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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清世宗皇上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2

  五岳独尊的泰山,如同一位峨冠阔服,道骨仙风的巨人,俯览着人世沧桑。在它的南麓,汶河和泗水,恰似阔服上的博带飘向远方,它的余脉峄山、防山、尼山等,如同这锦袍上的花朵,点缀着旖旎的风光。
  公元前551年,古历八月二十七日清晨,五峰对峙的尼山,沐浴在朝霞如霭岚之中,宛若五位仙女刚刚从天池洗罢归来,美丽的漻河像一束白练从尼山腰间缠绕而过。苍鹰在蓝天翱翔,小鸟在枝头啾啁,花鹿在林间奔逐,这一切是那样和谐,那样生机盎然……
  突然,“哇……哇”,几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尼山的宁静,惊飞了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年轻的母亲颜征在腮边挂着喜悦的泪水,听着婴儿的哭声,像似在听动人心弦的乐章……
  “夫人,你在哪里——”
  一位年过半百的赳赳武将,边喊边向山上奔来,他顾不得树枝戳面,荆棘钩衣,顾不得一身泥汗,满脸血水,跑,拼命地向婴儿啼哭的方向跑来,一直向妻子躺着的山洞跑来。这位武将就是叔梁纥。
  叔梁纥一手将婴儿抱在怀中,一手搀扶着地上的妻子。他用那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大脸一会儿亲亲孩子,一会偎偎妻子。
  “夫人,你快看看,果真是个儿子!哈哈……”
  儿子吃着奶,安静下来了。颜征在欣喜地望着丈夫,笑眯眯地说:“快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儿子秉受尼山灵气而生,排行老二,就叫孔丘,字仲尼吧。”叔梁纥脱口而出,看来他早已成竹在胸了,这个名字也许在他第一次带领年轻的妻子登上尼山,祈祷抱子娘娘早赐贵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颜征在满意地点点头,幸福地微笑着。
  叔梁纥忘记儿子正在吃奶,从妻子怀中抱过来,亲吻着说:“怎么样,我的小孔丘?这个名字你满意吗?哈哈……”突然,他的笑声戛然止住,脸上布满了阴云。原来在亲吻儿子的时候,叔梁纥才第一次发现了他的长相,不觉大吃一惊……
  孔丘长得很怪。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叔梁纥从头凉到脚,颤抖着双手将孩子递给妻子,说:“这孩子生相七陋,怪得吓人!”然后将身子扭向一边,双眉紧锁,长嘘短叹。
  颜征在将孩子接在怀里,仔细地端详着,不禁凄然心酸。她脸上那兴奋、喜悦和幸福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红润的面庞变得煞白。
  几个仆人抬着肩舆赶来。叔梁纥勉强接过孩子,又把妻子扶上肩舆,一行人下山去了。
  小孔丘吃饱了奶,在母亲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哪里会知道父母亲的苦恼呢?现在,他养足了精神,在叔梁纥的怀里奋斗着,手蹬脚刨,“哇哇”地哭嚎。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在呐喊,在呼唤,在抗争!……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叔梁纥和妻子谁也不说一句话,但谁的心里都不平静。
  叔梁纥一家住在一个叫昌平乡的小山村(即现在的鲁源村),背枕尼山,脚踩漻河,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叔梁纥为了传宗接代,延续烟火,费尽了苦心,如今生了这样一个丑儿子,与跛脚的孟皮有什么两样呢?人呀,命里八尺,何必强求一丈呢?自己命里注定不该有个像样的儿子,为什么六十三岁了,还要到颜府去求婚,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呢?征在自过门以来,受尽了委屈,施氏今天风,明天雨,两年多来,全家未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叔梁纥自信自己一生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上天竟然如此惩罚他,命运竟然这样捉弄他,难道上天也和人世一样的不公平吗?他心里很内疚,只觉得对不起八十高龄的岳父颜襄,更对不起年轻、贤惠、美丽的妻子征在,是自己践踏了她的青春,贻误了她的前程呀!
  ……
  肩舆上的颜征在虚弱无力,看上去正在奄奄思睡,但她的思潮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翻滚,一年前叔梁纥到颜府求婚及婚后的若干生活片断,轻烟浓雾般地在她眼前飘荡……
  自己家住在曲阜城西北隅的一所典雅的宅子里,一天,父亲正在和三个女儿谈《诗》论《乐》,忽然,门外传来了车马的喧闹声,父亲说了声“怕是有客人来了”,便起身迎客去了。
  调皮的姊妹三人忙伏到窗上去偷看。
  门外来了一队车马,领头的是员武将,只见他身材魁伟,肩宽腰圆,两眼炯炯有神,和善中透露出威武。武将手擎大雁,赳赳走向父亲,后边的随从抬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华贵的丝织衣料及其他丰盛的礼品。
  父亲急忙施礼:“不知将军驾到,恕未远迎。”
  将军双手呈上大雁,拱礼道:“颜大人,叔梁纥打扰您了。”
  父亲说:“将军光临茅舍,蓬荜生辉,快请里边坐!
  叔梁纥招呼随从将礼品抬进府内,父亲陪叔梁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
  客厅就在书房的隔壁,所以他们的谈话女儿们听得真真切切。
  父亲道:“将军屈临敝舍,有何见教?”
  叔梁纥回答说:“老大人,我是来求婚的。”
  “为哪位公子?”
  “正是下官。”
  “将军不要戏弄老朽,您乃先哲微子启之后,怎好开这等玩笑?”
  “下官是真心求婚,决无戏言,请老大人成全!”
  “将军已六旬有余,如何求婚?”
  叔梁纥将他的家庭情况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叙说了一遍。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说:“将军英名,遐迩皆闻,只是女儿们亲事,还须和她们商量才行。”
  父亲来到书房,征询谁愿嫁给叔梁纥。姊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翘着嘴,谁也不出声。父亲明白了女儿们的心思,笑眯眯地讲叙了这位叔梁纥不同非凡的家世以及偪阳之战的壮举和声威。
  父亲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三个女儿。她们各自瞅着自己的脚尖不着声。
  父亲见谁也不表态,又接着说:“若论门第,咱是高攀人家。我很喜欢他的为人,只是他的年龄比你们都大得多。婚嫁是一生大事,你们母亲又早早去世,我要和你们商量妥了才能答复。”
  两位姐姐互相又看了看,各自埋头读书去了,征在自己却抱着大姐的肩头,羞答答地说:“女儿在家从父,这是古礼。
  女儿许配之事全凭父亲做主,何必问我们呢?”
  两个姐姐听了这话,先是吃惊地瞪了她一眼,是在制止。然后吃吃地笑了,是在讥笑她的幼稚和莽撞。是呀,为什么竟肯答应嫁给一个老头子呢?她也说不清。大约因为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自己崇拜父亲,父亲喜欢的人,是不会不好的。也许从心眼里感到,像叔梁纥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英雄,确应该有一个满意的继承人。为英雄牺牲点什么,不也是值得的吗?……
  结婚后,二人甜甜蜜蜜地过了一年,仍不见生育。施氏及女儿们不时地冷言冷语,家里的各种矛盾越来越激烈,但他们碍着叔梁纥的威权也不敢造次。征在心里十分忧闷,便悄悄地对丈夫说道:“听说尼山的抱子娘娘很灵验,我们不如求她保佑早得贵子。”丈夫听后连连称是,第二天一早便同车来到了尼丘山。
  高襟宫内,夫妻双双跪在二龙五老脚下,虔诚地祈祷娘娘早赐贵子。谁知日后果然感到腹中有孕,待更深夜静告诉丈夫,二人高兴得再也不能成眠。
  按当时当地的习俗,为表诚心,祈祷二龙五老,需要三遍为满,正所谓“心诚则灵”。夫妻第二次登山,正是五黄六月。这次不比前次,一则太阳火球似地炙烤着大地,还没爬到半山腰,就已汗流浃背,热得喘不过气来;二则自己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很是不便,只得走走歇歇。快到高襟宫了,最后一次坐下休息。举目远眺,山川、原野、村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顿觉胸怀开阔,心旷神怡。自己斜依在大青石上,丈夫站在身边,解开衣襟,任山风吹拂着他那宽厚的红棕色的胸膛。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地给自己讲哪是泰山,哪是汶水,哪是黄河,讲叙当年夜宿临淄城和饮马黄河边的情景。
  约过了十个月,征在得一梦:朦胧中见到一个仙女牵着麒麟款款来到面前。仙女莅临,急忙上前迎接。仙女施礼道:“我给你送儿子来了。”闻听此言,征在喜不自禁,忙向仙女背后看去,麒麟背上果然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待伸手去抱,那麒麟大吼一声,吓得她“哎呀”一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望望窗外,月明星稀,四周传来阵阵虫鸣。恍惚中若有所失,忙推醒丈夫,把梦境告诉他,问道:“这梦不知是吉是凶?”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麒麟送子,自然是吉兆!”
  “有空桑之地吗?神仙指示要到那里去生产呢。”
  “你不必着急,待我明天派人打听就是。”
  这话传出去后,施氏更加嫉恨,不怀好意地对丈夫说:“恭喜老爷要得贵子了,神仙指明要到空桑之地去生产,天意可不能违呀!”
  颜征在既不愿家庭不和,更不愿丈夫为自己得罪别人,也想出去清静清静,就对丈夫说:“还是到外边去甥吧!”
  “空桑之地是指深山峻岭,那里怎么能去生孩子呢!”
  “你还是让我去吧,生了就回来,并不远离。”
  丈夫为了安慰她,只得让人去找空桑之地。仆人回来之后,丈夫就把她安排在眼下这个村子的一幢茅草房里,大约这便是空桑之地了。
  眼看产期来临,还没向二龙五老作第三次祈祷呢。丈夫心粗,早把这件事给忘了,经提醒,丈夫立即陪她第三次来到尼丘山。
  金秋八月,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撒满了谷香,农夫们正在喜形于色地忙着收获,丈夫搀扶着她艰难地来到高襟宫,祷告已毕,正欲饱览生机勃勃的秋色,突然,顿感阵阵腹疼,胸口堵塞,恶心、口渴。丈夫惊慌失措地说:“怕是孩子要降生了,这便如何是好?”
  “快扶我下山吧,兴许还来得及呢。”征在有气无力地说。
  丈夫搀扶她下山,走了不到一半,再也挪不动步了,小腹剧疼欲裂,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额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浑身瘫软。丈夫见不远处有一个石洞,就把她扶了进去,安置妥当之后,忙回家取生孩子所需的物品……
  叔梁纥为妻子赁草房的那个村,就是后来的“颜母庄”。颜征在生孔子的那个石洞,就是后人所尊的“坤灵洞”,又称“夫子洞”。
  一行人到了家里,仆人忙把颜征在安排好。颜征在急忙喊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叔梁纥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里来。
  颜征在一看丈夫没抱孩子,忙问:“孩子呢?”
  叔梁纥支支吾吾地说:“已经死了。”
  颜征在大吃一惊,追问道:“怎么会死呢?孩子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叔梁纥叹着气走了出去。
  颜征在急切地询问佣人,佣人不忍心哄瞒这位善良而可怜的主人,告诉她说:“老爷让人把婴儿送到尼丘山去了。”
  颜征在闻听,几乎昏倒。稍停,她不顾产后身体虚弱,向外奔去,佣人们急忙赶来搀扶着她,一起来到了尼丘山。她看到尼丘山,回想起和丈夫三次来此祈祷的情景,更加伤心,气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登。突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她的心“咚”地一缩,甩开搀扶她的佣人,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婴儿啼哭的地方奔去,一边奔,一边撕肝裂胆般地呼喊: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

