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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艳丽的一块土,第五章破围先锋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2

第十三章

  一个要保存实力,一个要顾全大局,破围部队军政首长展开了长征途中的第一次争吵。风头正劲的学生对老师,既不服管,又不服软。

第三章

  一九四四年的上海,春天花团锦簇,然而真正在张爱玲眼底闪烁着光彩的是爱情,是心里有了一个可以想着的人。她只觉得这春天有一种从寒冬熬出头来的欢畅,她和所有树梢的嫩叶一样俏立在枝头迎接生命的美好。一九四四年,这也是她一生当中惟一的一个春天。

  红一军团指挥部险些被包饺子。政治保卫局局长罗瑞卿用驳壳枪顶着耿飚的脑袋:“为什么丢了阵地?说!”

  好艳丽的一块土!

  一九五八年,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在英国去世。她的遗物远渡重洋运到张爱玲家中。看着那一口大木箱,只要打开就可以见到母亲,但张爱玲竟这么迟疑。她把箱子掀开,仿佛小时候偷偷推开一扇门。那小小的张爱玲探进一个小脑袋,黄逸梵对她招招手。张爱玲好玩地尖声笑着,一溜烟就跑掉了。黄逸梵兀自怔忡坐在书桌前,低头继续替照片着色,她在张爱玲的衣衫上染上水蓝色,仿佛点染一个孩子的生命,好叫她远远脱离这灰暗的世界,照片上的孩子因此鲜活起来。

  胡兰成穿梭在南京和上海两地之间。这日,他一个人在南京夫子庙的茶楼安适地喝茶看书,等着池田。夹页的书签是张爱玲的照片,她的腼腆,孤绝,清丽,稚气,聪敏都收拢在一脸欲笑不笑的幽渺神情里。

  湘江苦战,血流漂杵。负责阻击湘军的红一军团伤亡惨重,林聂第一次不敢打包票。朱德向全军发出最后的动员令:“胜负关系全局,我们不为胜利者,即为战败者。”

  沙土是桧木心的那种橙红,干净、清爽,每一片土都用海浪镶了边——好宽好白的精工花边,一座一座环起来足足有六十四个岛,个个都上了阳光的釉,然后就把自己亮在蓝天蓝海之间(那种坦率得毫无城府的蓝),像亮出一把得意而漂亮的牌。

  现在那张照片正在张爱玲手中,她的眼眶渐渐濡湿。她仿佛看到年轻的黄逸梵坐在妆镜前梳头,眉头深锁,戴着那些首饰都无法叫她光彩。三岁的自己绕在母亲身边,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个一个小盒子打开。她看见母亲耳坠上两颗闪闪的小钻,头发梳成美丽的S形,突然趴到母亲身上,把头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只觉得母亲实在太美丽了。

  胡兰成几乎看得痴了,才把照片翻过来,后面写着几行字。胡兰成仿佛可以听见张爱玲在低语:“见了他……”

  骨岳血渊换来黎明的曙光,毛泽东重掌中枢。遵义会议后,下台的李德想起了“友好”的红一军团军团长,结果被气得半死。

  我渴望它,已经很久了。

  张爱玲倚在瑞荷肩头,她落回童年,落回对母亲的种种记忆,她无法假装她是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陌生人。她哭得这么伤心,这是从童年到长大她对母亲一切的想念、失落与哀悼。

  这一句是悬在空气中久久没有下文的,仿佛下文不容许轻易地揭开。

  林彪和聂荣臻看望毛泽东。毛泽东忧郁地说:“到命令你们去的地方去。”毛泽东的忧虑是有原因的。

  它的名字叫澎湖。“到澎湖去玩吗?”

  她跌落回时空交迭的记忆里。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1934年10月,红军长征前夕,身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的毛泽东被中共临时中央派往江西于都去做“调查研究”。当时担任李德俄文翻译的伍修权在回忆录中指出,“毛主席是被人有意排斥在外,去于都搞调查研究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不是!”——我讨厌那个“玩”字。

  张爱玲的记忆从一九二三年天津布满灰尘的戏园子开始。喧响的锣鼓声,四周昏暗的气氛,包厢里大红布幕的隔帘,递茶水点心的人穿进穿出,脚下的瓜子壳,台上的大花脸,一声斥呵,惊得张爱玲一双眼睁得圆鼓鼓的。那时她三岁,可以自己单独坐在一张椅子上。母亲黄逸梵和朋友在她身边闲聊,她们安详、友爱、兴致勃勃。这是张爱玲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记得那天从张爱玲家出来,她把一张照片悄悄递到他手中,嫣然一笑,按下他的手不要他当面看。他站在公寓电梯里,隔着栏杆张爱玲看着他。两人的眼光都有一种千年万世的无尽感。张爱玲是专,他是宽;张爱玲还有惊疑,他却是惊喜。在这昏黄的公寓楼梯间里隔着电梯的铁栅栏,恍惚如梦,两个人仿佛是横越三世来相见的。张爱玲看着他向下沉,他看着她往上升,直到他们离开彼此的视线。

  这年秋,身材高大的毛泽东经过长达几个月的疟疾折磨后,体质十分虚弱。他双颊深陷,颧骨高耸,长发披肩,憔悴不堪,看上去很令人难受。但是,比疟疾更为难受的是根据地日益恶化的军事形势。毛泽东表面上平静自如,内心却忧心如焚。

  “去找灵感吗?”

  朋友忽然咿了一声:“那不是……”有人用手肘撞她,她猛然醒悟,住了嘴。黄逸梵顺着朋友目光往楼下看,一双男女刚落座,她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张爱玲懵懵懂懂地向下看,那男人像是父亲,她被母亲拖了回去。她的头紧紧贴着母亲的胸口,仿佛可以直接听见母亲的心事,她可以感觉到母亲胸口微微起伏,甚至有抽泣的暗影。

  因为想到张爱玲,那茶楼里楼窗照进来的光也融融的浮散出一种韵致,胡兰成对光有了感觉也是第一次进张爱玲的房间被那泼洒进来的天光给慑住。

  金秋十月,温煦的阳光洒满庭院。林彪、聂荣臻回总部接受任务后,顺道来到毛泽东住处,看望老师。毛泽东十分高兴,他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是!”——鬼才要找灵感。

  从这以后家里就不安宁了。天津张家是老式花园洋房,墙上有绿森森的爬墙虎,阴凉凉,静悄悄,黄逸梵的叫喊声传得很远,连院子里的张爱玲也听到了。母亲几近声嘶力竭:“你这算是什么?你给我什么难堪!”

  他像开了天眼一样,从那天起见到诸事诸人在面前都有了新意。看见茶楼老板娘远远走来,一身朴素的布衣,剪了几枝桃花来要插在柜台边上的瓶里,也觉得风和日丽,世人皆如桃花照面一样的艳。他端起茶来嗅一嗅茶香,轻啜一口茶,心更像楼窗外的茶字布招牌一样,因风飞舞。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呀?这一段时间我这里是门可罗雀呀。”

  “那么去干什么?”

  父亲张志沂的嗓音很虚弱:“没的事你听外面的人瞎胡扯些什么!”

  这时,胡兰成看见池田进来,他忙把照片放回书里,这时光,这茶,乃至和池田打招呼,都有张爱玲的滋味在。他与人聊天的肉身在南京,心却早已飞回上海。

  林彪腼腆地一笑:“我们红一军团前些日子在福建温坊作战,今天才从前线回来。回来接受总部的新任务。”

  干什么?我没有办法解释我要干什么,当我在东京产抚摸皇苑中的老旧城门,我想的是居庸关,当我在午后盹意的风中听密西西比,我想的是瀑布一般的黄河,血管中一旦有中国,你就永远不安!

  “我黄逸梵瞎了眼吗?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撒谎的德性!”

  张爱玲的心也浸泡在蜜水里,她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会不经意地笑出来,仿佛花儿也能分享她的快乐。外面街市上声音嘈杂,可她的耳朵依然能分辨出细微的门铃声,她忙叫阿妈去开门。

  “什么新任务?”毛泽东问道。

  于是,去澎湖就成了一种必要,当浊浪正浊,我要把剩在水面上的净土好好踩遍,不是去玩,是去朝山,是去谒水,是去每一时中国的土皋上献我的心香。

  在院子里玩耍的张爱玲翻身往屋里跑,全不顾用人何干在后面叫她。她一口气跑上楼,小脸凑在父母卧室细细的门缝中间,她看见黄逸梵拄着铜床的床柱啜泣。张志沂软声好言凑到她身边:“哭什么?好了!别哭了!”黄逸梵一手推开他:“滚!去找你的老八!”

