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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里夫人传,第二十回奥门金沙所有网址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2

  在9月间,玛妮雅启程返回华沙,14个月的漫游,使她眼花缭乱。她回到她家新搬的住房,这所房子就座落在她学习过的中学校旁边。

  万俟(上占下内)、罗汝揖二奸贼眼睁睁望着原被告走了出去,正在急怒交加,无法下台。不料堂门开处,一阵狂风带着大蓬雪花猛扑进来。正面公案上两对残烛,立被刮灭了一对半;下剩半支,残焰如豆,摇曳寒风之中,和阴磷鬼火相似,转眼也快熄灭。
  两旁差役慌不迭把堂门关好,换上新烛。薛仁辅正想发话退堂。不料二奸贼两旁炭火太旺,身上穿得又多,方才关门之后,便觉烤得难受,再加变生意外,连惊带急,越觉烦热难耐。正没法下台,吃寒风一吹,当时虽打了一个冷战,人却惊醒过来。
  万俟离首用那一双吊客眼斜视着薛仁辅,阴恻恻冷笑道:“秦丞相再三叮嘱,此是钦命叛逆要犯,还有人证不曾对质,贵大理寺卿就随便退堂了么?”
  旁座寺丞何彦猷见万俟(上占下内)说时,罗汝揖朝身后爪牙耳语了几句,即有数校尉往屏风后急驰而去。知道当晚冤狱已成既定之局,无理可讲,不由激动义愤,把心一横,不等薛仁辅开口,抢先起立,亢声说道:“万俟大人!话不是这样讲。立法之道,首重慎刑。便是常人犯罪,也应详查人证,审情度理,不应屈在无辜。何况岳飞屡抗强敌,保障江淮,身经百战,功在国家,今已出将人相,并非常人之比。如其锻炼罗织,我们纵不顾千秋万世的唾骂,将何以安人心而服天下?”
  罗汝揖接口大怒道:“我二人奉有特旨,非追究此案不可。什么叫做锻炼罗织?他自己谋逆,难道是我二人冤枉他不成?”
  薛仁辅冷笑道:“岳飞谋反,并无实据,就说有人告他,现在也只一面之词。二位大人今天一上任,先命赶造镣铐刑具;并由秦相府调来许多校尉,又加上许多奇怪的布置,做出如临大敌之状。审问的是岳飞,却在深更半夜,严命牢头禁卒把全监人犯,不问罪刑轻重是否定案,无故加以毒打虐待,使那惨痛悲号之声远彻于外。而新添设的非刑,有的直非人所能以想象。对这样一个功在国家的元勋,即使情真罪实,也须问个水落石出才能动刑。何况事涉嫌疑,未经仔细推求,就这样劳师动众,大张声势,有意威逼,专重刑求!请问这也是圣上的特旨,还是另外有人要这样做呢?仁辅因见王贵上堂翻供,众目之下,非但我们久在刑曹的人感觉难堪,也是自大祖立国以来,从所未有的怪现象。实在看不下去,才命退堂,想等查明情由,改日再审,免得一个不妙,大家都受天下人的唾骂,原是一番好意。二位大人既怪仁辅擅专,仁辅实不敢在法求荣,只好避席待罪了。”
  万俟(上占下内)见薛仁辅理正词严,声色俱厉,不禁有些发慌,忙喊:“薛大人不要过意!”薛仁辅已拂袖而起,往堂后从容走去,头也未回。
  李若朴跟着起立拱手道:“这样大审,我等从所未见。二位大人既奉有秦丞相之命,若朴不肖,不敢紊乱国家法纪,也只好告退了。”话未说完,何彦猷跟着起立,冷笑了一声,便随同李若朴向二奸贼一揖而退。
  这三个素有人望的老刑官一走,下余还有五个陪审官,也觉此事如若参预,必为公论所不容,将来还有杀身之祸。内中三人相继起立,异口同声道:“二位大人奉有特旨,小官不敢参预。”各自长揖而退。
  下余二人因惧秦桧威势,还在踌躇。及见这三人跟着一走,也觉再留下去不是意思,在此碍眼,也许还要招到二奸贼的忌恨,还不如与薛、李、何三人同其进退比较好些。念头一转,也同向二奸贼拱手道:“薛大人和诸位陪审官都退,我二人也不便再留,请二位大人做主,等定案后,我等署名画押便了。”说罢,一同退去。