  胤祥早已到了户部,一边派人去毓庆宫请胤礽,一边叫被召见的官员由礼部的人陪着。他夜来也没好睡,但他自幼习武,打熬得好筋骨,并不在乎这一夜两夜不睡。他四脚拉开,仰在安乐椅上,抚着剃得发青的脑门儿,听着户部大堂不时传来的哄笑声,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他知道这干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灯,都是跟着康熙三次西征的帐下亲随,几次出兵放马,保着康熙从绝境中杀出来,积功保荐,在外带兵,平素见了康熙也常撒赖,怎么会把自己这个“小十三”放在眼里?正出神间,却见狗儿一头闯进来,嘻嘻哈哈请了安,说道:“爷,去毓庆宫的人回来了,太子爷起来轿也没坐就出去了,陈嘉猷朱天保他们正生闷气,说不知道太子爷哪去了——咱们还等不等了?”

  三天前,孔子将子贡叫到身边说:“赐呀,烦你明天前往蒲邑,召仲由返回,为师有要言相嘱。”
  子贡不解地问:“子路兄离去不足两日,为何又要召回?”
  孔子解释说:“闻听由正于蒲邑组织农夫挖沟开渠,以备防汛排涝之用……”
  子贡赞叹说:“此乃未雨绸缪之举,防患于未然也。”
  孔子说:“是呀,由乃为师之得意弟子,现已出仕为官,能够勤政爱民,为民预防水患,我听了甚是欣喜。可是,他不该以自己的俸禄赈济民工,每人每日赐一箪食,一壶浆。”
  子贡越发糊涂了,他瞪着两只疑惑的大眼睛望着夫子:“子路肯以自身俸禄赈济民工,每日赐箪食壶浆,正是遵夫子‘仁’之教导而为之。仁者爱人,身为邑宰,爱民若子,有何不可?”
  孔子果断地说:“仲由祸在眉睫,你只说为师命他速返。”
  子贡为难地说:“我自身糊涂,怎能说服他人?若子路推说公务繁忙,不肯从命,赐又该如何?”
  孔子严肃地说:“赐呀。此等小事竟纠缠不清,何以做两军阵前之说客?”
  子贡被问得无言以对,满脸腾起了红云,现出了十分为难的样子。
  颜回拉拉子贡的衣袖,低声说道:“你去把子路盛汤之饭缶砸碎,他便不召而自回,到那时,夫子定会教导于我们。”
  子贡听后,略一沉思,方恍然大悟说:“对呀,子渊真比我颖悟十倍!”
  众人齐声催促道:“子贡,快去快回,夫子含而不露,无先后放,定有新学问教吾辈。再者,子路一回,杏坛便无风而浪涌了。”
  子贡来到孔子面前,像戏台上的传令兵,单腿跪地道:
  “夫子失怒,弟子端木赐得令去也!”
  众人见他滑稽,不免哄笑起来。孔子也被逗笑了,说道:
  “子路不回,当心脑袋!”
  “是,弟子谨记,”子贡向众人做了个鬼脸说,“子路不回,让他当心脑袋!”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子贡出门,驾车往蒲邑而去。
  话说孔子正在惦记子路为何迟迟不归,难道子贡不向他讲明缘故,他就真的不从命吗?还是公冶长了解子路,他说子路从来信守时间,说不定他此时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或正在拴马呢。说话间,子路与子贡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两个都变成了雪人。只见子路一手持鞭,一手拉着子贡,双唇直抿,两眼布满了血丝。而子贡却是笑嘻嘻的,也不挣脱。颜回见状,忙上前去劝说。子路见颜回前来,放开子贡,问道:
  “子贡说夫子让他砸我的饭缶,可真有其事?”
  颜回笑笑说:“是夫子命他召你急回,至于砸饭缶……”
  “是夫子让砸的!”子贡抢着说道。
  子路听他二人说话支支吾吾,明白是他们在捣鬼,扬起鞭子恫吓子贡,子贡躲到孔子身后,让夫子那高大的身躯做他的屏障。这时子路方悔自己失礼,进门竟未首先拜见夫子,而一味与同学们胡闹,脸羞得像块红布,头像放了血的斗鸡,耷拉在胸前,那大粗嗓门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少女似地忸忸怩怩地说:“仲由见过夫子。方才由失礼,望夫子严惩。”
  孔子并不责怪,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地笑着说:“由呀,你这个野小子,莫非治理蒲邑,全赖这手中的鞭子?”
  “夫子可亲往蒲邑考察弟子的政绩,”子路十分委屈地说,“弟子时刻谨记夫子教言,视民若父母,岂能以鞭役使?”
  “二三子各自就坐,听我晓以利害。”孔子避开子路的话题,并不就事论事。
  南宫敬叔与颜回等弟子让孔子于几前坐下,然后各自围了过来,或坐、或蹲、或立,洗耳恭听夫子的教诲。
  孔子说:“仲由见暴雨将至,低洼之处恐受水灾,所以使民修沟洫以备泄水,且身先士卒,昼夜不息。吾闻听之后,内心感到无限欣慰!为官者,假如皆若仲由,天下岂会有灾!”
  孔子的话似一股暖流,流遍了子路的全身,子路不觉两眼湿润,心里暗暗地说:“知我者,莫若夫子!”
  孔子喝了口茶,片刻之后继续说:“为官固然离不开勤政,但更需重教。《诗》教民温柔敦厚,《书》教人政通致远,《乐》教民广博善良,《易》教人好洁静而尚静细,《礼》教众知恭俭而庄敬,《春秋》教人属此比事,循规蹈矩,再者,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霜雨露也是教;地载山川高低燥湿,吐纳雷霆,滋生五谷,亦为教。由率民修沟渠乃一教也,然施小惠于民,则非教而唆也。”
  子路申辩说:“由见贫民挨饿做工,于心不忍,因而从自己的俸禄中每人供箪食壶浆,稍解饥渴。夫子教导‘汎爱众而亲仁’,难道只是口头讲讲而勿需实行的吗?”
  樊迟等几个弟子也附和着说:“我等为官,不恤民情,不惜民力,与贪官污吏何异?”
  孔子板紧了面孔严肃地说:“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这春秋时代,尤其是在这公室衰微,权臣执政的鲁国,居官行政,格外需瞻前顾后审时度势,若只管凭良心办事,施行仁政,那么,随时均有大祸临头之险。”
  子路说:“如此说来,我等在鲁为官,勿需施仁政,倒应该贪赃枉法,榨取百姓脂膏,去奉敬权臣吗?”
  孔子说:“断然并非如此!廉洁乃为官之本,断不可有贪污行为。然而,当今世界,为权臣左右,趋炎附势之小人,多似附膻之蚁,他们个个虎视眈眈,专门吹毛求疵,据此为把柄,在权臣面前添油加醋,危言耸听,置你于死地。你既怜惜贫民挨饿工作,何不禀请鲁君,发公家仓廪中之粮米来赈济?私人出资购米赐食,自以为行德政,岂不示鲁君无德吗?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今你食君禄,却私自行恩惠于百姓,虽则居心为民,若然小人说你唆使民众反君乱国,岂不有口难辩!故而吾刻不待缓,差赐追尔返回。赐砸了你的饭缶,却保住了你的头颅,应感谢他才是。”
  众弟子听后,不仅深受教育,而且感戴夫子的关怀。子路避席肃立说道:“夫子爱我,胜于父母!”
  孔子说:“时已二更,各自回去安歇吧,我还有话单独与仲由说。”
  众弟子各自散去,孔子令孔鲤在火盆里又加了一些木炭,中间放着火盆,师生对面而坐,烤火议事。
  孔子以商议的口气说:“季桓子要我荐一位武功高强的弟子做其家臣,我再三思之,以你为宜……”
  “让我做季氏家臣?亏夫子想得出!夫子年近半百,尚未出仕,就是因不愿为家臣,不甘当权臣附庸。由虽粗鲁,非夫子得意高足,然而‘师善其善’之理尚懂,愿学吾师之志,愿步吾师之尘,宁可饿死,决不肯做家臣!”子路粗气厉声地说着,双手按地而起。
  孔子见子路一提做季氏家臣便气冲斗牛,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心中暗暗高兴。弟子中子路最直率坦诚,本以武功出众,自来就学,处处勤学苦练,现在已经变成文武双全的“士”了。他平时有话敢说,有时候发些牢骚,但心似竹筒,平直光洁,善恶分明。自从季氏提出让孔子荐贤,孔子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一则他在蒲邑为宰干得很出色,已经有了一些应付事变的经验和能力;二来他一向办事忠于职守,历来看不起不忠不孝的佞邪之辈,不愿做“私室”臣下。现在阳虎马上就要发起反对季氏的暴乱,虽然自己对季氏把持朝政,要挟国君不满,但他的做法是有先例的,史称“辅贰”之制,周公便是“辅贰”,辅佐成王做国王,只是季氏做得太过分了。阳虎就不同了,他反季氏是虚,欲夺取鲁国政权,自己称侯是实。如果一旦季氏被推翻,鲁君定然无存,因为鲁国的一切政权都掌握在季氏手中。眼看政权即将落于暴徒手中,面对国家危急存亡之秋,自己岂能袖手而旁观!然而自己又不便出面,一则自己无职无权,二则阳虎已向自己谈了反季氏的打算,自己一出面,就要背上“不义”之名,为人笑骂。子路做了季氏家臣,从中斡旋就方便多了,现在子路听说做季氏家臣便火冒三丈。还需将其中道理细细讲予他听。