  胡兰成现在也不用问阿妈张爱玲在不在,直接就登堂入室,看见张爱玲只兴冲冲地说一句话:“我回来了。” 他没有客套说得那样自然,张爱玲拿着花洒,靠在阳台的门边笑着看他。胡兰成说下火车就直接过来了,还没吃饭。张爱玲与他说着家常话,径直进厨房给他弄炸酱面。又一阵门铃响,是张子静来看姐姐,阿妈并不让他进来,去厨房向张爱玲讨主意,张爱玲自然说不方便见以后再来。张子静已经吃了几次闭门羹,脸上带着莫可奈何的失望讪讪地下楼。

  “要作战略转移。”林彪回答。

  于是,我就到了澎湖,在晓色中。

  张志沂大约也是没辙,也是恼火了,突然就很唐突地咆哮一句:“成天给脸子,哪个男人受得了?”他拉开门,小小的张爱玲和他面对面站着,张志沂愣了一下,绕过她出去了。黄逸梵伏在床上痛哭。张爱玲没有过去,她还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安慰。她看见父亲在楼梯上站了一下才下楼,以为父亲要回来安慰母亲,结果他只是用后腿裤管搓去鞋子上的浮灰,她就站在两者之间安静地看着。

  张爱玲将炸酱面放在胡兰成面前,就进屋去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他有些愣着发呆。阿妈在那里走来走去收拾屋子,胡兰成自己坐着吃面有点尴尬,心里想着一下车就赶来看她,她也就能放着他一个人,自己去爬稿子。但她是连弟弟也不见的,她的行事风格让他很难理解。

  沉默了一会,聂荣臻忍不住问道:“主席,我们要到何处去?”

  “停车,停车,”我叫了起来,“那是什么花?”

  父母的婚姻差不多三年就完了。母亲黄逸梵和小姑张茂渊结伴到英国游学。她们志同道合,感情比姐妹还亲。黄逸梵并不想离开两个稚龄的孩子,却想借此向痛苦的婚姻提出最重的抗议。临行时儿子张子静在下人身上挣着啼哭,她听见也跟着哭。张爱玲不怎么明白,也不怎么伤心,知道是有大事,她的个性是越发凝注和镇定。

  不过两个人在一起了,即使细枝末节,也有如饮琼浆的滋味。他们比肩坐在床上看画册,实则是张爱玲看画,胡兰成看张爱玲。画册一页一页翻过,胡兰成只是跟着翻山越岭,但意不在风景,完全是伺候娘子看画,满眼还都是娘子的一颦一笑,他笑问:"我不在你好吗?"

  毛泽东忧郁地说:“到命令你们去的地方去。”

  “小野菊。”

  黄逸梵一走,张爱玲就被张志沂拉着去见姨娘老八。老八很喜欢张爱玲,她一边拿出糖果,一边问张爱玲:“喜欢姨娘吗?”张爱玲很认真地点点头: “喜欢﹗”她转着圆骨碌碌的眼睛,看着躺在烟榻上双双对着烟灯的父亲和八姨娘。接着她的眼睛就落到柜子上的自鸣钟,那粉红色的彩绘钟,她没见过。这样多少避开一些尴尬。小小年纪,她是知道刚才说话有点背叛母亲的味道。她竖着耳听见他们俩叽哩咕噜在烟榻上说话。

  张爱玲翻着画,状似平常地答:"好呀!"

  转移的方向和地点连军团一级的首长也不知道,所有计划都放在李德的行囊里。10月中旬,中央红军近十万人马开始撤离中央革命根据地,含泪辞别赤都瑞金,向谁也不熟悉的地域行进。

  我跳下车去,路,伸展在两侧的干沙中,有树、有草、有花生藤,绿意遮不住那些粗莽的太阳色的大地,可是那花却把一切的荒凉压住了——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野菊,真的是“怒放”,一大蓬,一大蓬的,薄薄的橙红花瓣显然只有从那种艳丽的沙土才能提炼出来——澎湖什么都是橙红的,哈蜜瓜的和嘉宝瓜的肉瓤全是那种颜色。

  老八看着张爱玲说:“这孩儿聪明﹗像妈吧﹗”

  胡兰成又追问一句:"好过我在?"

  国民党在红军西进途中精心布置了四道封锁线。蒋介石吹嘘它为“钢铁封锁线”。突破敌人的封锁,最最要紧的是和敌人争速度,抢时间。可是,临时中央的领导人却忽视了这一点,他们命令部队成甬道式队形前进,其中以一、三军团为左、右前锋,八、九军团为左、右双翼,五军团殿后,中央纵队居中,大批辎重物资随军行动。

  浓浓的艳色握在手里。车子切开风往前驰。

  张志沂打趣说:“咋像?就是你女儿啰﹗”

  张爱玲答得风轻云淡:"没想过呢!"胡兰成听了竟也释然,头枕着墙,想着自己在南京的心情说:"我也不怎么相思!只是逢人就要说到你!"

  对于临时中央的这种行进阵式,毛泽东戏称为“叫花子搬家”,刘伯承讥笑是“抬轿子行军”,彭德怀更干脆,说这是“抬棺材送死”。

  我想起儿子小的时候,路还走不稳,带他去玩,他没有物权观念,老是要去摘花,我严加告诫,但是,后来他很不服气的发现我在摘野花。我终于想起了一个解释的办法。

  老八自嘲说:“我这么好福气﹗”

  张爱玲又把心思转到画上,胡兰成指着一页说:"怎么我看来只觉得这女人横竖都不快活,脸上就写着悲哀!"

  由于大量辎重物资随军行进,加之敌人的围追堵截,部队行军速度十分缓慢,每天只能前进四五十里路。红军经过英勇奋战,冲破敌人二道封锁线后,情况已经十分严重,红军面临绝境。敌人第三道封锁线沿粤汉铁路湘粤边展开,在湖南境内良田至宜章之间形成一道屏障,阻遏红军前进。此时,蒋介石已经判定红军主力在实施突围,急令其嫡系部队长途追击,同时,广东敌军也利用铁路之便超前堵截。在这一严峻形势面前,红一军团的两位军政首脑之间发生了长征途中的第一次争吵。

  “人种的,不准摘。”我说,“上帝种的,可以摘。”

  张爱玲不去理会他们说什么,小手无聊地摸着有暗花纹的桌布,扯着桌边的穗子,眼睛好奇地盯着烟榻边地上老八那双缀着碎珠子的拖鞋。她很想把脚放进去试一试。

  张爱玲若有所思地说:"那是为理想吃苦的人,发现理想剩得很少了!剩下的一点,又那么渺茫!可是因为吃过苦,剩下的那一点又要比从前满怀希望好!都明白了!不再只是当初那样一味地失望和忍耐!女人的爱,到这里也已经到头了!"她嘴里说着别人,却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光景。

  当时,红一军团受领的任务是派一支部队控制粤汉铁路东北约十公里的制高点——九峰山,防备广东军阀在占领乐昌之后向红军袭击和堵截,以掩护中央纵队从九峰山以北到五指峰之间安全通过。根据情报,广东敌军正兼程赶往乐昌。林彪于是决定,带领红一军团不占九峰山,拣平原地区走,一下子冲过乐昌。

  他以后逢花便问:“这是上帝种的还是人种的?”

  老八很大方地说:“穿去﹗”

  胡兰成听张爱玲说话,饶富滋味,马不停蹄地追赶着她的思维,求知欲到了贪婪的程度问道:"你是我认人认事以来,第一次知道有天才!现在知道天才多半命苦,又替你担心了!你长大的过程也这样辛苦吃力吗?"

  “那怎么行呢?”林彪的决定遭到聂荣臻的强烈反对。

  澎湖到处都是上帝种的花,污染问题还没有伸展到这块漂亮干净的土上来,小野菊应该是县花。另外,还有一种仙人掌花,娇黄娇黄的,也开得到处都是——能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野生的东西让我几乎眼湿。

  张志沂忙阻止说:“别叫她乱整﹗”

  张爱玲笑着,她的心却是被他的话语暖着了:"我不是天才!我也说我是不会委屈我自己的!只是碰上了父母失和,难免受点波及。自己以为是吃过一点苦,但和别人比来又不算什么了!想捏造一点天才的传奇色彩,材料还嫌不够哪!"