  当时两边公案上的官座全空。二奸贼又呆在座上,面面相觑,急不得,恼不得。
  万俟(上占下内)正想势成骑虎,今日之事,有他(指岳飞)无我,除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害死,日后休想保得身家性命。忽见罗汝揖递过一张纸条,上写:“王贵已被扣押,岳飞现押在外候传,此事决无善罢。”看完,恶念更炽。拍案大喝:“速带岳飞。王俊对质!今夜出力的人都有重赏。”身后几名心腹爪牙立时应诺,抢先由屏风后往外绕去。
  岳飞上堂仍是昂立不动,王俊一到便朝二奸贼跪倒,开口便诬告岳飞谋反是实。
  万俟(上占下内)立向岳飞狞笑道:“如今人证俱在,不给你吃点苦头,决不肯招。”
  正要发威用刑时,罗汝揖见王俊跪在地下,始终未看岳飞一眼,忽想起岳飞两次上堂,都是昂然直立,神情甚做。连忙在旁插口道:“这厮咆哮公堂,老是立而不跪。单这一件,就可断定他反抗朝廷,目无法纪了。”
  岳飞见左右陪审官全退,只有二奸贼在座,不容分说,就要动刑,已压不住怒火,再听这等说法,越发气往上撞,挺身上前大喝道:“我岳飞先以为人谁无过,也许平日有什么无心之失。即使奸人暗算中伤,朝廷一时不察,只要问心无愧,是非曲直终可分晓,照今夜情势和王贵所说的话,明是奸贼。粮饷通敌媚外,有意陷害。我守的是国家法纪,本来无辜,跪你这样粮饷则甚!”
  二奸贼闻言大怒,刚要同声喝打。猛瞥见岳飞人已走向案前,不禁心一惊!万俟(上占下内)老奸巨猾,急忙离座而起。罗汝揖看出不妙,也想躲时,不料人太肥蠢,行动不快,就这二奸贼相继逃避,行刑恶奴拿了鞭棍抢上,一霎眼的当儿,岳飞右肩抬处,那长约一丈的大公案整个往后翻倒。
  罗汝揖连人带官座仰跌在地,后脑跌了一个大包,不住狂呼“救命”,爬不起来。万俟(上占下内)虽躲得快,没有被公案压倒,坐椅却被撞翻,歪倒在旁边大火盆上。盆翻火飞,烧红了的碎炭被激起好几尺高,正落在万俟(上占下内)的身上,把头脸烫伤了好几处,衣服也被烧焦。如非身后人多,抢救得快,几乎燃烧起来。砰匐叭叹和满堂军校差役奔走嚷叫之声,乱成一片。
  二奸贼被恶奴们扶向一旁,瞥见岳飞已被两旁的挠钩钩翻,鞭棍交加,才放了心。惊魂乍定,恶胆又壮。因那公案连官座一起砸毁,不能再坐,坐在旁边又不够气派,只好立在那里,嘶声乱嚷。二奸贼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形貌又极丑恶,此时衣冠不整,须发凌乱,再一暴跳,看去真如恶鬼一样。
  万俟(上占下内)忽然瞥见王俊满脸鲜血,晕倒地上,左眼珠露出在外,也无人管。先当是岳飞打伤,正好借此陷害。继一想,岳飞双手背铐,如何能将他眼睛挖去?正打主意乘机害人,忽见大理寺班头徐浩跪禀道:“王将军因见岳飞动手,抢着去抱他的腿,大家忙乱中,被挠钩误伤了一只左眼,脸也钩破,痛晕死去。必须抬出救醒,以免死无对证。”
  万俟(上占下内)不知徐浩久在公门,十分老练,惟恐王俊就此一死,如不点明,二奸贼又借此诬害岳飞,故意当众享告。以为所说有理,忙命速抬出去延医上药,好好调养。徐浩应了一声,把手微点,立有两名差役赶过,用木板将人抬起。
  徐浩又说:“这样重伤,经不得风。”忙将外褂脱下,把王俊的头盖好,做得非常小心。等离开刑堂稍远,便把盖的衣服掀起,却不揭下,又朝王俊痛眼偷偷用力一戮。
  那丧心病狂的王俊受此重伤,被雪风一吹,已难活命。在这快要痛醒的当儿,哪再禁得起又来这一下?只鼻孔里微微惨哼了一声,连痛都没喊出来,就此毙命。
  堂上二奸贼正在跳脚发威,嘶声喝打,忽听鞭棍交加中,岳飞厉声大喝:“‘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任尔奸贼阴谋陷害,打算屈打成招,却是休想!”