  孔子站起身,走到子路跟前,见他只顾生气,并不搭理自己,便轻声说道:“由呀,待为师将话说完再气不迟。”
  子路转身走向一边。
  “你亦系四十开外之人,怎跟小孩子一样。你想,当今之鲁国,哪一样不在季氏管辖之中?‘公室’、‘私家’早已不复存在。冉求已去季氏家数月,尔等去做家臣,并非为季氏,而为鲁君,为鲁之江山社稷!……”
  于是孔子把阳虎的阴谋及自己的打算详细地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羞愧地低下了头说:“夫子早把话说清楚,弟子怎会生气。”
  孔子说:“冉求办事细致,然其过于忠于季氏。你去后,需与冉求仔细观察阳虎之行动,及时与季氏商量,定要阻止阳虎叛乱。鲁无内乱,实行礼教方可有望,并进而波及他国。”
  “由去后,该如何对待季桓子?”
  “莫背地议其是非,若其违礼,当正面劝谏,明日我带你前往相见,再将蒲邑之事交代完毕即可上任。”
  阳虎回到家中。仆人禀报孔子来谢之事,他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快去请阳越过府议事!”
  阳虎与孔子会面后,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十分沉重。孔子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与打算,不愿加入自己的行列。平时他见孔子反对季氏专权,大有嫉恶如仇,不共戴天之势,所以才敢邀他相见,与之结伙,不料孔子反对自己的主张比反对季氏专权更甚。如果孔子将自己的计划报告了季桓子,固然凭着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季桓子对自己也无可奈何,然而如果他把全国的军队都调集起来,再以国君的名义讨伐,那么自己便是以卵击石了。他越想越觉后怕,风雪夜竟然浑身冒汗。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改变计划,提前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回到家立即筹划,先找自己的弟弟阳越商量,而后再与“三桓”中的得势家臣磋商。想到“三桓”的家族和门客,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随着长长的嘘气渐渐展开。
  阳虎虽是季氏家臣,但他的威慑力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季平子,鲁君与季桓子也不在他话下。孟孙氏,叔孙氏两家的臣僚幕宾对其主人早有取代的野心,“三桓”的家族也窥测时机,以求一逞,于是,阳虎便成了他们当然的核心与领袖。想到这些,阳虎倒又觉得稳操左券了。只要摧毁了“三桓”,对付定公便如探囊取物耳!这时的阳虎似乎已经端坐在鲁国的宫室里,役使着男差女仆,观赏着翩翩舞姿,指挥着千军万马,沉醉于颂辞美言之中。阳虎眯着双眼,在欲望的幻海中荡桨扬帆,见到孔子后的悔恨和惧怕的情绪早已随着他虚构的幻觉消逝了。
  “启禀兄长,人已到齐,请吩咐吧!”阳虎被突然的喊声惊醒,不觉怔了片刻。定神一看,只见阳越与公敛阳、叔孙辄、叔仲志治等齐聚身边,季孙寤坐于一侧,众人都在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吩咐众人坐下,将傍晚见到孔子的经过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从人听后面面相觑。阳虎用他那饿鹰似的目光把大家扫视了一遍,然后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以众位之见,何为上策?”
  公敛阳说:“阳大人,你为诸家首领,谁不言听而计从!前年子独身一人令定公并众大夫立誓缔约于周社祭坛,又操国人盟誓于亳社神坛。举国上下尽人皆知子之壮举与神威,此刻何需相问!”
  “话不能如此讲法,此事关系重大,成功尔等则均为公卿,失败货则为贼首,不得不慎也。”阳虎还是慢慢地说。
  叔孙辄说:“我只患兵力未必充足,我们叔孙氏的大权全掌握于叔孙州仇之手,辄一兵一卒也难调动。”
  阳越接着说:“季氏家甲曲我统率,只管放心分派,俱为心腹之人,断无佐助‘三桓’之理!”
  公敛阳说:“以愚之见,兵力不足为虑。常言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更在将勇,季氏家甲有阳越将军统率,定然似虎入狼群,何患不胜!敛阳虽弩钝,智勇不若阳越将军万分之一,然手中刀枪却也并非吃素。再者,费之公山不狃早有叛心,待我等稍有取胜之势,定然挺戈相投。如此以来,何患兵力不足!”
  阳虎说:“敛阳弟言之有理,且此举并非死拼兵力,而是要巧设计谋。我一直在想,于何时何地杀死季桓子为好……”
  阳越挺身说道:“就于季氏家中杀死,岂不省事!”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高声说道:“好大胆的强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犯上作乱,还不快快自首,免遭暴尸之耻!
  ……”
  众人大惊,阳越拔出宝剑奔向门外。
  只听门外“哈哈”大笑说“你们既有胆量取而代之,一句话何以竟这般惊慌。阳越不得无礼。”
  众人定神一看,进来的竟是闻人少正卯。
  阳虎急忙让座说:“少正大夫何故到此,吓煞我也。”
  “尔等所为,只能瞒过“三桓’,如何瞒过我的眼睛?”少正卯说,“卯已来过多时,不忍心视尔等死于非命,故来相助。”
  “依大夫之言,此事行不得?”阳虎不安地问。
  少正卯微微一笑,摇摇手说道:“岂但当行,简直应将定公与孔丘一并杀死,方解吾心头之恨!然而你们视此事为儿戏,如何行得通?”
  “依大夫之言,该如何行之?”阳虎听了少正卯的话正中下怀,他早有杀定公而自充公侯的奢望,顾不得矜持,忙向少正卯求教。
  少正卯慢条斯理地说:“行必有名,方可有理有力。诸侯争霸,高举‘尊王攘夷’之旗帜,我等何不借助一番。当今之鲁国,只有强公室,抑私家,才能得民心,顺民意。因此,我们暂且不仅不能动定公一根毫毛,尚需高举这一招牌,待权柄到手,再从长计议。”
  众人听少正卯一说,连连点头称是。公敛阳说:“少正大夫不枉有‘闻人’之称,真是足智多谋!难怪当初孔丘办学,被你搞得他门下‘三盈三虚’。”
  “请不要再提办学之事,最终卯还是败于孔丘手下。如今他已桃李遍地,我则孑然无闻矣!”少正卯愤愤地说,刀条脸拉得更长,气得发青。
  “少正大夫不必生气,待日后杀了孔丘为你解恨就是。你看何时举事为好呢?”季孙寤急于夺取家主的地位,只求早日下手,哪里还念什么父子之情。
  “待祭祀过后,趁季桓子到蒲圃飨食祭品之际乘机将他杀死,然后宣诏其罪,大事可成矣。离祭祀尚有数月,有条件周密部署。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少正卯俨然像一个司令官在作战前部署和动员。
  阳虎十分感激,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少正大夫指点,还是博学之人办事精明。时已丁夜(四更天),待略备薄酒,一则酬劳大夫,二则为我等举事壮色。”
  酒宴备齐,一伙人为祝愿阴谋得逞而频频举杯,直到东方破晓方才散去。
  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天空瞬息万变,有似走马灯。先是空气凝滞,微风不动,铅灰色的云低垂、弥漫、笼罩,仿佛天地就要相连,一切动物都被挤在其间,闷热得淌汗,窒息得要死。继而云变黑,变紫,像乌盆的瓦碴,像深蓝色的大海,像紫红色的火焰在燃烧。起风了,但不大,天空开始有了裂缝,愈裂愈深,愈裂愈大,乌云渐渐在凝聚,在涌动,像海里的浪涛,远处传来了隐约滚动的雷声,风渐渐大了起来,那成堆的乌云像一队队兵马在集结、在奔跑,有的朝东,有的往西,有的奔南,有的趋北,速度快慢不一,但似乎都在奔向所指定的地点,这怕是玉帝在调兵遣将,显然战斗就要打响,暴风雨就要来临!……
  深夜,一辆马车披着浓重的夜色驰进季氏府。转瞬之间,一阵脚步声从季氏府通向阙里。
  孟懿子在筑新室,向季氏府借来了子路督工,于是昼夜突击,工程进度加快,新室改成了明碉暗堡。
  孟氏府中,子路在加强训练。
  孔子书房,孔子与南宫敬叔秘谈。
  杏坛一角,孔子授意子贡。
  南宫敬叔与子贡出现在鲁定公身边。
  子贡在与林楚对面喝茶。林楚是季桓子的御手。