  林彪见聂荣臻反对,便陈述了他作出这一决定的理由:“你放心。我估计敌人还没到达乐昌。”

  应该做一套野花明信片的,我自己就至少找到了七八种花。大的、小的,盘地而生的,匍匐在岩缝里的,红的,白的,粉紫的,蓝紫的……我忽然忧愁起来,它们在四季的海风里不知美了几千几万年了,但却很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文明总是来得太蛮悍,太赶尽杀绝……

  老八宽容地说:“女孩儿都喜欢的﹗”

  胡兰成也举重若轻地说笑着问:"跟爹娘哪一边亲?"

  “我也估计敌人可能没有到达乐昌。但是,我们的两条腿怎么能够跟敌人的车轮比速度呢?就算我们冲过去了,中央纵队怎么办?敌人把后面的八、九、五军团截断了怎么办?”聂荣臻没有让步。

  计程车司机姓许,广东人,喜欢说话,太太在家养猪,他开车导游,养着三个孩子——他显然对自己的行业十分醉心。

  张爱玲一听马上迫不及待地穿上碎珠花拖鞋,在院子里兴奋地踢踢拖拖来回跑。阳光下,一切不协调的色彩与暗影,只是这个世界的背景,她自得其乐在耀眼鲜明的快乐里。

  胡兰成问话是很体己的,张爱玲也就以本心来答他。她显露出来的淡漠是真实的情绪:"哪边也不亲!小时候对母亲还有些幻想,因为她老不在,真的在一起生活,才知道活在别人标尺下的痛苦!但又不能反抗,因为是母亲!父亲是做到绝断,足够让我去恨他一辈子了!但又不能真的去恨!"

  “生死存亡之际,保存实力是最重要的。这是争取最后胜利的要诀。我是军事首长,可以机断行事。”林彪把手一挥,“就这样定了。”

  “客人都喜欢我,因为我这个人实实在在。我每一个风景都熟,我每一个地方都带人家去。”

  张爱玲的母亲前脚一走,父亲就把小妾招进门了。

  "因为是父亲?"

  “不行。”聂荣臻加重了语气。作为政治委员,他深知这一行动执行后的严重后果。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执行军委命令你是要犯错误的。我是政治委员,有最后决定之权。”

  我也几乎立刻就喜欢他了,我一向喜欢善于“侃空”的村夫,熟知小掌故的野老,或者说“善盖”的人,即使被唬得一愣乙乙也在所不惜。

  张家堂屋失去了往日的安宁,整日烟雾缭绕,变成了热闹的戏园子。老八在客厅里招呼客人,把张家的客厅当做了她的招待所。张爱玲那时喜欢闹腾腾的气氛,她搬了个小板凳躲在一间屋子的门帘后,偷偷掀开一道缝,看两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唱戏。她特别注意那两女孩的手势,也跟着学。这时老用人何干端着菜盆子进来,看见张爱玲一招一式很认真的样子,心里动了气,说道:“小孩子别凑在这儿,净学不好的﹗”

  张爱玲思索一下,她已经太久不去想起父亲和自己的关系,说道:"因为知道他的可怜!一面恨又一面可怜着,太辛苦,干脆忘记这个人!"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参谋长左权提议暂不行动,先派一个连到乐昌侦察一下再定。

  他的国语是广东腔的,台语却又是国语腔的,他短小精悍,全身晒得红红亮亮的,眼睛却因此衬得特别黑而灵动。

  张爱玲仰着小脸反问:“咋不好?姨奶奶昨天还给吃蛋糕呢﹗”

  胡兰成很难想象,人与父母之间会是这种关系,又追问:"弟弟呢?你只有一个弟弟!连弟弟也不亲吗?"

  聂荣臻同意了:“派人侦察是可以的,但是部队必须按照军委命令向九峰山推进。”

  他的用辞十分“文明”,他喜欢说:“不久的将来……”

  何干生气地骂道:“就买你这张嘴就行﹗小没良心的,把你娘都给忘了﹗”

  张爱玲说时态度很冷淡寡情:"那又是另一个可怜人,但他们自己都不觉得,与我也无关系!我是把我自己照管好就不容易了,其他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胡兰成感到惊讶,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胡兰成思索她说的话,揣测这话后面的心理背景。

  军团部到了麻坑圩,侦察连前来报告,乐昌大道上已看见大批敌军。正在这时,麻坑圩敌军逃跑时没来得急撤走的电话响了,林彪习惯地拿起了话筒:“什么事?”

  反正整个澎湖在他嘴里有数不清的“不久的将来。”

  张爱玲白了何干一眼,不再理睬她。堂屋传来一阵喝彩声,有人将一把赏钱随手拋出来,两个唱戏的女孩忙不迭地弯腰去捡。有一个铜钱像小风火轮般向张爱玲滚过来,碰到她的 脚才停下,她赶紧拾起来,心里好兴奋。随后,她就看见其中一个唱戏的女孩转着身子找那枚铜钱,见铜钱落入张爱玲手里,也不言语,只是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张爱玲摊开胖乎乎的小手,将铜钱递给那女孩。这时的她还不知道钱在她困顿的一生之中有多重要。

  张爱玲翻到一张画,屏息看了很久。画里是一间裂开的破屋,中午的太阳,草生得高高下下的,通到屋子的小路都已经不见了。就在日光下,一切看起来也都惨淡没生气,真是哽咽的日色!

  “你们发现赤匪了吗?”话筒里传来一声广东话。原以为是部下报告情况的林彪一愣。“是敌人。”聂荣臻和左权也听得清清楚楚,两人面面相觑。这时,头脑灵活的林彪用一副大大咧咧的口气说:“我们是中央军,刚刚来这里接防,没有发现‘赤匪’活动。你是哪里?你们是怎样布防‘赤匪’的?”

  他带我到林投公园,吉上将的墓前:“卢沟桥第一炮就是他打的呀,可是他不摆官架子,他还跟我玩过呢!”

  张志沂并不是一味地放纵孩子不去管教,心情好的时候,他常常叫张爱玲背古诗文,他骨子里认为女孩还是应该读点书的,知书达理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风度。

  张爱玲被画面震慑着,喃喃地说:"这里没有壮丽的过去,只有那种中产阶级的荒凉,所以是更荒凉,更空虚的空虚!是上海劫后余生的面貌!"她掩上画册,仿佛不愿意再想起过去那个画面:张家老宅空屋被封死的窗,正是那一栋闷到要震裂的独眼空屋。在炮弹轰炸中,窗外正是那淡白日色下的荒凉。

  电话是乐昌附近一个叫赖田的民团团长打来的,他哪里知道听电话的是“赤匪”军团长林彪,他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全部讲了出来。粤军邓龙光部的三个团已经开抵乐昌,一个团的部队开往九峰山。

  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白沙乡”所以得名是因为它的沙子是白的,不是黑的——他说得那么自豪,好像那些沙子全是经他手漂白的一样。

  这天,张爱玲脸上挂着两行泪,站在烟榻前小声地背着唐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似乎从遥遥远远处传来胡兰成的声音:"如果劫后还有余生,一定是为了来见你!"

  听到这里,林彪的脑门上沁出了几滴冷汗。听罢电话,他急令二师第四团立即行动,奔赴九峰山,拼死抢占阵地,他自己也亲率后续部队攻击九峰山南侧的茶岭,监视九峰圩之敌。

  牛车经过,人经过,计程车经过,几乎人人都跟他打招呼,他很得意:“这里大家都认得我,——他们都坐过我的车呀!”

  张爱玲被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张志沂嘴里喷着烟,眉头微皱,不快地责备道:“连个《陋室铭》都背不下来﹗”斜躺在一旁的老八劝道:“好啦﹗去玩吧﹗女孩子又不搞功名,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儿子你倒不管﹗”

  张爱玲怔然抬眼,那句话已经不可捕捉,但余音仍在空气中,胡兰成一只手按住张爱玲的手,张爱玲挣扎着婉拒,这一触两人都僵住,这一步越过了就再也退不回来。胡兰成臣服地低着头,一只手摊开在张爱玲面前,他要张爱玲自己的心意。

  九峰山从山脚到山顶,怪石兀立,古树独生,悬崖陡壁,洞深路险。被林彪命令前往抢占九峰山的红四团政委杨得志在回忆录《横戈马上》中这样写道:

  我真的很喜欢他了。

  张志沂被提了醒,对张爱玲说:“去叫你弟弟来。”

  张爱玲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两人的手指交迭着。胡兰成握着她,细细抚弄她的手指,揉着她中指拿笔磨起的茧子,两只手缠绵着。

  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适逢瓢泼大雨。没有照明设备,四周一团漆黑。雨点像倾泻的大水,随着狂风扭成水鞭子,一道一道地向我们抽打着,使你抬不起脚,挪不开步,好像要淹没在这个世界似的。广东军阀在这里派兵守卫着。我们攻一个山头,他们退一个山头,真是一步一个血印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

  去看那棵老榕树真是惊讶,一截当年难船上的小树苗,被人捡起来,却在异域盘根错节地蔓延出几十条根(事实上,看起来是几十条树干),叶子一路绿下去,猛一看不像一棵树,倒像一座森林。

  张爱玲如蒙大赦一般拿了书本就往外逃,通知弟弟去受难。然后,她在院子里玩起荡秋千。不一会儿,弟弟揉着眼哭着从屋里走出来。

  胡兰成嗓音喑哑地说:“我要坏个彻底一点又不能!怕你又不见我!”