  万俟(上占下内)定睛一看,地上打断的棍棒已有七八根,岳飞衣冠早被扯碎,周身是血,始终倔强不服。忽然闻到一股奇臭之味。原来方才这一乱,那加上鱼胶熬好的一桶生漆溅了几点在地下,一块碎炭恰落在上面,发出臭味。暗骂:“我真蠢才!这样好的刑法,为何备而不用?”见罗汝揖还在嘶声喝打,也未想到这件毒刑。万俟(上占下内)微笑道:“听说岳飞背上刺有‘精忠报国’四字,我们何不借此见识见识,让他缓一口气,就不得不招了。”说罢,先命停刑,把岳元帅扶起来。
  行刑校尉全是二奸贼由秦桧那里带来的恶奴,事前早有安排,当时会意,将岳飞扶起,内二恶奴便去分头准备。
  岳飞气得目光如火,须发皆张,大骂:“奸贼秦桧和你们这些粮饷丧心病狂,陷害忠良,以遂你们的卖国阴谋。我岳飞生不能食尔之肉,死后必为厉鬼,夺尔奸贼等之魄!”声如洪钟,声态又极壮烈。二奸贼虽然听一句,心中便似挨了一下重锤,不住胆寒心跳。无奈双方势不两立,仍不得不照预计下那毒手。
  万俟(上占下内)先把气强行沉住,故意向前,把吊客眼一翻,诡笑道:“岳元帅莫生气,我们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听说你背上刺有四字,容我们见识见识如何?”
  岳飞知其不怀好意,恨到极处,劈面啐了一口!万俟(上占下内)因见岳飞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周身都是生麻牛筋特制的绳索绑紧,四外并有好些人用挠钩套锁搭住,以为再也无力反抗;没想到这一啐,直似一蓬碎石子带着一股刚劲之气迎面打来!打得先前烫伤之处又辣又痛,吓得连忙缩头往后倒退。
  这时岳飞上身衣服已全被恶奴撕碎,露出脊背。二奸贼先命恶奴用一把把的生麻蘸了热的胶漆粘将上去,然后同声喝问:“岳飞,你和张宪谋反,招是不招?”