  孔子在与公敛阳对饮,频频举杯,边喝边谈,谈得很是投机。
  季氏府内,阳越在加紧训练家甲。
  阳虎的眼睛都熬红了,他正忙得不可开交。
  阳虎在和颜悦色地与季桓子交谈,一反以往的傲慢神态。
  ……
  雪后初晴,天气变得更冷。夕阳的热量被冰雪掠去,行人缩手顿足,搓手呼气,奔回家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白皑皑的曲阜城正孕育着一场刀枪火剑的混战,双方为着各自的权益和理想都在忙碌着,他们借助大自然赐予的舞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竭力演出那惊人的一幕。
  祭祀的第二天,季桓子刚洗漱完毕,阳虎便殷勤地迎上前来说道:“冢宰今日照例要去蒲圃飨胙,时已不早,请快动身吧!”
  “以往需待日中方去,这会才是晨时,我尚有事料理。”季桓子说,“烦你将祭胙分给各位大夫,以免国君怪罪。”
  “请冢宰放心,虎定照办不误,你就放心蒲圃赴宴去吧。阳越伴冢宰同去,一路之上也好有个照应。”阳虎说着向门外喊道:“越弟,快陪冢宰蒲圃飨胙,天气寒冷,沿途需多加当心!”
  阳越在门外答道:“请冢宰上车,我等已侍候多时了。”
  季桓子虽然在花团锦簇中长大,但也并非酒囊饭袋之辈,今天阳虎的恭顺和殷勤使他产生了疑心。去蒲圃飨胙虽是惯例,但从未去这样早。以往也不用家甲陪护,刚才阳越的答话语调十分激昂,使人听后顿生竦骨竖毛之感。抬头往外望去,家甲个个执械,装束整齐,尽管都是和平时一样的站立,但面有杀伐之色。季桓子想到此,不觉向阳虎看去,只见他一手紧握宝剑,另一只手攥着拳头,两只眼乜斜着向自己观看,看到这副架式,季桓子便想起了两年前阳虎一手提着一只雪白的羊羔,一手提着宝剑逼他订盟的情形。当时阳虎也是两只眼乜斜着自己说:“余之剑下有二命,一条为汝,一条乃羊羔,请大夫抉择。如留己命,余则宰杀羊羔;与之订盟;若留羊命,余则——”阳虎说着举起宝剑对准自己的喉咙。在此剑落人亡之际,还能有什么抉择呢?只好订盟,将季氏一应大事全交阳虎,鲁国政权也由阳虎外理。季桓子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跟直冲到头顶,看看周围,冉求与子路都不在,难道他们不知今日要去蒲圃吗?子路来我家后从未跟我谈话,不久便被孟氏借去,冉求说这是他们夫子的安排,还说,到了关键时刻,子路就会出现。这孔夫子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难道眼下还不是关键时刻吗?如果阳虎此刻下手,我便有一百个命也难保住……
  阳虎见季桓子默不作声,唯恐被他看出破绽,忙催促道“请吧,一应用物俱都备齐,仍由林楚驾御。”随即又向外喊道:“大夫欲登车前往,快来侍候。”
  蒲圃在曲阜城南门外,要经过中心大街,路过孟氏府第。季桓子向后望去,只见阳越手提大刀,怒目圆睁,面带杀机,如同押送犯人赴刑场,哪里像是护驾赴宴!可是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吗?寒风似刀剑,身上却大汗淋漓。这时驾车的林楚说道:“大夫果真去赴宴吗?”
  季桓子不觉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林楚又说道:“今日天气骤寒,大夫不觉得冷吗?”
  季桓子听出林楚的弦外之音,现在也只有和这个御手商议了。他亲切地对林楚说:“你家世代在我季府驾车,自觉待你不薄,如遇危难,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林楚说:“大夫此言晚矣!……”
  “你若肯舍身相助,日后定有重赏!”
  “事已至此,大夫依然不忘钱财,钱财重于性命吗?”
  季桓子叹了口气,低垂了头。林楚安慰他说:“子路嘱我助你,他自有安排,大夫不必惊恐!”
  季桓子听后,稍觉宽慰。说话间车已近孟氏府第。前边是一个急转弯,林楚向那辕马猛抽三鞭,马车旋风般转过墙角,驶进孟氏府中。阳越毫无思想准备,待回过神来,急忙追赶,拐过墙角,早已不见马车的影子。阳越心知中计,带领人马向孟氏府第冲去。孟府栅门大开,空无一人,阳越的兵卒一窝蜂似地拥了进去。正在此时,箭似飞蝗,从四面八方的明碉暗堡射了出来,阳越首先喉咙中箭身亡。阳越所率的众兵甲见主将阵亡,纷纷溃逃。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子路训练的兵勇从各碉堡冲杀出来,其势如决堤之洪水,阳越的兵卒哪是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阳虎按照少正卯的授意,打发季桓子走后,便带领人马闯进鲁宫,欲挟持鲁定公讨伐“三桓”,弄个名正言顺。他哪知有子贡在定公身边,死人也能被他说活,定公早已避到了孟氏新居。阳虎扑了个空,只劫掠了宫中无数珠宝,率卒向蒲圃赶去。行到孟氏府前,见两军正在厮杀,弟弟身亡,士卒死亡大半,正溃不成军。阳虎见状,肺都气炸了,两个眼珠子都嘟噜出来了,变得血红血红。他马上将两军合作一处,指挥反扑。这时栅门早已紧闭,阳虎便下令火攻,于是浓烟滚滚,烈焰腾天,孟府一片火海。阳虎来回奔突,命令兵甲冲击。围墙内孟懿子与冉求见栅门被火烧毁,全府第的人均有葬身火海之危险,便纷纷冲出掩杀相拼。然而此番不比先前,一则阳虎所率乃两军并作一军,兵力众寡悬殊,二则阳虎十分骁勇,此刻正像输光了衣裤的赌徒,孟懿子与冉求哪是他的敌手?战不三五回合便败下阵来,形势岌岌可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子路带领人马从后边包抄过来。阳虎腹背受敌,形势急转直下,立即由优势变为劣势,这子路不比孟懿子与冉求,正与阳虎棋逢对手,愈战愈勇,愈杀愈猛。那阳虎毕竟厮杀了半天,早已筋疲力尽了。而子路却像久困于山林的猛虎,如今冲下山来,饥饿待食,一旦碰见了猎物,岂能饶他!于是如狼捕羊,阳虎不敢恋战,且战且退。那阳虎的家甲也俱成疲敝之卒,碰到子路的精锐部队,有似老鼠见了猫,只想逃命。
  子贡瞅上了门道,组织两帮不能上阵的文人,一帮在自己队伍中呐喊助威,鼓舞士气。一帮扮做敌军,边逃边喊:“阳虎犯上作乱,不要再为他卖命了!”“阳虎眼看全军覆没,我们快逃吧!”“我们为叛贼卖命,死于阵前,遗臭万年!”
  “我们战死于阵前,有谁照顾家中老少呀!”……阳虎的兵甲听到这喊声,不觉斗志全消,有的弃戈逃走,有的跪下受降。
  阳虎见大势已去,只好落荒而逃。
  原来孔子早已料定,鲁定公与“三桓”俱在孟氏新居,阳虎势必孤注一掷地攻占此处,因此命子路留一部分兵力坚守阵地,子路率精锐部队抄其后路,形成夹击之势。
  阳虎杀一条血路突围出走,先到蒲圃,欲纠集阳越埋伏在那里的部队卷土重来。可是赶到蒲圃一看,尸横遍地,阳越的士兵非死即亡。他又拍马来到叔孙氏府第,想与叔孙辄合兵一处。可是叔孙氏大门紧闭,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原来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公敛阳并非阳虎同伙,而是站在季桓子一边,正是他深夜驾车驰入季氏府,报告了阳虎的全部行动计划。今天,公敛阳先扑杀了蒲圃的伏兵,又同叔孙氏一起消灭了叔孙辄,然后便回府去按兵待命,这一切,都是按孔子的部署进行的。
  叛乱平定了,君臣相互安慰祝贺。南宫敬叔说:“桓子不死,国君无恙,全赖孔夫子运筹,众同窗努力,愿国君论功封赏。”
  鲁定公说:“朕多亏子贡规劝与保驾,方免于难,子贡堪称临危不惧之雄才啊!”
  叔孙武说:“以我之见,子贡比孔夫子有胆识,孔夫子至今未敢露面。”
  南宫敬叔欲要辩释,子贡抢着说:“赐何敢与夫子相比。以宫墙为喻,赐之宫墙只有肩头高,人们张眼便可看清墙内之一切。而夫子之宫墙高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便难见宗庙之雄伟,殿堂之华美。”
  众人听后十分佩服子贡的口才,更加敬重孔子。
  阳虎灭“三桓”的阴谋破产了,他单枪匹马先入讙(今山东宁阳县西北),后至阳关(今山东泰安县东南)。阳关原为鲁地,后被齐国占领,公元前503年二月归还鲁国,阳虎据为己有。所以,阳关是阳虎的一块小小的根据地,经营的时间也只有一年半。鲁国“陪臣执国命”的历史结束了。
  这是公元前502年的事,此年孔子五十岁。孔子自谓“五十而知天命”,所谓知天命即自以为掌握了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之意。
  这场斗争给人们以深思:鲁国能够恢复“周礼”吗?当权的大夫能够与国君相处为安吗?千百年来人们一直为这场斗争争论不休。只有历史才能做出公正的裁决。