  由于红四团动作神速,加上红三军团右翼钳制了粤军的行动,一场难以避免的恶仗得以幸免,中央纵队和后续部队顺利地通过了敌人的第三道封锁线。

  树并不好看,尤其每条根都用板子箍住,而且隔不多远又有水泥梁柱撑着,看来太匠气,远不及台南延平郡王祠里的大榕轩昂自得,但令人生敬的是那份生机,榕树几乎就是树中的汉民族——它简直硬是可以把空气都变成泥土,并且在其间扎根繁衍。

  张爱玲心里同情他,便说:“别哭啦﹗给你荡﹗不敢?傻东西﹗”

  张爱玲低着头,气都虚了:“这也不由我了!”

  突破敌人第三道封锁线后,红一军团由左翼改走右翼,沿天堂圩向道县前进。在林彪、聂荣臻的率领下,整个突围过程中,红一军团始终作为全军的开路先锋,历尽艰辛,过关斩将。在行进中,红一军团代号“南昌”。

  从一些正在拆除的旧房子看去,发现墙壁内层竟是海边礁石,想象中鲁恭王坏孔子壁,掘出那些典籍有多高兴,一个异乡客忽然发现一栋礁石暗墙也该有多高兴。可惜澎湖的新房子不这样盖了,现在是灰色水泥墙加粉红色水泥瓦,没有什么特色,但总比台北街头的马赛克高尚——马赛克把一幢幢的大厦别墅全弄得像大型厕所。

  秋千飞得很高,张爱玲的眼睛望着天空,那个她似乎是到不了的地方。弟弟张子静倚着柱子立在一旁,眼泪还没干,眼巴巴地看着蝴蝶一样飞上落下的她。

  两个人都像给罚了一样,呆坐着。胡兰成去勾张爱玲的脸,张爱玲只是一个傻姑娘样,所有文字里的老练成熟都破解了,就是这样一个纯净的孩子而已。胡兰成忍不住要低头去吻她,先是吻她的额头,轻声问:"怕不怕?"张爱玲摇摇头,不知道该要怕什么。胡兰成长吁一口气,喟叹地笑自己:"我是在问我自己啊!"他又去吻她,这次是吻她的唇,只轻轻地一啄,两人相对痴痴地望着。张爱玲的话细不可闻:"原来你在这里!" 胡兰成说:“草长满了,路都不见了!还是我自己找来的!”

  在湘粤边界地区,有两条南北流向的大江,一条是潇水,一条是湘江,两江之间,相距五十公里左右。道县旧名道州,紧靠潇水西岸,是这一带最大的渡口。1934年初冬,蒋介石企图利用潇水和湘江这两道天然屏障,将红军全歼。于是,在这里展开了一场血与火的大厮杀。

  那种多孔多穴的礁石叫老砧石,仍然被用,不过只在田间使用了,澎湖风大,有一种摧尽生机的风叫“火烧风”,澎湖的农人便只好细心地用老砧石围成园子,把蔬菜圈在里面种,有时甚至蒙上旧渔网,苍黑色的老砧石诘曲怪异,叠成墙看起来真像石堡,蔬菜就是碉堡中娇柔的公主。

  进得容易,出去得也快。老八与张志沂吵架时一怒之下用痰盂砸破了他的头,于是张志沂让几位体面的亲戚出头赶老八出门。老八不属于那种温良恭俭的女子,她是凡事都要力争的,于是只好被人架着往门外走,她跳着脚又哭又骂:你便宜占尽现在要赶我走?你这天杀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张家到你算完啦﹗我就这么咒你﹗我就不信你良心能安﹗” 张志沂头上裹着纱布坐在厅里,满脸晦气,一言不发。张爱玲随着几个用人从二楼窗口向外探头张望,别人都感到称心快意,惟独她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她心里有些懵懂,那女人对她还不坏,她并不讨厌她。

  窗外是萧飒的烟雨,张爱玲拉着胡兰成到顶楼的屋顶阳台,两人贴在窄窄的檐下墙边,看雨珠像帘子一样挂在面前。

  为了掩护中央纵队(代号“红星”)安全渡过潇水,红一军团决定先敌抢占道县。11月20日,林彪、聂荣臻令红二师奔袭道县。22日,红二师占领道县,中央纵队于此顺利越过潇水。

  在一方一方的蔬菜碉堡间有一条一条的“沙牛”——沙牛就是黄牛,但我喜欢沙牛这个乡人惯用的名字。

  老八走后,张志沂自甘堕落,毒瘾渐渐到了必须吸食吗啡的死亡边缘。这时张家已从天津搬回上海,都是为了要迎接黄逸梵和张茂渊回来。那真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对张爱玲来说,那简直像是一个仙女要下凡拯救这个世界一样!

  张爱玲把手掌伸出去,让雨珠在她的掌心跳舞,胡兰成点起一根烟,白白的烟吹进雨里,灰蒙蒙要昏暗了的天。

  与湘江平行,有一条桂黄公路。为了阻止红军西进,敌人在湘江与桂黄公路之间连绵不断的丘陵上赶修了一百四十多座碉堡,有二十多个师的敌军布防在全州、界首、灌阳之间的“铁三角”地区,构成了第四道封锁线中最严密的部分。

  一路看老砧石的莱园,想着自己属于一个在风里、沙里以及最瘦的瘠地上和最无凭的大海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民族,不禁满心鼓胀着欣悦,我心中一千次学孔丘凭车而轼的旧礼,我急于向许多事物致敬。

  住大宅院或是石库门,对七八岁的张爱玲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无论住在哪里,家中都是窗帘紧闭,暗无天日,父亲照例躺着床榻上喷云吐雾。这年秋天,张志沂决定在妻子回来时旧貌换新颜将毒戒掉,可是连绵的秋雨让他意志消沉,浑身酸痛。他坐在阳台的一张粗藤椅上,仰着头,额上盖着一条湿透的白毛巾,两脚浸在盛满冷水的脚盆里,嘴里哼哼哟哟,喃喃自语。窗外是粗白如牛筋的滂沱大雨。

  他们就这样静默无语地靠着站在一起,虽然只是檐下一方立足地,却感觉是天宽地阔,雨围绕着他们,有一种言语不可及的静谧。

  11月16日,红一军团攻占临武,向江华、永明方向推进。此时,桂军退守龙虎关和恭城,湘军刘建绪部还未赶至全州,灌江、湘江一线空虚,正是抢渡湘江的有利时机。但是,在博古、李德领导下的中央军委却迟至11月25日才下达命令,决定兵分两路强渡湘江。

  到了鲸鱼洞,我才忽然发现矗立壁立的玄武岩有多美丽!大、硬、黑而骄傲。

  张爱玲在屋内一张书桌上画着古装的纸娃娃人,弟弟站在她旁边,眼睛怯怯地瞄着屋外的阳台。张爱玲嘴里哼着没腔没调的歌,好像这就可以把父亲的呻吟声给抢过去。

  惟是再亲昵的时刻,张爱玲也未曾提到过婚姻两字,仿佛与她无关一样。胡兰成反而远兜了圈子来打探她,张爱玲一径款款地直叙:"你也不是追求我,我也不要有恋爱的负担!我是不愿意浪费精神力气的,现在还早,等将来要结婚,找个人就结了,也不挑三拣四!也不会闹离婚!"她对婚姻的索然仍是来自父母的阴影。对她与胡兰成这瞬间爆发的情感,却也有理智清平的态度,这让胡兰成感到自惭,毕竟是他来吹皱了这一池春水。

  这时,敌人各路部队均已到位,湘江已被敌人堵得插翅难飞。

  鲸鱼洞其实在退潮时只是一圈大穹门,相传曾有鲸鱼在涨潮时进入洞内,潮退了,它死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张爱玲将画好的纸人往弟弟面前一推说:“好了﹗这给你着色。”弟弟松了口气,总算有点差事可干,赶紧埋头着色。张爱玲在一旁指挥弟弟上颜色,她抽空偷偷瞄几眼阳台上的父亲,竭力去掩饰着内心巨大的恐惧,等待母亲回来的黎明。

  甜蜜的爱情瞒不了人,张爱玲也想不到要瞒谁。炎樱讲她"最近一笑就开一朵花",张爱玲也不回避。炎樱的世界里只有快乐与不快乐的分别,张爱玲宁愿此刻像她一样,闭上自己洞察世情变得尖刻的眼。张茂渊是不爱多管侄女闲事的,可她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胡兰成结过三次婚,现在的老婆原是个歌女,绰号叫“小白云”。她有一次想开口提醒,刚起头就被张爱玲截住:"我原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不讨厌这个人!现在,我也想不了太多,喜欢他,也只能是这样了!"