  岳飞依然大骂奸贼,丝毫不屈。罗汝揖笑道:“你要是忠臣,你背上刺的字决拿不下来,我们先试一下。”说罢,把手一挥。二恶奴早将生麻挽紧,接到暗号,用力一扯;岳飞脊背上的皮肉立时一片接一片地被二恶奴往下撕落,转眼之间,上半身便成了血人。
  除二三十个行刑的凶手外,满堂军校差役,十九偏过头去。岳飞只把牙齿挫得直响,双睛怒突,似要冒出火来。二奸贼哪里还敢正眼看他?正想此人真个铁汉,若不就此置于死地,秦相和我们决难安枕。身后心腹爪牙忽然传进一张纸条。二奸贼接过一看,上写“速来”二字,下有秦桧的密押。
  原来秦桧虽然用尽阴谋想杀岳飞,无奈这类穷凶极恶的恶行亏心太甚,做起来到底还是怔忡不宁。加上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沸腾,只管害怕,恶却非作不可。从二奸贼上任起,便命心腹冒着风雪飞骑探报。一听岳飞并未为二奸贼的凶威所屈服,已是心寒;跟着连听探报,王贵当堂翻供,八个陪审官全都退席;风闻明日还要联名参奏,不禁急怒交加,手足皆战。
  秦桧心想此事虽得官家(赵构)默许,到底不曾明奉诏旨。这位皇帝老儿一向只顾自己,不管旁人。万一岳飞宁死不屈,激动众怒,他无以自解,却全推在我的身上,那还了得?越想越害怕,忙命飞骑拿了亲笔画押,将这两个心腹奸贼喊去密计。准备天一亮便乘着大雪入宫,抢在头里去见赵构,至少要他一两句话,再行下手。
  二奸贼一见到秦桧以亲笔画押深夜来召,做贼情虚,以为发生了变故,急得心里头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忙命犯人还押,退堂候审。跟着狗颠屁股也似,急匆匆往秦桧家中赶去。
  停刑以后,岳飞只管满身血流,依旧大骂奸贼,挺立在地。这一种临难不屈的凛然气节,满堂军校衙役,不论平日为人善恶,没有一个不在暗中赞佩的。
  徐浩见行刑的二三十个恶奴先自溜走,便对众道:“他这样重的伤,万受不得风寒了。快取担架和几床棉被来抬了走吧。要是有个一差二错的,谁担得起呢?”
  众恶奴同声应“是”,忙命人取来担架被褥。徐浩又说:“单把人卧倒还不行,我担一点责任吧。”随唤了四名老衙役一同下手,将岳飞轻轻扶倒,请其侧卧勿动,再把被轻轻盖好。
  岳飞看出这个精明强于的班头有心照顾,想说无妨。忽见徐浩眼皮微眨,忙又忍住,任其抬走。满堂军校衙役,除护送岳飞的三四十名军校外,余都散去,都是低着个头,连二奸贼的爪牙恶奴也没一个开口的。
  岳飞先虽受到那样毒刑,因在万分愤怒之下,体力又极强健,当时并没感觉厉害。及至上了担架,走不多远,忽然觉出伤处奇痛,宛如周身都被撕裂神气。休说翻身转折,有时上下台阶,微一颠动,便疼得冷汗直流。这边仗着徐浩一直在旁照看,抬的人又极小心,连快步都不肯走动一下,直和捧着满盆清水一样,把人抬送到监中才行放下,否则苦痛更大。
  徐浩又向为首校尉道:“这时要把他放在‘匣床’上去,休想活命。口供还没有,怎么办呢?”
  那为首校尉见岳飞面如金纸,周身血汗交流,心想,徐浩是老公事,此言有理。忙答:“先让他卧在担架上,我去向二位大人求恩再定便了。”
  岳飞闻言大怒,挺身大骂道:“哪个要你这个奴才去向奸贼求……”底下一个字没喊出口,盛怒之下,伤处迸裂,血流不止,人也痛晕过去。
  那校尉正在发慌,倪完忽由外走进,见岳飞在架上业已痛晕过去,故意骂道:“这真叫自作自受!好好的公侯将相不当,偏不听秦丞相的话,要去造反。”随伸手向岳飞鼻孔试了试,摸了摸脉,转向众校尉道:“天已快亮,诸位累了一夜,也该睡了。把岳飞交给我,有什么事,我倪完承当就是。”众校尉哪知倪完用意,嘱咐了几句,便即退出。
  倪完刚把这班恶奴送走,立命禁卒紧闭监门,口中连喝:“此是钦命要犯,谁也不许进来。”