  一只航船,在汹涌的洋面上险些被风浪掀翻,一旦抵达港口,便觉安全,坦然;孩子在外受人凌辱,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常常委屈得放声大哭;千禽日暮回巢,万兽黄昏归穴,它们的巢穴并非都那样安全、温暖和甜蜜,但却俱都喜气洋洋,因为这是它们自己的家;太阳早晨喷薄出山,中午热似火球,日行八万里而不知疲倦,将无限的光和热慷慨地洒向人间,赐福于万物,傍晚落山,依然是红彤彤的笑脸,夕照描绘着美好,晚霞染红了天边,毫无凄凉悲哀之感,因为这是它应得的归宿。孔子率弟子在齐近三年,这是颠簸的三年,被凌辱的三年。如今在苍茫的暮色中回到了曲阜,尽管如今的鲁国依然是“危邦”、“乱世”,乱糟糟的程度较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一踏上这块滚烫的土地就觉得心安和快慰,因为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乡啊!……
  孔子的家不仅是温暖的,而且是炽热的。他是这个家庭的星星,有了他,这个家庭才灿烂明亮;他是这个家庭的月亮,有了他,这个家庭才和谐美好;他是这个家的太阳,全家人都星月般地围绕着他转,他是这个家庭的主宰者。这里有他忠厚的哥哥,贤慧的嫂子,可爱而美丽的妻子。还有二十三岁的侄子子蔑,英俊萧洒,业已成婚;二十二岁的侄女无加,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调皮的伯鱼已经十八岁了,亭亭玉立,像一支出水的荷箭;十六岁的女儿无违更加文静贤淑。三年的时间是短暂的,然而从迅速成长的晚辈看,又似乎是漫长的,后生催人老啊!孔子突然归家,像春天来到这块小小的天地,顿时天变暖了,风变薰了,地变绿了——一派复苏,活跃和生机。全家大小又像一团火,灼烤着他,燃烧着他,融化着他,使他忘记了苦恼、忧虑和不安。一连数日,这个家都像滚沸的肉锅,冒着蒸腾的热气,温暖和馨香笼罩着每一个家庭成员。
  静谧的深夜,孔子的房间依然闪着明亮的灯光,夫妻对灯而坐,妻子正在向丈夫娓娓地讲述着别后的一切,有喜,有悲,有爱,也有恨。孔子感激多年来妻子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辛劳和做出的贡献,他站起身,绕过几案,与妻子并肩而坐,将妻子揽在怀里,借着跳动的灯光端详着妻子的面容,像花烛夜第一次端详着这位远离家乡的宋女那样。当他发现妻子鬓角上那根根白发,心就像第一次发现母亲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衰老时那样紧缩。自己抛家舍业,别妻离子流浪在外,三年来却一无所成,理想依然像烟雾笼罩的大海那样迷茫,而妻子却被家庭重负压得像母亲那样过早衰老,这怎能不使他感到内疚和不安呢?他尽力驱赶着心灵上的阴影,隐匿着感情上的忧郁,使妻子这个久别重逢之夜过得更愉快些,更幸福些……
  第二天早晨,孔子梳洗完毕,顾不得吃早点便去见季平子。鲁宫内,文武百官待立,季平子坐在鲁昭公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他更胖了,显得臃肿,象征着权力的玉项链勒进了肉里。孔子对季平子深深一揖说:“孔丘拜见冢宰。”
  季平子笑容可掬,他显得异乎寻常的宽宏和大度,仿佛三年前的激烈争斗并不存在。他哈哈地笑着说:“夫子何必多礼。三年不见,夫子可好?”
  孔子回答说:“托冢宰之福,孔丘赴齐,学业稍有长进。”
  “哦?夫子学有所进,想必又有高见教我?”
  “冢宰,孔丘听说,商之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故他人少有怨恨。”
  季平子的眼睛又眯缝起来了:“是吗?……”
  “国君乃一国之主,冢宰身居万人之上,丘不敢以下犯上,妄议是非。然冢宰若能心胸豁达,迎回国君,岂不与伯夷、叔齐齐名?”
  季平子冷冷一笑,慢慢解开脖子上的玉项链。玉项链闪着晶莹的光,显得很神圣。半天,他眯着眼说:“夫子,你以为季平子定要执此临时之政吗?百官推举,不得已而为之啊!
  诸位王公大臣俱在,有愿为者,意如情愿相让!”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孟懿子的脸上现出了为夫子担心的神色。季平子一摆手说:“夫子,你不是常为民请命吗?你可遍访鲁国朝野上下,看我季平子执政三年,政绩如何。”季平子说得很激动,面色微红,“我季平子勤于国事,对国对民一片赤诚,此心唯天可表!”
  “既如此辛劳,何不谓国君回朝理政呢?”孔子反驳说。
  季平子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若是我不愿意呢?”
  孟懿子赶紧向孔子递眼色:“老师……”
  孔子视而不见,神色坚定地说:“若是冢宰不肯,请将孔丘放逐于郓城。”
  季平子一阵冷笑之后说:“三年前夫子去鲁适齐,是谁放逐的呢?如今归还故里,又是谁请来的呢?既要追随国君,就该自齐返郓,何必要回曲阜呢?”
  孔子被问得语塞……。季平子忽然“哈哈”大笑说:“迂夫子,好一个迂夫子!也罢,念你一片忠心,请夫子帮意如往郓城请回国君。”
  其实,季平子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前次齐军抵达郓城,他下令郓城宰开城犒师,迎接昭公归国。但鲁昭公对往事耿耿于怀,执意不肯。如今往请,自然还是那个结局。他赏玩着手中的玉项链,忽然叹了口气说:“汝以为,此乃权力之象征吗?非也,此乃绞索耳。”
  “不知冢宰将带多少人马前往?”孔子试探着问。
  “迎接国君归位,何需人马?”季平子说,“你我两人两车足矣。”
  鲁昭公老得很快,三年不见,他的鬓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足见其度日如年的艰辛与痛苦。尽管如此,他却不肯委曲求全,态度仍然很坚决,人也很固执。听了孔子的一番近似游说式的劝谏后,他果决地说:“爱卿不必多言,寡人与季氏誓不两立,宁可客死异乡,决不再当傀儡,受治于人!……”
  孔子碰了一鼻子灰。季平子心中暗喜,他感谢孔丘的劝谏,郓城一行洗雪了自己的全部罪名。回到曲阜后,季平子不无讥讽地对孔子说:“国君不肯恕罪,意如心中疼如刀绞。
  夫子,您今后将作何打算呢?”
  孔子低头沉思。他想,如今鲁国政不在君而在大夫,大夫之政在陪臣,陪臣执国命。虽自己早想出仕,急于出仕,以便施展才干,实现抱负,但决不能同这些权臣同流合污。半晌,他坚定地说:“广收弟子,重振杏坛!”
  初冬季节,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粗壮的树枝,挺拔的树干向人们显示着它的勃勃生气;粗糙的皮肤告诉人们它的年龄和资格。夜里落过一场初雪,满树银花盛开,满林琼镶玉雕。孔子一早来到杏坛,抚摸着似乎带有温馨的树干,仰望着满树洁白的花朵——纯净的花,坚贞的花,遥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禁心中思潮翻滚。这天下,这世道,能像茫茫白雪一样纯洁该有多好啊!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孔子在心里默念着:下吧,使劲地下吧,让洁白和无瑕覆盖一切污秽和杂质吧!……
  弟子们陆续来到杏坛,开始清扫坛边积雪,因为今日又有众多学生来此拜师入门。
  阙里街东侧有一条偏僻简陋的小巷,破旧的茅草房拥挤不堪。陋巷尽头一所茅屋内走出父子二人,他们衣衫单薄,踏着积雪兴致勃勃地前进,这便是颜路带着他的儿子颜回。这颜回长得很文弱,长方型的脸膛上眉毛长而淡,但却天庭饱满,鼻直口方,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放射着智慧的光。此刻,他蹦蹦跳跳地跑在父亲的前边,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雪地上留下了他一行弯弯曲曲的脚印……
  杏坛之上,委贽行礼拜师入门的仪式开始了。七岁的颜回模仿着前边几位师兄的模样,手捧一只贽雉,恭恭敬敬地走上杏坛。正在这时,一个年龄同他差不多的富家子弟,身着华丽的服饰,手里捧着十只又肥又大的贽雉,趾高气扬地擦着颜回的肩膀抢到了前边。这位富家子弟名端木赐,字子贡,卫(河南)人,现随其父经商在鲁,其父是曲阜城中的富商大贾。此人语言机敏,极有辩才。子贡轻蔑地瞥了瞥颜回手里的那干巴巴的小贽雉,撇撇嘴说:“难道这样的贽礼也能拿得出手吗?”
  颜回神态自若地说:“老师没有规定贽礼的数量,大概就为了让你同我这样的人都能拿出贽礼之意吧。”
  子贡无言以对。他虽是小小年纪,但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谁能辩过他。他并不甘心,挑剔地打量着颜回,又问:
  “看你面黄肌瘦,定然身患疾病。”
  颜回说:“我听人说,无财产者曰贫,无学识者才谓病。我是贫,而非病也。”
  子贡闹了个大红脸。所有的人都愣怔怔地望着这位七岁的孩童。
  颜回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向孔子磕头拜师。
  孔子望着颜回,感慨地在心里说:“自从为师开坛讲学以来,这第一弟子的位置就一直空着,难道是上天让我虚位以待吗?难道就是在等这个小小的颜回吗?……”
  后来若干年后,颜回果然成为孔门“德行科”的第一人,也真的成为孔门第一弟子。
  从这时起,直到五十岁出仕中都宰以前,孔子集中精力办教育,还结合教学实践,作着修订《诗》、《书》、《礼》、《乐》等著作的准备工作。这是孔子从事教育活动的第二个时期。这个时期前来拜师的弟子除山东境内的齐、鲁外,还有从楚(湖北)、晋(山西)、秦(陕西)、陈(河南)、吴(江苏)所属各地慕名而来的,几乎遍及当时主要的各诸侯国。颜回和子贡、还有冉求,仲弓、闵子赛、宰予、公冶长等,都是这一时期师事孔子的有代表性的弟子。
  这一天,孔子讲完课从杏坛回到家中,只见嫂子和妻子俱都满脸阴沉,十分不悦。孔子忙问原因。嫂子叹息着说:“非是嫂子批评二弟的不是,你整天忙于教育他人子女,对自己的子女却不闻不问……”
  嫂子的批评很使孔子纳闷,自己对伯鱼和孔蔑一样在抓紧教育,望子成龙,怎么能说不闻不问呢?
  妻子插嘴说:“两个女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得替她们操点心呀!……”
  嫂子接着说:“是呀,无加已二十二岁,二弟在齐三年,登门提亲者无数。可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无二弟的话,我们怎好妄自做主呢?望二弟从诸多弟子中择贤者二人,分别与两个女儿婚配。”
  经嫂子和妻子提醒,孔子才恍然大悟,那无加确实到了成婚的年龄,是自己没尽到做长辈的责任,难怪嫂子批评。经过深思熟虑,孔子决定选择公冶长作女婿;南宫敬叔原配已亡故,正欲续弦,将无加嫁南宫适为妻。事情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地决定了。