  中央军委将渡江地点选在界首与凤凰嘴之间。11月27日,红一、三军团先头部队突破敌人防线,控制了界首至觉山铺之间的渡河点。

  天暗着,灰褐色的海画眉忽然唱起来,飞走,再唱然后再飞,我不知道它急着说些什么。

  张子静似乎看出姐姐的心事,满怀期待地问:“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张爱玲不知为何有些恼火,发狠说道:“别问﹗你老问,她听了烦,她就不回来 ﹗”张子静一听有可能不回来,眼眶里立时涌现眼泪,豆粒般的泪实在包不住了,啪哒就落在纸上。张爱玲用墨水钢笔画的小古装人顿时被眼泪洇开。此时,屋外张志沂的呻吟已经到了嚎泣的程度。张爱玲瞪着弟弟,姐弟相依为命,她也不忍再说他了。

  张爱玲自己说完也觉得理亏。姑姑更一点不相信,抛出句话消遣她:"你要是对待感情能跟你对待钱一样宁死不吃亏,那我就放心了!" 张爱玲缄默着,那爱情的烦恼还是要在这静静的夜晚爬上心头。

  红一军团的司令部就设在界首的一幢旧房内。红一军团四师政委黄克诚奉命前来接防。林彪问:“彭总呢?”

  站在被海水打落下来的大岩石上,海天一片黯淡的黛蓝,是要下雨了,澎湖很久没下雨,下一点最好。“天黑下来了,”驾驶说,“看样子那边也要下雨了。”

  母亲回来的,明媚的阳光照亮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从石库门搬进了花园洋房,房子豁然明亮宽敞,自然就要添置许多新家具。张爱玲崇拜地看着母亲两手环抱,对用人指挥若定,仿佛这江山有了新的主,新的契机。

  黄克诚说:“正率三军团主力在灌阳与桂军作战。”

  “那边!

  张爱玲顽皮地跌进新房间刚布置好的一床松软的羽绒被里,明黄温暖的被套还有着英格兰百货公司里的橱窗味,她贪婪地嗅着,紧紧地拥抱一切。

  林彪又问:“中央纵队呢?军委呢?”

  同戴一片海雨欲来的天空,却有这边和那边。

  张家的客厅突然从以前那种戏园子气氛转为一种西式沙龙的气氛。留声机里放的是歌剧,客厅桌上摆的是英式下午茶。黄逸梵与小姑和朋友们笑谈欧陆的趣闻,张爱玲凑在一旁,大人笑,她也跟着笑,她真是开心极了。她喜爱身上西式的连衣裙每一个小图案,和袖口的蝴蝶结;母亲端茶时微微翘起的小拇指;当姑姑学英国绅士走路时,母亲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的灿烂的光。所有这一切,她都喜欢。

  “还未赶到。”黄克诚报告。他看见林彪嘴角动了一下,听见林彪轻声咕哝了一句,于是问道:“我们是否也在湘江北岸布防?”

  同弄一湾涨落不已潮汐,却有那边和这边。

  当然她也看见坐在客厅一角,父亲张志沂的坐立不安,他虽然也脸上堆满微笑,但却是完全格格不入。张爱玲仿佛是要报复父亲,或是证明给母亲看自己是她这一边的,她笑得更开心。她沉溺在和母亲这样靠近的时空里,对母亲她有着百依百顺的情感。在幼小的张爱玲眼里,母亲是辽远而神秘的!母亲在她的世界里几次来去,每一次出现,都多少安排了或决定了她的命运。

  林彪拒绝了:“不行。守江先守岸,你们要过江在南岸构筑防御阵地,阻止桂军侧击,掩护主力和中央直属纵队过江。”

  烟水苍茫,风雨欲来不来,阴霾在天,浪在远近的岩岬上,剖开它历历然千百万年未曾变色的心迹。

  为了张爱玲上西式小学的事,张志沂夫妇又大吵一架。张志沂坚持西学不过是唱歌跳舞搞交际,他把妻子的不驯归结于此。黄逸梵寸步不让,她觉得丈夫的观念陈旧腐化得该扔掉当垃圾,张志沂恼羞成怒,叫道:“我没请先生教他们吗?你丢下孩子就走,你这做母亲的尽了什么心?回来就把孩子往歪带,小煐要走你的路,我先把她腿打断﹗”

  黄克诚接受任务后,立即率四师行动。红一军团也由界首北移至全州,全力阻击湘敌。

  “那边是真像也要下雨了。”我呐呐地回答。

  黄逸梵听了,心里绝望冰凉,她神情木然地问:“你怎么不先把我的腿打断?” 张志沂怔然看着妻子,眼里有一种不认识的恐惧,在她面前他变得越来越渺小。

  由于湘敌刘建绪部四个师先期占领全州,红一军团只能将阻击线布置在全州西南、湘江西岸的鲁板桥到觉山一带小丘陵上。

  天神,如果我能祈求什么,我不做鲸鱼不做洞,单做一片悲涩沉重的云,将一身沛然舍为两岸的雨。

  黄逸梵最终争得胜利,但也丧失了对丈夫的最后一点尊重。帮张爱玲安排好读书的事,给她起了英文名字Eileen,黄逸梵又走了。这次她办妥了离婚,甩脱了一切的包袱,得到了海阔天空的自由。

  11月28日凌晨,一弯明月仍高悬天下,银辉遍地,寒气逼人。连夜赶到觉山的林彪、聂荣臻召集师团以上干部查看地形。觉山,北距全州十五公里,南离渡口二十五公里,一条公路与江并行,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山岗。觉山是扼守这条公路的要地,守住了它,就卡住了敌人进入湘江西岸的咽喉。受命主守觉山的是红二师四团。林彪、聂荣臻反复叮嘱耿飙和杨成武说:“这片山岭一定要守住,否则部队将成为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在餐厅里吃海鲜的时候,心情竟是虔诚的。

  深夜里,张爱玲手里捧着相册,怔忡地望着母亲的照片,她讲得有些口渴了。瑞荷站起身去厨房沏茶,他将冒着白气的茶杯放在案几上,重新缩回温暖的毛毯,然后把张爱玲的脚放在他的腿上。

  29日,敌刘建绪得悉我中央直属纵队将要渡过湘江,即以四师兵力,从全州倾巢而出,直扑觉山一线,战况空前激烈。

  餐馆的地是珍珠色贝壳混合的磨石子,院子里铺着珊瑚礁,墙柱和楼梯扶手也都是贝壳镶的。

  张爱玲有些歉意地问:“你累了吧。”

  杨成武事后回忆这场战斗时,这样描述战斗的激烈:

  “我全家拣了三年哪!”他说。

  瑞荷微笑着摇头:“一点也不,我喜欢听。你从没有说过那么多关于你自己的事,我不想错过。”

  敌人像被风暴摧折的高粱秆似的,纷纷倒地。但是打退了一批,一批又冲上来;再打退一批,又一批冲上去,从远距离射击到近距离射击,从射击到拼刺,烟尘滚滚,刀光闪闪,一片喊杀之声撼天动地。我们的短兵火力虽然猛烈,可是还不能压倒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敌人。他们轮番冲锋,不给我们空隙,整整地激战了一天。敌人死伤无数,我们也减员很大。

  其实房子的格局不好,谈不上设计,所谓的“美术灯”也把贝壳柱子弄得很古怪,但仍然令人感动,感动于三年来全家经之营之的那份苦心,感动于他知道澎湖将会为人所爱的那份欣欣然的自信,感动于他们把贝壳几乎当图腾未崇敬的那份自尊。

  张爱玲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妇人说:“这是我祖母,她是李鸿章的女儿﹗”

  30日,红一军团展开全线阻击,战至下午,敌湘军以优势兵力和猛烈炮火,在飞机的掩护下,相继攻占米花山、尖峰岭、美女梳头等阵地。五团政委易荡平牺牲,四团政委杨成武身负重伤,红一军团被迫退至珠兰铺、白沙、水头、夏壁田一线,组成第二道阻击线。

  “这块空白并不是贝壳掉下来了。”他唯恐我发现一丝不完美,“是客人想拿回去做纪念,我就给了。

  瑞荷扬着眉问:“那位清末名气响亮的大官?”

