大陆太老实了,文绉绉的,没有男人的野性。但媚儿的父母看说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靠得住,才能过日子。虽然他们互相都不愿意,但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还是举行了婚礼。

  婚礼是在城里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北辰国际大酒店举行的。婚礼的场面很是盛大,婚车都是宝马、奔驰什么的,有三十多辆,主车是兰博基尼。来参加婚礼的有上千人,由于酒店门前的停车场停不下车辆,只好下车步行前往。负责收礼份的是银行的职工,钱是点钞机点验收的。

  主持婚礼的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家婚庆公司——倾城之恋婚庆公司。主持人、司仪都是超一级帅哥,美女。尤其是主持人,是县电视台的男主播和女主播。人长得漂亮,气质高雅,嘴巴能说会道。五彩炫耀的灯光,优美动听的歌声,让现场的人浑身充满了无限的激情。

  这样盛大的婚礼对大陆没有一点吸引力,大陆始终处于抑郁状态,面无喜色,像个木头人似的,听着主持人的摆布。这一切悠然都看在眼里,因为那天她也去了参加婚礼了。她从心里劝说着自己,她只是去酬谢大陆这么多年对小山的关照,丝毫没有个人感情。

  可她的心却异常的压抑,尤其是看到木偶般任人摆布的大陆后,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说不出祝福的话,她甚至没等婚礼结束,连招呼也没打就提前急匆匆地走了。

  小山没有跟妈妈一起去参加陆老师的婚礼。说实话,这么多年处下来,他心里是真的把陆老师当成一个父亲一样的人了。所有父亲该做到和没有做的事情,陆老师做到了。可是,陆老师放弃了坚持,妥协了,娶了妈妈以外的女人,他觉得他不算上个男人!

  本以为随着大陆的新婚,悠然与他将再无交集,可谁知婚后的大陆仍然像以往一样地关心悠然和小山。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他的生命里有这对母子,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想到悠然,想到小山,想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习惯,哪怕是在他娶了媚儿后,也没有改变。为此大陆和媚儿吵过无数次的仗。媚儿有时会彻夜不归。

  第二年秋天,大陆和媚儿离婚了。听说是媚儿主动提出离婚的,大陆爽快答应,同意净身出户。事后媚儿对人说,在结婚前就没有打算和大陆一辈子过下去,和大陆结婚只是满足一下父母的心愿而已。也许大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离婚后的大陆又回到泗水河畔的单身公寓里,继续过着一种苦行僧的生活。对这种生活,他习惯了,也很愿意,是自得其乐。

  (六)

  转眼小山已经高中毕业,过完暑假就要到外地去上大学了。

  妈妈,你和陆老师结婚吧!一天小山突然笑着对悠然说。

  你说什么呀?悠然红着脸,瞅了小山一眼。

  我走了以后,你就一个人在家了,我放心不下,再说陆老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干嘛不要?小山人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

  我知道他是好人,可是……

  可是什么呀,是因为爸爸吗?他走了那么多年了,你为他守了这么多年,也对得起他了。再说等你老了,也需要有个伴的……小山滔滔不绝。

  起初,悠然还是不同意和大陆结婚,后来小山又请来了外公、外婆、舅舅、姨妈,轮番做妈妈的工作。在众多人的说服下,悠然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妥协、同意了。这么多年,她感觉自己亏欠了大陆很多。再说大陆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值得自己下半生去依靠。

  大陆的父母没有再反对,因为眼看大陆已是奔四的人了,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在小山上大学前,两家人决定为悠然和大陆举行婚礼。

  婚礼那天从南山的墓地回来后,悠然和大陆一起就回到了幸福苑的家中。

  “对不起,大陆,我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晚上,悠然躺在大陆的怀里哭泣着说。

  “没事,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大陆擦去悠然脸上的泪水。

  悠然往大陆怀里拱了拱,紧紧地抱住了大陆。大陆亲吻着悠然的头发、耳朵、嘴唇……一种久违的感觉,迅速弥漫了悠然的全身,她娇喘了起来,身体开始不停地扭动,迎合着大陆的每一个动作。他们似暴发的山洪,又似燃烧的烈火……

  激情之后,悠然满足地睡着了。这么多年她真的是太累了,今夜她也该睡个踏踏实实的觉。大陆把悠然搂在怀里,怜惜地望着悠然,幸福地地笑着,不一会也睡着了。

  半夜,睡意朦胧中的悠然,似乎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床面前。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南山。

  南山的样子一点没变,白净的脸上上戴着一副金边的近视镜,满脸的微笑,一点也看不出老的样子。

  南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九牧王西服,那是南山临走时候,悠然在第一街专卖店里为他买的。那天悠然在买衣服的时候,一直泪流不止,让店里的女服员莫名其妙,窃窃私语。

  “啊,南山,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呀?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在想你吗?”悠然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是回来看你和小山的,你们过得还好吗?”南山微笑地看着悠然。

  “呜呜……”悠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哭什么呀,我不是好好的吗?”南山依然微笑着。

  “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刚走的时候,小山每天都向我要爸爸。当小山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深夜里把他抱到医院,那种孤独无助的痛,你知道吗?每年过年过节的时候,别人家一家人团圆在一起,快快乐乐,欢声笑语,而我在爸妈面前只有强装笑容。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孤单地躺在床上,那种寂寞……”悠然在南山面前有吐不完的苦水,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知道,这我都知道,我每天都在天堂上看着你们,当你和小山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很想来帮助你们,但我总是无能为力,因为天堂离人间太遥远了……

  你在天堂里还好吗?有人为你做饭,洗衣服吗?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你吗?你的肝部还疼吗?

  没事,天堂里很好,像人间一样,有花有草,也有大街小巷,超市,饭店,茶社,KTV……

  天堂里有爱情吗?遇见对你好的人没有哇?我和大陆结婚了,对不起你呀!对不起你呀!

  没事,大陆是个好人,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我没法照顾你,就让他来照顾你吧!

  可是,我更爱的是你呀!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至,牵起南山的手就走。

  南山,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

  悠然伸手想去抓住南山,可怎么抓也抓不着。

  呜呜……悠然放声大哭。

  宝贝,怎么啦?

  大陆紧紧地把悠然抱在了怀里……

  原来悠然是在梦里见到南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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