  深夜,孔子从书房回到卧室,见妻子在嘤嘤哭泣,从那红肿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哭了很久,哭得很伤心。不用问,孔子便知道妻子是因给女儿选择的配偶不称心而伤心落泪,便耐心地劝慰她。孔子告诉妻子,公冶长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青年,他道德高尚,能忍辱负重,而且才智过人。至于他曾经蹲过监狱,那并不是他的过错。公冶长能识鸟语。一次独自赶路,只听空中有一只飞鸟唱道:“公冶长,山前有头老乌羊,你吃肉来我喝汤。”他辨明了鸟语,径往前走,果然见到草地上有一只不系绳索的黑羊在吃草。于是他深信了鸟语,认为是只野羊,欲将其赶回家去宰杀。可是半路上遇见了羊的失主,硬说他是偷羊的贼,便拉着他去告官。那昏庸的狗官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公冶长押进了南监。后经人保释,不久便清洗了罪名。
  听着丈夫的叙述,亓官氏停止了啜泣,张着泪汪汪的眼睛诘问孔子道:“那南宫敬叔就不及公冶长聪明贤德吗?”
  孔子回答说:“南宫敬叔言行非常谨慎,鲁昭公在位,国内平治,他能久居大夫之位;待到昭公逃亡,国内扰乱,他能安居国内,不遭刑戮,德才当均在公冶长之上。”
  “既如此,又有万贯家产,何不将女儿无违嫁他呢?”妻子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丈夫回答。
  听了妻子的责问,孔子心中颇为不快,但仍耐心地解释说:“此乃量才择配。侄女无加的才与貌,均在女儿无违之上,理应嫁的丈夫优于无违。再者,南宫敬叔系续娶,前妻尚留下一双儿女,需拉扯成人。无违刚满十六岁,自己尚孩子气十足,怎能担起母亲之重担?无加年岁已大,嫁南宫敬叔,可胜此任。”
  亓官氏被丈夫说服了,默默地点着头,脸羞得似晚霞一般红。
  在孔子崇拜的政治家中,除了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还有吴国的季札。委札是吴王梦的第四个儿子,因他在兄弟四个中最贤,所以梦欲将君位传给他,但他坚决不肯接受,于是传给了大儿子。老大还想让给老四,季札还是不肯,后来老大死时便传给了老二,心想这样兄弟相传,终会传到老四。可是老二、老三先后去世,季札又躲开了,于是老三的儿子继了位,这就是吴王僚。季札奉王僚之命出使楚、齐、晋、鲁、秦等大国,并随身带着长子毅,准备到鲁国来拜孔子为师,不想毅在齐暴病而亡,葬于嬴、博(临近鲁境的齐地)之间。孔子得到消息,率部分弟子前往吊祭观葬。只见死者穿着随身的衣服,草草成殓,悬棺而葬。季札袒露着左臂,用右手抚摸着封土,呜咽着说:“骨肉归此土,命也!魂气则无所不至,自当归去。”整个葬礼极其马虎。事后有的弟子责备季札葬子这样草率从事,不合礼制。孔子说:“季札乃吴王之叔,丧子礼应从丰棺殓。只因奉命聘使,不当挈子同行。不幸爱子客死异乡,只好草草殓葬。看他最后悲号三声,心中无限悲痛,此乃‘礼不足而哀有余’,哀子于父使命未毕而客死,丧葬以从简为合礼。”
  季札出使未归,国内发生了政变。老大的儿子光对老三的儿子僚继君位不服气,便收买刺客专诸刺杀王僚。专诸扮作厨师,在一次宴会中把短剑藏在烧好的鱼里,上菜时将王僚刺杀了,光夺取了王位,这就是吴王阖庐。季札闻讯从国外赶了回来,但他不是回来争夺王位,而是为了吊祭已死的吴王僚——他的侄儿。然后,他便到自己的封地延陵(现在江苏武城县)去,永不从政。
  季札对人很讲信义。他出使途经徐国(在现在安徽泗县北),徐国国君很喜欢他佩带的宝剑,但却不好意思开口。季札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使臣者不能无佩剑,便决定待出使完毕后再将剑送给他。当季札吊祭王僚后赴徐赠剑时,徐国国君却亡故了。季札便把宝剑解下,挂在墓旁的树上。于是当地便流传了这样一首歌谣:
  延陵季子啊,
  他真念旧;
  宝剑值千金呵,
  他挂在坟丘。
  据说孔子对季札十分敬重,后来季札死了,孔子给他题了墓碑。这块碑上的字,是唯一的被保存下来的孔子的书法。
  公元前514年,孔子三十八岁。鲁昭公看着齐无意帮他复国,又流亡到晋国,居住在乾侯。这也是晏婴有意将这个包袱推给了晋国,因为鲁国依靠晋国,便对齐是个无形的威胁。
  晋国魏舒(魏献子)执政,消灭了祁氏和羊舌氏,将他们所占的土地划分为十个县,选派贤能之士为县宰,其中包括自己的儿子。孔子对魏舒的做法十分赞赏,说魏子之举“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
  第二年冬天,晋国的赵鞅和荀寅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在铁鼎上。孔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怒发上冲冠,倒背双手在屋内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地说:“此乃亡国之兆,此乃亡国之兆!”在场的弟子被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冉求试探着问:“晋铸刑鼎,夫子何必如此恼怒?”
  孔子忿忿地说:“晋应以始封唐叔所受周武王之法度治理百姓,卿大夫各居其位,百姓自然能尊其君,畏刑法,守其职,如此以来,则贵贱相安,国有法度。晋文公率众春猎于被庐,见秩序不整,乃修唐叔旧法,谓之被庐法,并制定了官位袭爵之制,遂成中国诸侯之盟主。如今晋顷公无视祖宗之法,铸刑书于鼎,使百姓看惯了刑鼎,时起犯法,国君何以尊贵?无尊贵怎能守业?贵贱无序怎能立国?况且范宣子之刑书作于晋文公六年春,当时三换中军元帅,贾季、箕郑作乱。如此乱世之刑书。怎可铸于鼎,作为晋之定制呢?”
  经孔子的一番讲解,弟子们不仅获得了一些刑法方面的知识,而且进一步认定:夫子的喜怒哀乐很少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仁与礼,为了天下。
  公元前510年,孔子四十二岁,鲁昭公卒于乾侯。第二年,季平子指令昭公的弟弟宋为君,是为鲁定公。
  公元前507年,孔子四十五岁。
  邾是鲁国的附庸小国,邾庄公卒,邾隐公即位,遣使来鲁向孔子请教加冠之礼。一天,孔子正在专心删《诗》,孟懿子陪着邾使前来拜访求教。孔子将竹简推于一边,热情地接待来客,分宾主坐定。邾使说明来意,孔子说:“冠礼复杂非常,世子加冠,肃立于东阶主位,醮酒于户西客位,表示敬父考。加冠三次,首次绕缁布,二次戴皮弁,三次加爵弁,冠上加字。冠礼必行于祖庙,奠酒享神,燔柴行礼,并需撞钟击鼓以奏乐,此乃敬重祖先兼示不敢自专也。”
  邾使追问道:“诸侯之等级有别,冠礼有无区别,请夫子详叙之。”
  孔子回答说:“大同而小异也。公爵加冠,以卿为宾,无介礼,公自为主,迎宾作揖,步登阶级,肃立于席之北面,飨宾行三献礼,敬酒毕,从主位东阶走下。侯、伯、子、男加冠,也是自为主,仪式相同,所异的是奠酒以后,从宾位西阶走下。公爵加冠四次,加玄冕,著祭服,冠礼既成,以币酬报宾客。”
  邾使关切地问:“邾乃人之附庸,邾君行冠礼,有无不合礼制之嫌?”
  孔子肯定地回答说:“同为诸侯,不分国之强弱大小,均可行冠礼。”
  邾使又问:“邾君欲仿王太子,制做华丽的冕冠,不知是否僭礼?”
  孔子说:“冠者,小物也,且戴于头上,虽华美不为靡,所费有限不为奢。加冠礼制王太子与诸侯无异,只须牢记礼毕之后,当走西阶宾位下退。若然从立之东阶主位下退,便是失礼。至于冠之华贵,趁家之有无,算不得僭礼。”
  围绕着冠礼,邾使与孟懿子又请教了许多问题,诸如天子未冠时即位,待到冠年是否需补冠礼?诸侯之冠与天子有何不同?加冠之礼从何时开始?第一次为何必加缁布之冠?夏商周三代的王冠为何异样?等等,孔子都予以详细解答,那邾使像刚出牢狱的囚徒一样,顿觉心胸大开,眼前敞亮,获得了自由。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又如久饿之人饱餐一顿美味那样心满意足。孟懿子是陪客的,自然也有酒醇饭香之感。揖别时,邾使千恩万谢,恋恋不舍离去。
  公元前506年,孔子四十六岁。
  孔鲤自幼聪明颖悟,才智过人,加以他是夫子的独生爱子,所以同学们都宠着他,久而久之便滋长了骄傲自满的情绪,常常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还有一班弟子,因拜于孔子门墙便自命不凡,往往出言不逊。这一切,孔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没有婆婆妈妈地唠叨批评。忽一日,孔子带领孔鲤及几个弟子去观鲁桓公太庙。他们来到一尊神像前,这儿有一个倾斜着的青铜容器。孔子问孔鲤和弟子们:“孰知此器之名?”
  孔鲤和同学们围绕着这个稀罕玩艺转来转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全都摇头不语。
  孔子并不急于公布答案,半天才说:“鲤呀,你去提桶水来。”
  孔鲤找庙祝借了水桶,提过一桶水来。孔子命令道:“将水慢慢注入器内,大家详察其变化。”
  孔鲤遵命将水慢慢倒入器内,当注水一半,它便渐渐端正起来。可是,当孔鲤向器内注满水时,器则翻倒,满满一器水反扣下来,洒得满地皆是。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发笑,有的纳闷,有的省悟。孔子说:“汝辈继续思考,待我问时回答。”
  孔鲤与同学们都在认真思考,在心里作着答案。孔子要求学生回答问题,不仅要正,而且需准。片刻之后,孔子问道:“鲤啊,此器告诉人们何种道理?”
  孔鲤脱口而出说:“满则覆。”
  回答是准确的,孔子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部分不解其意的学生听了孔鲤的回答,也都恍然大悟了。孔子告诉大家,此器名叫宥坐之欹器,原是放在天子座旁,作为警诫用的。因鲁是周公封地,所以也同洛邑周天子太庙一样设有宥坐之欹器。孔子说:“此宥坐之欹器告诫人们,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天下无满而不覆者!聪明圣智,需守之以愚;功破天下,需守之以让;勇力抚世,需守之以怯;富有四海,需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孔鲤和同学们听了孔子的一番训诫,人人脸有愧色,明白了夫子突然带他们来观太庙的原因和目的。
  正在这时,司马牛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老,老师,不,不好了,一男一女吵,吵架,来,来请夫子评理……”
  孔子说:“司马牛,有话慢慢讲。”
  司马牛接着说:“那女的是个寡,寡妇,男的是个鳏、鳏棍,寡妇雨夜去敲鳏棍的门,鳏棍不开,两个便、便吵起来了,来找老师评,评理。老师快,快回去看看吧!……”
  于是不等参观完毕,孔子便匆匆带领弟子们赶了回去。