  林彪一下阵地,就问:“中央纵队和后续部队渡江了没有?”

  如果是我,我要在珊瑚上种遍野菊,我要盖一座贝壳形的餐厅,客人来时,我要吹响充满潮音的海螺,我要将多刺的魔鬼鱼的外壳注上蜡或鱼油,在每一个黄昏点燃,我要以鲸鱼的剑形的肋骨为桌腿,我要给每个客人一个充满海草香味的软垫,我要以渔网为桌巾,我要……

  张爱玲若有所思地说:“他把女儿嫁给一个大她十九岁的男人,一个战败将军﹗”

  “没有。后续部队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路,还没到江边哩。”聂荣臻告诉他。

  ——反正也是胡思乱想——龙虾、海胆、塔形的螺、鲑鱼都上来了。

  瑞荷颇有些玩味地想着,脸上露出有些顽皮的、特别的笑容:“一个战败将军。这像我们的故事﹗”

  参谋长左权没好气地说:“怎么这么慢?”说罢,他叹了一口气,又说:“抬着那么多破家当,怎么快得了?唉!”

  说来好笑,我并不是为吃而吃的,我是为赌气而吃的。

  张爱玲没有这样的联想,她只是沉浸在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里,嘴里喃喃地说:“他们很幸福﹗我一直想写他们的故事。母亲也是出身官家,她的身世更曲折﹗我的外祖母是乡下姑娘,给人买来传宗接代生孩子的,怀孕后不久新婚丈夫就死了。生孩子的时候家族里的人都聚集过来,好像家族存亡在此一夕。先生下一个女孩,就是母亲,大太太当场昏倒。几分钟以后,产婆又从乡下女人肚子里拉出一个男孩。女人拯救了这个家族,不多久就死了。她做了她最大的贡献,却一点没浪费这世界什么。我母亲带着她的血液,所以她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奇迹总会发生。”

  30日深夜,月光再度升起。林彪、聂荣臻、左权等红一军团首长彻夜未眠。他们冷静分析了战场上的敌我态势,给中央军委拍去一封火急电报:

  总是听老一辈的说神话似的谭厨,说姑姑筵,说北平的东来顺或上海的……连一只小汤包,他们也说得有如龙肝凤胆,他们的结论是:“你们哪里吃过好东西。”

  瑞荷听着张爱玲的故事,看着那些发黄的相片,感慨道:“Photographs are a novel……”

  ……由觉山到白沙铺只二十里,沿途为宽广起伏之树林,敌能展开大的兵力,颇易接近我们,我火力难以发挥,正面又太宽。如敌人明日以优势兵力猛进,我军在目前训练装备下,难有占领固守的绝对把握。军委须将湘水以东各军,星夜兼程过河。

  似乎是好日子全被他们过完了,好东西全被他们吃光了。

  张爱玲闻此言怔然,呆呆看着窗外雾蓝色的破晓晨曦。她写小说无非是她那照相机一样的心眼,撷取了人生太多的片刻,每一个片刻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里总有她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她看众生,也看自己。虽然她很少说起自己的故事,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12月1日凌晨,朱德下达紧急作战令,命令红一军团坚持原地抗击来自全州之敌,“无论如何,要将汽车路以西之前进诸道路,保持在我们手中”。两小时后,为保证前一命令的完成,中央局、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又联名打电报给红一、三军团:

  但他们哪里吃过龙虾和海胆?他们哪里知道新鲜的小卷和九孔,好的海鲜几乎是不用厨师的。像一篇素材极好的文章,技巧竟成为多余。

  一九三四年,张爱玲十四岁,就读于圣玛莉亚女校。

  1日战斗,关系我野战军全部。西进胜利,可开辟今后的发展前途,迟则我野战军将被层层切断。我一、三军团首长及其政治部,应连夜派遣政工人员,分入到各连队去进行战斗鼓动。要动员全体指战员认识今日作战的意义。胜负关系全局,我们不为胜利者,即为战败者……

  人有时多么愚蠢,我们一直系念着初恋,而把跟我们生活几乎三十年之久的配偶忘了,台澎金马的美恐怕是我们大多数的人还没有学会去拥抱的。

  上海的春天,街道上的梧桐树一夕间转绿。阳光灿烂的下午,一辆叮叮当当响的双层公共汽车穿过这一片绿巷,电车里,少女张爱玲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撷取树梢上的梧桐叶,身外像是一个唾手可得的世界。她的文章又被刊在《凤藻》校刊上,那幸福的滋味,让她不禁仰面微笑,汽车叮叮当,叮叮当……一直通向充满神奇味道的将来。

  电报语气之沉重,措辞之严厉,为历来所罕见。12月1日,林彪给部队下达了一道死命令,“誓死不让敌人突破白沙河”。于是,红一军团在江岸,二十多里的战场上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杀。起伏的树林间,尸身狼藉,杀声阵阵。时近中午,一股敌人迂回到了军团指挥部门口。警卫员邱文熙跑进来大声报告:“敌人摸上来了!”

  我愿意有一天在太湖吃蟹,我愿意有一天在贵州饮茅台,我甚至愿意到新疆去饮油茶,不是为吃,而是为去感觉祖国的大地属于我的感觉,但我一定要先学会虔诚的吃一只龙虾,不为别的,只为它是海中——我家院宇——所收获的作物,古代曾有一个帝王将爱意和尊敬给了一株在山中为他遮住骤雨的松树,我怎能不爱我廿八年来生存在其上的一片土地,我怎能不爱这相关的一切。

  正处在发育阶段的张爱玲有些难堪的是她长得又瘦又长,很有点鹤立鸡群的突兀感,因此她的神情仿佛总在抱歉自己多占了空间般手足无措。她和同学一样着素色的长旗袍,留着齐耳短发,不过多了一副眼镜,为她增添了些许烦恼,眼镜经常被忘在各色奇怪的地方。

  正在吃饭的林彪和左权吃了一惊,连忙放下饭碗。聂荣臻有些不相信,问道:“你没看错吧?”

  跳上船去看海是第二天的事。

  在学校里张爱玲最好的朋友是张如谨,两人在霞飞路漆黑的电影院里看美国电影,看到生离死别一类的画面,两个人紧紧握着手。张如谨多数要哭,张爱玲一边忙着看,一边还要搂着她的肩安慰她。张如谨奇怪张爱玲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张爱玲无辜地解释说:“忙不过来啊!得查字幕,得看镜头,还得评演技……有时候配角比主角难演,演得还要好!”张如谨偏爱张资平的小说,张爱玲却嫌张资平人如其名,资质平庸!她有些刻薄地说:“写东西老是差那么一口气,话说不完索性就哎呀哟地哼起来。鸳鸯蝴蝶派也只有张恨水的作品够上水平。”

  邱文熙急得直摇头:“你看嘛!”

  船本来是渔船,现在却变成游览船了。

  张爱玲的身世背景一向容易引起同学的好奇,她下意识里感到自豪,她喜欢别人这样指指点点地谈论,这使她在这所贵族女校里,更名副其实一点。对曾外祖父李鸿章将女儿嫁给战败将军做填房的轶事,她只有称羡,就像讲给张如谨的话:“我想曾外祖也不是个糊涂人!我倒愿意相信我祖母对我祖父是由敬生爱,因怜而惜!想想他们差二十几,还能一道写武侠小说,发明食谱,听雨赏菊——至少在我父母亲身上没见过这样的事,打架倒有!幸亏他们离婚了,打不到一块儿了!”