  “再等一会儿。”胤祥掏出怀表看了看!霸俟一刻他不来,就是有要紧事,我们干我们的。坎儿他们在大堂上,你先过去吧。”

  狗儿嘣嘣达达到户部大堂,只见坎儿靠在门框上,里头三十多个封疆大吏,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帽子掼在茶几上,袖子捋得老高托着下巴歪着听人说笑。姚典坐在公座下,指手划脚地说得唾沫四溅:“想发财不一定要靠打仗。门道有的是!上回见着揆叙,他就说了个法门!”

  刘燮就坐在姚典身边,笑得眯缝着眼,前额油亮亮的,酒坛子似的放着光,调侃道:“怪不得揆叙那么阔,敢情有窍门儿。说说看!”

  “老揆说——”姚典喝了一口茶,“要发财先治外贼再治内贼。外贼有五——眼耳鼻舌身——眼,这个东西贱,爱看美女,要金屋藏娇,就把银子糟蹋了,难道娶个无盐女,就不能过夜?再说耳朵,这玩艺儿爱听曲子音乐,就得花钱买戏子,其实烦了,上山听秧歌乱弹也满将就;就说鼻子吧,天生的喜欢香味,买香笼宝鼎,花钱不花钱?其实人啊,你躺在马圈里,也就没这想头了。还有舌头,偏生的喜欢好味道,我见人家穷人吃观音土,那真一文不花!至于身子,更是费钱的料,夏天要细葛,冬天要棉袍,你穿得再好,不过便宜了别人,叫别人看看罢了,其实遵黄帝古训,弄点子树叶穿穿,编个草圈子戴戴,看能省下多少?”

  他信口雌黄,听得众人无不咧嘴儿笑,湖广提督“啪”地一拍大腿,皱眉说道:“胜读十年书!早听这几句话,我何至于借银子?”

  “还有内贼!”姚典一本正经说道:“仁义礼智信,五贼不除,发财势如登天。仁是首恶,心里存这个念头不得了,帮亲戚,助穷困,多少钱才够使?义,也万不可沾边:见义忘利,钱从哪里来?子曰礼尚往来,别人送你还,几时发财?比得上来而不往?还有那个智,也要不得,你聪明,求你办事的就多,只顾了办事,必定误了挣钱!信这个东西最可恶,一诺千金,得,一千两没了……所以呀,五个内贼也是非除不可!”众人听了不禁哄然叫妙,金陵副将马国成诨号“马大炮”,笑得前仰后合,捶着腿道:“妙极,不过我们读书太少,恐怕只有四爷十三爷将就着能除这内外十贼。”刘燮笑道:“说得好!只是啰嗦了些儿。提纲挈领说:不爱脸,不要名,不顾廉耻,不怕笑骂,到赵公元帅跟前许罗天大愿:终生不行一善,财源滚滚而来!”

  狗儿听着众人肆口辱骂胤禛,心中不禁大怒,正琢磨着,坎儿笑道:“你们没有说全了,还有一条,吃东西要慢!”众人正听得兴头,谁也不防这孩子有心骂人,一个瘦高个子参将歪着头道:“怎么个吃法儿?”

  “去年过黄河滩,我买了一个驴肾!”坎儿认真地说道,“就着一个烧饼,坐在车后头,足足吃了半天,连午饭都省了!”

  狗儿笑问:“你是怎么吃的?”坎儿迷糊着眼道:“驴肾那么长,我走走咬点(姚典),再走走再咬点……”

  众人没有回过神来,狗儿也有了,笑道:“要这么说,我还有个省钱办法:不管吃的喝的,慢着点往外撒。我一泡尿就撒了四十里!”

  “你是怎么撒的?”坎儿转脸问道。狗儿笑道:“我也坐在车后头,我捏捏流些(刘燮),再捏捏再流些……”

  一语未终,已是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马大炮手舞足蹈,杯中的茶水都溅出来:“咬点?流些!哈哈哈哈……姚大人和刘大人家中必定金山银海!借兄弟几万中不?嗬嗬嗬……”姚典和刘燮两个人在这起子狂笑的将军中尴尬得满脸通红,想想这两个小鬼头都是胤禛的人,又不好发作,只拧着脸干笑。

  正要说话,一眼瞧见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后进来,顿时大堂上一下子沉寂下来。

  “各位久候了!”胤祥笑着扫视众人一眼,自嘲地说道:“刚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就不吭声了?看来我就是个丧门神了。”说罢手一让,又道:“四爷,您请坐那边。中间那里给太子爷留着,他要来就坐那里。”

  胤禛点点头,泰然自若地坐了,众人方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请安,在这位冷面冷心的王爷面前,即便马大炮、贵州将军罗文这些骄悍的老军务,也变得循规蹈矩,不敢放肆了。

  “昨儿老施宴请大家,已经把话说得差不离儿了。”胤祥橐橐地踱着步子,把一条大辫子甩在脑后,语气沉甸甸地,“大道理不去讲它。小道理叫‘无债一身轻’。欠帐总要归还,迟还不如早还……我心里镜子似的,这个差使不讨好儿,我也知道,如今我是个人憎狗嫌的阿哥。但诸君不妨设身处地想想,我是皇阿哥,自己有产业、有花园、有书房,我就不懂得闲了没事,找几个篾片相公聊天儿下棋、吟风弄月、斗鸡走狗?自家美了,人家也不嫌弃!但皇上偏偏选我办差,这就叫‘虽欲长伴梅花而不可得焉’!”他干咳一声,看看凝坐不语的胤禛,又道:“从大小道理到我的苦衷,压根儿说,库银不同私债。赈灾要用,积粮要用,平抑米价要用,百官棒禄要用,朝廷差使要用——你们都是老军务,打仗更要用!国家万一有事,给你们欠条当饷,你们说成不成?所以请大家来计议,你们自报什么时间还清,眼下能还多少,把底子澄一澄。真的还不起呢,四爷说了,也不能逼大家脱裤子卖当。

  你写个折子放这,一体奏明圣上。圣上免了你的,是你的造化,圣上说不减免,自有老人家的章程——你们说如何?”

  这么侃侃款款一席话,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些人打定主意,听胤祥大发雷霆,把事情弄僵,然后闹到康熙那里,来个鱼死网破。如今听他心平气和,慢条斯理讲得井井有条,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胤禛欣赏地看一眼胤祥,心中暗想:人受挤兑能耐大,果然进益了!”

  愣了少时,贵州将军罗文干咳一声开腔了。他虽长的五大三粗,却是心思玲珑,这群人全拿他当主心骨。

  “十三爷!”罗文笑道:“大理小理我们都明白,只你还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顶着封疆大吏的名头儿,起居八座,其实外强中干。那些不要脸赃官,借了银子卖实缺,逼死他们也是千该万该;外任官有老百姓刮,怎么也弄不穷他们;没差使的穷京官借债不多,冰敬炭敬填上也就差不多了。就苦了我们带兵的,除了饷银,一文外路银子也没。吃空额,喝兵血,我们坏不下这个良心。唉……孩生父母养,扒光衣服有什么将相乞丐?我们自己也是穿号褂子出来的,忍心从当兵的嘴里掏食儿替自己还债——我们难呐!”

  胤禛听他说得诚挚,心里一阵发凉:这罗文虽是想顶债,话说的近情,因道:“罗文这话尚在情理。但据我想,何至于就穷到这地步?诸君,不要以为还债吃亏,接着就要清理吏治。有些人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四爷明签”罗文身后坐的叫陶三畏,却是广东提督。嗫嚅了一下,苦笑道:“玉泉山水最好,远水不解近渴。俸银够花,谁肯掰屁股招风借钱?我们识字儿少,写奏章、下文书往来行文,得请不少师爷、书办,都得从俸银里出。带兵的都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个不爱兵如命,敢扣人家的饷?积欠这么多年,一下子还清,真难为我们。四爷十三爷宽限我们一年半载,容我们周旋一下,就是体恤下情了!”

  话音刚落,马国成便反唇相讥过来:“周旋?怎么周旋?找谁周旋?脱了裤子毬一根,也没得卖的!十三爷,马大炮不会说假话,原先跟图军门周军门打察哈尔,弄了些钱,早他娘抖落净了。您要不信,只管抄我的家,值钱家伙全充公,我要皱皱眉头,我娘做我没点灯”罗文偏过脸嗔道:“老马??这里不是你的军帐。斯文些儿!这成什么体统?”马国成是西征时康熙中营红衣大炮营管带,为人凶狠,打仗是个愣种,颇受康熙钟爱,因此骄纵得十分蛮横,听罗文说话,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瞪着眼道:“当着万岁爷我也是这话——我要有个好靠山,替我还钱,也知道体面。好嘛!人家那边刮地皮还钱,有的托门子找贝勒爷们势还,只倒霉了我们!”

  胤祥听得眼中出火,沉思着看着胤禛,一笑说道:“说了这么长辰光,口渴了吧?——给大人们上茶”说着,看了眼坎儿狗儿。两人点头会意去了,不一时,一个提壶,一个抱碗,挨个儿给众人敬茶。将军们已经撩得起了叫苦的兴头,一边吃茶,一边七嘴八舌继续哭穷:“十三爷,您撂句话,只要叫喝兵血,帐立地就还!”

  “用不着喝兵血,报几个假盗案,一样还债!”

  “如今真难为死人,老婆娃子都养不起,说出来丢朝廷的人!”

  “娘希屁!还是打仗好,太平时使不着咱们这些匹夫!”

  “就是!打仗时肉山酒海,何其痛快!如今太平了,格老子倒吃豆腐青菜!”

  刘典便乘机打太平拳,笑道:“别说这些寒碜话,你吃豆腐青菜?”

  “有豆腐青菜就不错了,你到我家看看!”

  “……还不起啊!”

  “宽限宽限吧……”

  “不瞒十三爷,我早饭还是趁到人家去吃的……”

  一时间户部大堂嗡嗡嘤嘤沸水锅似的,也亏了这干子军爷,活像一群叫化子,打莲花落儿般一套套往外搬。户部堂口站的戈什哈们几时见过这个,背着脸只是偷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觉得五脏翻腾,胸口憋闷,肚里阴阳不和龙虎相斗。刘典头一个捂了肚子,说道:“怎么这么恶心?”一语未终“哇”地呕吐出来,喷得满世界都是。其余的人有的早憋得脸乌青,更哪堪闻着这酒屁溲恶味儿?

  “哇!”

  “哇——”

  “哇——”

  一时间大厅里开闸放水般呕泻狼藉,说不尽腌臜龌龊恶臭不堪,把个户部华堂翻做呕吐道场。胤禛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这是胤祥和狗儿坎儿做局,心下不禁一惊,皱紧了眉头思量如何收场。

  “对诸位不住。”胤祥似笑不笑地仰着脸道:“不是我存心刻薄,是诸位装穷惹翻了神灵!哪一位吐的青菜豆腐,我愿作保,请万岁全免了他的欠逋”说着向胤禛挤挤眼,竟真的挨次去查看。

  正不知如何理会,胤礽带着一大群侍卫、太监进了户部大院。一进院,胤礽老远就闻见大堂上臭气扑鼻而来,又见户部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情知出了事。忙三步两步趋入大堂,众官员早离席一齐跪了下去。胤礽掩着鼻子瞪了胤祥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名堂?”

  “我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胤祥冷笑道:“他们说喝西北风,又是青菜豆腐,太子爷请查验!”

  胤礽阴沉着脸站在当厅,没有理会胤祥的话,只冷冰冰扫了胤禛一眼,胤禛只略一欠身,摆了一下袍子,若无其事地盯着门口。胤礽越发来气,原地兜了两个圈子,径直向大堂公案居中而坐,压着火笑谓胤祥:“十三弟做事孟浪了!今儿这些将军都是万岁爷亲手调教了几十年的人,何至于不通情理?借债的事还该从容商议的。”胤禛见他不问情由先打胤祥五十板,觉得事已至此,不能不帮着顶一下这个太子,因欠身一笑,说道:“十三弟是鲁莽了些,但各位军门也太不赏脸。十三弟急不择路,您得鉴谅着些儿。”胤祥仿佛不胜燥热,拽了拽大襟,下着气说道:“太子爷,你刚来。我好话说了一车,各位大人一毛不拔,几乎没把户部大堂吵翻了!我原本是个愣头青儿,这事做过了头,差事办完,我逐人登门谢罪。只这点愚忠,可以上表天日,我要有半点作践别人的心,雷劈了我!”

  “你已经作践了,还说没这心?”胤礽冷笑一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师傅熊赐履也去世了!我就为这事去礼部一趟,迟来几步,你在这边就闹得人仰马翻!”

  熊赐履是顺治年间进士,自康熙八年入阁为相,与明珠、索额图并为上书房大臣,是熙朝仅存孑遗的两朝元勋。胤禛听得心里一凉,太子要把这也归咎于清理亏空?因在旁皱眉说道:“据我所知,熊赐履并不亏欠国债。就是魏东亭,病了十几年的人,去世也是常情。太子,这些事与清债无关的,不要错怪了老十三。”

  “我是奉旨清理,太子!”胤祥满指望胤礽坐镇户部,支持自己渡过这最后一关,没想到他如此昏庸懦弱,因抗声说道:“如今无论屎盆子尿盆子,只要是盆子就往我头上按!要是这样,太子奏明皇上,撤了我,另请高明”胤礽气得脸雪白,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原来是和我说话?我还指望着你这点子愚忠呢!这差使我有什么不敢接的?只怕是凭你这点身分担戴不起!”

  胤禛想想,这样越闹越难收拾,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皇上屡次讲过,清理亏空债务是第一要务。老十三做得过头,回头我陪着他揖门道歉,今日还是先议清债,请太子息息雷霆之怒。”胤祥这时也醒过神来,强压怒火低声说道:“我少不更事,惹出的麻烦回头再料理。还是依着四哥,先办正经事……”

  “你站过一边!”胤礽专横地断喝一声,“下去再和你理论!”

  下头的官员原以为今日这事都是太子策划,不过出来佯装好人收拾局面,这会子品出味道,三个阿哥并不是一回事。

  太湖水师提督头一个磕下头去,哽咽道:“也不怨朝廷,也不怪十三爷,谁叫奴才们忍不了穷,发贱要借库银?”说着,呜呜咽咽放了声儿。罗文跟着便道:“太子圣明,臣等并没敢说抗债不还,只求宽展期限,臣等苟延残喘得终天年,不也是保全朝廷体面?”此时众人已个个哭得咽气打哽儿,有的说:“可怜我们这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山来,靠山没靠山,门路没门路,落个这等下场。”有的丢鼻涕扯粘涎:“逼债死打仗死,反正都是死!不是听说阿拉布坦要造反么?打发我们去吧……”

  “我们的命真不济!打仗拼命,不打仗逼命,太平了,用不着了!”

  “连魏军门都逼死了,我们算什么?”

  马国成与众不同,前跪一步,“嗤”地一声撕开袍子,露出黑红黑红古铜似的胸膛,大叫道:“阿哥爷们,你们都读过书,俗话儿说‘士可杀而不可日’!凭什么日我们?”众人愣了一下,才想到他把“辱”理会成了“日”,都低下了头,抠砖缝儿忍笑。马国成越发来神儿,说道:“我姓马的万岁也知道,从不抹咸水儿,请验我身上这七十二刀伤!当年在科布多被围,我护着主子冲出来,落下这一身伤,万岁见了都掉泪,一道伤赐酒一杯!今儿欠了七万银子,还要在心窝里再来一刀?十三爷,你是个好汉,你来,老奴才若皱一皱眉头,是婊子养的!”

  胤礽被他们哭叫得六神无主,深悔昨日没跟胤禛胤祥把话交待瓷实,叹了一口气,下座来替马国成掩了衣襟,说道:“起来,“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朝廷几时说过不养活你们了?你们这些老行伍心最诚直,我最知道的,何必这样呢?”

  他缓了一口气,又道:“给我一个面子,不要计较十三爷了,他有他的难处,头一回独自支撑这么大局面,想把事情办好,只是年轻好胜,急功近利了些儿,你们得体谅。”说着目视罗文。罗文便道:“太子爷只管放心。我们都是些粗人,心里有什么,倒出来就畅快了。怨恨十三爷是没有的事,我们怎么会和爷们过不去?”

  “这样!”胤礽见众人息了火,心中略觉宽慰,暗自拿定了主意,说道:“债还是要还的。但要变通处置,时限可以放宽些儿。你们都是朝廷柱石,与国家休戚与共,要为皇上、社稷着想——在任赔补,五年为期,如何?”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心花怒放,别说五年,就是一年,谁料得定这个四爷十三爷还管事不管?只要不撤差,任上几个大案腾挪下来,区区几万银子何足挂齿?胤禛心里不禁叫苦,连连嗟讶,胤祥早气得一跺脚出了大堂。

  胤祥赌气回到签押房,要召集清帐的人说话,却一个也不见,因见狗儿站在门口,便问道:“人都死到哪里了?”

  “爷是气糊涂了。”狗儿笑道,“都在书房里候着呢!”胤祥不言声,起身便到后书房,果见书房里里外外站着三十多个人,施世纶和侍郎尤明堂也在里头,都是垂头丧气相对默坐。胤祥一踏进门便狞笑道:“都知道了?别他娘这副熊样子,丧家犬似的!有些事,眼下混帐,后头谁料得定?老施老尤,接差那会子万岁就给你们打了保票,老十三再给你们打一层:真要发落你们乌里雅苏台,十三爷背干粮送你们过沙漠!”

  “我和老尤早就想到这一步了。”施世纶平静地望着窗外,小眼睛熠熠闪着光,说道:“倒是四爷和你得保重些。我这人摘顶子,剥官服已是常事了。”尤明堂叹道:“没想到树倒得这么快!瞧吧,二年之内,不回成老样子,挖了我的眼!只可叹下头调这几十个人,落荒而逃,回去哪里讨生活?”

  “你说的他们?”胤祥指着众人,冷冷一笑说道:“你两个是大员,这里干不成调哪里。文职里像李绂、田文镜他们,早已安排了出路。这些兄弟都是我的兵,我岂肯叫他们吃亏?”

  胤祥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打开了,里头是厚厚一叠札子,上头盖着兵部的关防,“扑”地吹去上头的浮尘,自失地一笑,说道:“可谓有备而无患!这是去年从兵部弄来的六品武官任书。都是京畿驻防,说不上肥缺,也算上等差份……”

  众人不禁惊愕地张大了嘴,愣愣地听胤祥一一唱名,痴痴地接过委任札子,却一色都是千总,分补西山、玉泉、丰台、通州等处,有的是汉军绿营,有的是善扑营,有的是锐健营——这些差使在塞外驻军眼里,已经是巴不到的美差了!

  胤祥一一分派了,看着狗儿坎儿笑道:“十三爷顾不到你们,你们是四爷的人,还回四爷府——我已经跟直隶总督衙门、步军统领衙门和善扑营老赵那里打过招呼。缺,都给你们空着,一去就补。只一条,别逢人吹嘘是我给的。咱们差使办砸了,没这份体面”说罢仰着脸,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抬脚就走。

  狗儿在后追了一步,问道:“明儿我们还来应卯么?”胤祥手一扬,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户部还有屁的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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