  聂荣臻顺着他的手势向远处一望,果然是一股敌人,手端着清一色的奉天造刺刀,明晃晃地直逼过来。“快撤!”林彪、聂荣臻、左权等赶紧分头向山隘口转移。

  正如好的海鲜不需要厨师,好的海景既不需要导游也不需要文人的题咏,海就是海,空阔一片,最简单最深沉的海。

  张爱玲淡然以对父母离婚的事,但不能掩饰父母婚姻破裂对她的影响。父亲和弟弟脆弱的生命力令她隐隐地厌恶,又不由得心疼可怜。母亲远在异国遥不可及。她几乎害怕快乐!快乐之后就会天打雷劈!所以她的快乐也是分秒必争!

  转移至安全地带后,林彪雷霆大怒,“妈的,这是拿兵团首长的性命开玩笑,要追究责任,查一查,看这股敌人是从哪个缺口进来的?”

  坐在船头,风高浪急,浪花和阳光一起朗朗地落在甲板上,一片明晃,船主很认真从事,每到一个小岛就赶我们下去观光——岛很好,但是海更好,海好得让人起乡愁,我不是来看陆地的,我来看海,干净的海,我也许该到户籍科去,把身份证上籍贯那一栏里“江苏”旁边加一行字——“也可能是‘海’。”

  在张爱玲眼里,最浪漫的事就是与好友张如谨肩并肩在午后的巷道里漫步,谈人生理想。张如谨喜欢说:“我想写作,我想跟冰心一样,诗,散文,小说都能写出成绩来。”

  “是西城。”作战参谋回答。“西城”是红一师四团的代号。

  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曾经隶籍于海。

  张爱玲神往地说:我想画卡通,是用中国画的画风。我想那对外国人是很稀奇的,我还要到英国留学,我要周游世界,穿最别致的衣服,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

  “大军突围,要严守纪律,”林彪那泛青的脸冷森森地对军团政治保卫局长罗瑞卿说,“你亲自到四团查明原因,要是他们临阵退缩或有意纵敌,就执行军法,提着耿飙的头来见我。”

  上了岸第一个小岛叫桶盘,我到小坡上去看坟墓和屋子,船认认真的执行他的任务——告诉我走错了,他说应该去看那色彩鲜丽的庙,其实澎湖没有一个村子没有庙,我头一天已经看了不少,一般而言潮湖的庙比台湾的好,因为商业气息少,但其实我更爱看的是小岛上的民宅。

  张如谨笑嘻嘻说:“你的愿望简直是一串糖葫芦﹗”两人经常这样迷迷糊糊聊天迷了路。

  罗瑞卿提着大张机头的驳壳枪,怒气冲冲地带着执行小组来到四团阵地,耿飙一见,心中暗叫,“糟”。“左”倾路线占统治地位时期,谁在作战中弯一下腰,也会被认为是动摇而受到审查,轻则撤职,重则杀头。在战场上,尤其是战斗失利的时候,保卫局长找上门来,大半是不妙的。

  那些黯淡的、卑微的、与泥土同色系的小屋,涨潮时,是否有浪花来叩他们的窗扉;风起时,女人怎样焦急的眺望。我们读冰岛渔夫,我们读辛约翰的《驰海骑士》,但我更想读的是匍匐在岩石间属于中国渔民讨海的故事。

  与黄逸梵离婚后,张志沂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吸烟了,后来发展到只有打吗啡才能控制毒瘾。张爱玲对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束手无措。这天,张志沂毒瘾发作,在床上像被电击一般抽搐着。张子静满脸惊慌地守在床边,张爱玲偷偷给姑姑打了电话。张志沂鬼哭狼嚎一样叫:“快点﹗给我打一针。”

  果然,罗瑞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耿飙面前,用驳壳枪点着他的脑袋,大声问,“西城,格老子怎么搞得?为什么丢了阵地?说!”

  其实,一间泥土色的民宅,是比一切的庙宇更其庙宇的,生于斯,长于斯,枕着涛声,抱着海风的一间小屋,被阳光吻亮了又被岁月侵蚀而斑驳的一间小屋,采过珊瑚,捕过鱼虾,终而全家人一一被时间攫虏的一间小屋,欢乐而凄凉,丰富而贫穷,发生过万千事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悠然意远的小屋一一有什么庙宇能跟你一样庙宇?

  站在一旁的雇来打针的人拿起针管抽了吗啡,正要往张志沂手臂上扎,姑姑张茂渊夹着皮包带着医护人员闯进来。她抢步上前,将那人拉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样不如死了痛快﹗抬走﹗”医护人员过来要抬张志沂,他大声呻吟道:“别碰﹗我浑身痛﹗”

  罗瑞卿腮部有一伤口,是二次反“围剿”时在观音岩负的伤,由于愈合不好,留下块很醒目的疤痕,加上说话时严厉的神情,显得有点“咬牙切齿”的样子。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绕过坡地上埋伏的野花,绕过小屋,我到了坟地,惊喜地看到屋坟交界处的一面碑,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止”,下面两个小字是“风煞(也不知道那碑是用来保护房子还是坟地,在这荒凉的小岛上,生死好像忽然变得如此相关相连)。汉民族是一个怎样的民族!不管到哪里,他们永远记得泰山,泰山,古帝王封禅其间的、孔子震撼于其上的、一座怎样的山!

  张茂渊哼了一声说:“知道痛就还有救﹗”说完她嘱咐张爱玲照顾好弟弟,等她去疗养所安顿好张志沂,回过头来再安排他们。

  耿飙委屈地说,“你看嘛,全团伤亡过半,政委负伤,我这当团长的已经拼开了刺刀,敌人兵力处于绝对优势,一个团抵挡十多里的正面战场,结合部失守,也是战士全部牺牲后才发生的。”

  有一个小岛,叫风柜,那名字简直是诗,岛上有风柜洞,其实,像风柜的何止是洞!整个岛在海上,不也是一只风柜吗,让八方风云来袭,我们只做一只收拿风的风柜。

  姑姑像一阵旋风,带走了死亡边缘的父亲。张爱玲与弟弟面面相觑,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午后,屋里静得叫人窒息,张爱玲尽量表现沉着,她伏在桌上写东西,借此来消磨难挨的时间。张子静小心谨慎地蹭到桌边,小声问:“你在写什么?”张爱玲连头都没抬地回答:“写东西。”

  “好,我相信你一次。”罗瑞卿态度稍稍缓和,又问:“指挥打仗为什么要披毯子,这像什么样子?”

  航过一个个小岛,终于回到马公——那个大岛,下午,半小时的飞机,我回到更大的岛——台湾。我忽然知道,世界上并没有新大陆和旧大陆,所有的陆地都是岛,或大或小的岛,悬在淼淼烟波中,所有的岛都要接受浪,但千年的浪只是浪,岛仍是岛。

  张子静哀求道:“你写信叫妈妈回来嘛!”

  耿飙的警卫员跟罗瑞卿很熟,忙解释,“罗局长,你弄错了,我们团长正在打摆子,是我给他披上的。”

  像一座心浮凸在昂然波涌的血中那样漂亮,我会记得澎湖——好艳丽的一块土!

  张爱玲不动声色地说:“她不会回来,他们已经离婚了﹗”

  “哦,”罗瑞卿这才收起驳壳枪,有些后悔,温和地说,“刚才有股敌人从你们这儿冲过,直插军团指挥部,林彪军团长和聂政委险些当俘虏,你们说玄不玄?”

  张爱玲的声音太冷硬平淡,说完便有些不安,她瞥了一眼弟弟,看见他痴愣愣地望着窗外,脸上挂着一行眼泪。她突然感到心疼,放下笔,很同情地看着弟弟。

  耿飙听了伸伸舌头,“哎呀,差点闯大祸。我们将功补过。”他亲自组织突击队堵住缺口,又用一个营的兵力兜击突进来的那股敌人,防线才恢复稳定。

  好在张爱玲在家呆的时间不长,她读的是住宿学校,周末才回来看一看。冷清寂寞的家比坟墓强不了多少,虽然学校清规戒律多,可是与好友张如谨在一起还是有温暖与快乐的。尤其是下雨打雷的夜晚,她们躲在一个被窝里,像小老鼠磨牙一样低声说话。窗外不时有蓝色的闪电忽隐忽现,跟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

  在红一军团与敌人浴血奋战的同时,三军团和五军团也在湘江东岸同追敌激战五天五夜,损失惨重。1日正午,中央纵队渡过湘江。被剥夺了指挥权的毛泽东望着满江血水和两岸堆积的红军尸首,喃喃自语道:“罪过,罪过!”

  张如谨身体有些发抖地说:“我就怕打雷﹗”

  湘江一役,红军损失过半,由出发时的八万五千人减少到不足四万人。红军广大官兵中对现有领导的怀疑和不满经此次失败更加激烈,达到了极点。

  张爱玲说:“打响了还好﹗我怕闪电,不知道后头会跟着什么?”她的话才说完就是一阵闪电打雷,两个人害怕得手紧紧握在一起,想从对方那里寻求力量与支持,殊不知恐惧更会传染。

  湘江战役之后,红军进入湘南山地。饥饿与疲乏,无停顿的行军,长距离的奔走征战,使红军官兵怨声载道。一场关于红军行动方针、权力和人事的斗争也在最高领导层中进行着。

  张爱玲喘了口气,舒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也怕快乐﹗快乐之后就会天打雷劈﹗”

  1934年12月11日,红一军团二师五团攻占通道县城。毛泽东提出放弃和红二、六军团会合的计划,改向贵州前进,以免被正在等待红军北上的敌军一口吃掉。14日,红一军团二师六团攻占贵州黎平。中央政治局在此召开会议,同意了毛泽东提出的关于在川黔边地区建立新根据地的意见,并确定以遵义为这一新根据地的基础和中心。

  张如谨摇摇头:“你太悲观主义了﹗”

  毛泽东被冷落两年后,第一次受到尊敬和信任,这标志着博古、李德时代进入尾声。

  张爱玲语气坚定地说:“不﹗就因为这样,所以我的快乐是分秒必争﹗你瞧﹗这不就来了﹗”

  博古本人对于日趋严峻的局面一筹莫展,他整天拿一把手枪在脑门上比划,嘴里呢喃着:“这样一下,就完了,就好了。”当时广大的红军将士都在迫切要求撤换现有领导,一向态度隐晦的林彪也因为湘江一役使红一军团受损过重而对博古、李德颇有怨言。

  这时,修女拿着手电筒来巡舍。张如谨来不及回自己的床铺,只能躲进张爱玲的棉被里,她的床圆鼓鼓地用衣服伪装过了。修女的手电筒就快照过来了,正好有人说梦话,大声背着英文单字,修女忙过去摇醒她。,两人在被窝里闷着声不敢笑出来。

  黎平会议后,一军团奉命抢渡乌江天险,林彪、聂荣臻率一师,军委率二师分别在江界和回龙场两地同时渡过。在行军途中,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博古等人来到一师,恰巧军团司令部刚宰了一口猪。大家一起“打牙祭”,这是长征途中难得的享受。吃完饭后,毛泽东等人正要出门,碰上李德进来。毛泽东往里一指,告诉李德说:“里面有饭,进去吃吧!”没想到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却很快变成了“毛主席说李德是饭桶”,流传到各军中。

  学校很快就放暑假了,张爱玲与好友如谨依依惜别。她看着其它人都兴奋雀跃地由家人接走,心情一点也不快乐,她害怕回到父亲那个死气沉沉的家里。

  1935年1月2日,红一、二两师渡江成功,接着打开遵义城。遵义是黔北首府,贵州第二大名城,这里汉、苗、黎各族商贾云集,市面十分热闹。遵义是红军长征以来所占领的第一座中等城市。

  张志沂从医院回来,在家里休养。他戒了毒,浑身没什么力气,只能躺在床上看书。张爱玲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坐到床边。张志沂好奇地问:“什么?”

  从1月14日开始,林彪、聂荣臻奉军委指示,将部队日常工作交给参谋长左权和政治部主任朱瑞,专心致志地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史称“遵义会议”。

  张爱玲谨慎地说:“我办了一份报。”

  遵义会议是15日晚饭后在一间长方形的房间内宣布开始的。二十多名中央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和各军团军政主要首长参加会议。他们围坐在一个小铁火炉周围,正中三把椅子上坐着博古、周恩来和毛泽东。博古很高很瘦很黑,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像一个“黑面木偶”。他是会议的主持者,又处在被审查的地位。他在为第五次反“围剿”斗争所作的总结报告中,一再强调客观原因,推诿责任。与他相反,作为军委主要负责人的周恩来一开始就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在军事指挥方面的错误,很快便获得了与会者的谅解。

  张志沂放下书,接过报纸翻看,惊讶地问:“你自己编的?”

  毛泽东一改过去总是等到最后才发言的惯例,第一个站起来作了长篇讲话。他批评李德犯了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防御中的保守主义、退却中的逃跑主义,导致反“围剿”斗争的失败。毛泽东十分策略地避开政治路线,不提政治错误,只提军事错误。他的发言博得热烈的掌声。接着,王稼祥、洛甫、朱德、聂荣臻、彭德怀先后发言,表示支持和同意毛泽东的意见。

  张爱玲点点头:“插图也是我画的。学校校刊登了几篇旧的文章,都放上去了。王老五饭馆,厨师跑堂一把罩﹗”她说着脸上带着好玩的笑。

  林彪在遵义会议上,没起多大作用。这一点,遵义会议时为李德担任翻译的伍修权是这样认为的:

  张志沂边看边乐,嘴里表功一样说:“办报不容易的﹗也亏得当年早给你打下文底子,现在就受用了。留着我慢慢看吧。”

  林彪本来是支持李德那一套的,会上被批判的“短促突击”等等,也是林彪所热心鼓吹的……会议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批判他,他实际上也处于被批判的地位。所以在会上,基本上是一言不发的。

  张志沂说完摘下眼镜,出着神,好像心里在想着什么,张爱玲也不敢走开,就陪在一边坐着。傍晚的太阳正好照进来,照出柜子镜子上厚厚的浮灰。老钟滴答滴答地拖着沉重的夕阳走。一切都是迟缓而沉闷的。

  聂荣臻也说,“林彪没发什么言”。

  张志沂沉思半晌,开口说:“等我把身体养好了,也要做点事的﹗”

  遵义会议整整召开了三天。散会后,林彪并没有按照会议的要求向全军团传达会议精神。十几天后,红一军团才从其他部队获悉遵义会议的主要内容。遵义会议精神过了十几天后才传到红一军团的原因,时任一师师长的李聚奎这样认为:

  张爱玲不知父亲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突然张志沂的眼睛有了焦点,专注地看着她问:“你母亲有信来吗?” 张爱玲点点头。

  一方面,因为一军团在党中央召开遵义会议之前,已进到离遵义五十公里以外的桐梓、松坎地区,且遵义会议一结束,我师就作为先头部队奉命向赤水方向前进,军情紧急,来不及向我们传达;另一方面,参加遵义会议的军团政委聂荣臻同志因脚打泡,化脓未好,坐担架随中央纵队行军,没有回到前方部队;再一方面,不能不说同林彪对遵义会议的态度暧昧有关。

  张志沂又问:“她怎么样?”

  虽说林彪在参加遵义会议之后就回到了部队,但却没有及时给我们传达。

  张爱玲迟疑地答道:“她……还好,还在法国。”她的语气尽量显得轻描淡写,以免触动父亲太深。

  在遵义会议上遭到无情批判、成为众矢之的的红军“太上皇”李德想起了一向对他很尊敬、很友好的林彪。在遵义会议上被解除了指挥权之后,李德提出到红一军团去随军行动。这个要求得到批准。李德拉着驮满了特殊食品的一匹马,兴致勃勃地来到红一军团,没想到受到了林彪冷冰冰的接待。寒暄之后,林彪指定军团管理科科长照顾好李德的生活,说完便不再理他,一摔手离开了李德。这使李德十分恼火。二进遵义时,翻译伍修权去看他,他一肚子气没处发,见伍修权拿了小桌上的一个核桃,勃然大怒:

  张志沂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问:“我想写封信给她,你说呢?”

  “你为什么吃我的核桃?你和我只有工作关系,没有吃核桃的关系。”

  张爱玲平静地说:我问姑姑要地址﹗

  遵义会议红军虽然解决了领导权问题,但军事形势仍不乐观。国民党在短时间内调集了近四十万兵力,组成了“铁壁合围”式的几层包围圈,封锁了乌江、金沙江,企图再次将红军聚歼于此。

  张志沂感到有些心慌意乱,兀自喃喃地说:“再想想,我再想想﹗”

  红军能否跳出包围圈,取决于极端灵活的战略战术,要用反复穿插的曲线行军调动敌人部署,诱使蒋介石让出或减少江防兵力。为此,毛泽东重执帅印后,于1935年春指挥了他称之为“一生得意之笔”的四渡赤水战役。

  父亲又退缩了,张爱玲对他毫无活力的无作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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