  禁卒会意,便分人把门守住。内一禁卒悄说:“还不把岳爷爷救醒,时候久了,怕不行呢。”
  倪完悄答:“此时把人救醒,那痛苦谁受得了?你看他这一身伤。”说罢,忙从身上取出一包药粉,先给岳飞全身洒上,再用棉花蘸了温水,轻轻拭净血污。此是倪完连夜回家取来的特制伤药,止血定痛,其效如神。隔了一会,岳飞一声怒吼,便自醒转。倪完早就防到,忙把他按住,附耳说道:“相公此时刚上好药,千万动不得!”旁立禁卒,忙将事先备好的一大碗姜酒送上,帮助倪完把岳飞的头轻轻扶起,喂了下去。岳飞觉得身上伤痛减了许多,忽想起岳云不知是何光景?刚问了一句:“小儿如何?”倪完明知岳云在另一处受审,已与张宪同一命运,仍以为岳飞始终未被屈打成招,只要保得命在,终有除好复仇之日,恐其伤元气,忙道:“少将军今晚不曾过堂,只换了一个地方。相公此时保重要紧,不可多言,以免伤气。”
  岳飞慨然长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千秋自有公论,吉凶祸福何足计呢?”说罢,便不再开口。
  这时众恶奴早已走尽。全监中的牢头禁卒奔走相告,纷纷赶来慰问,都被关在门外。有的隔门和禁卒说好话:“只要看上岳爷爷一面,当时就走,决不给你们惹事。”有的说:“方才那些猪狗已去挺尸。外面风狂雪大,天还不曾亮透;除非那万恶的奸贼有话,你去请他们都请不来。我们都是自己人,休看平日也曾欺压过囚犯,不能丝毫没有人心。如果有人照应了岳爷爷,谁敢去向奸贼告发,我们先要他的狗命!你们还不放心么?”
  守门禁卒说:“岳爷爷正在上药,不宜惊动。”众人虽然安静下来,都关在门前,谁也不走,后听岳飞怒吼,误以为倪完受了奸贼指使,给岳飞苦吃。内中一个性暴的怒吼起来,竟想领头破门而入。
  倪完暗忖:“这班吃公门饭的人,多半不是善良,对于岳飞尚且如此敬爱,不知秦桧等奸贼是何心肝!”随对禁卒道:“让他们进来。有什么乱子,都是我的。”监门一开,众人立时一拥而进。见到岳飞身受之惨,一个个咬牙切齿,咒骂奸贼,有的竟痛哭起来。
  秦桧和万俟(上占下内)、罗汝揖等粮饷,由下半夜商计到天明,知道不把岳飞害死,全都不了。秦桧连眼都没顾得合,便匆匆往叩宫门,去见赵构,连进谗言带要挟,前后说了两个多时辰。
  赵构先是紧皱眉头,一言不发。最后才说出“任卿所为”,只是要有一个说词。跟着便推神倦欲眠,示意令退。
  秦桧明知赵构心意已定,偏偏费尽唇舌,讨不出一句准话,空自着急,无计可施,见赵构人已起立,只得辞出。一路盘算到了家中,见众粮饷还在等候消息,一个未走,都是眉头紧皱,面如土色。没奈何,把心一横,仍照原定阴谋行事,一面密令万俟(上占下内)、罗汝揖加细审问,软硬兼施,只要讨得一点口供,便可下那毒手。二奸贼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第二日薛仁辅、李若朴、何彦猷首上奏疏,说岳飞有功无罪,不应听人诬陷,兴此冤狱。还有一些朝臣也纷纷上疏保奏,到处都听到替岳飞呼冤之声。秦桧等奸贼听了,心中更自发寒;总算赵构为他撑腰,竟将这些主持公道的人先后罢免。
  布衣刘允升伏阀上书,为岳飞喊冤,被秦桧下在大理寺狱内,活活打死。齐安王赵士褒,因救岳飞向赵构力争,请以满门百口保岳飞无罪,也被放逐建州安置。
  韩世忠越想越不平,往寻秦桧质问:“岳飞父子与张宪谋反,有何凭证?”秦桧强颜答说:“张宪虽未招,此事‘莫须(也许)有’!”世忠大怒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说罢,拂袖而起。
  秦桧赶紧出送,人已上马走去。回来呆坐室内,半晌做声不得。想了三日没奈何又向赵构连进谗言,虽将世忠官职免去,每日想起岳飞之事,心便急得乱跳。万俟(上占下内)等粮饷偏又用尽非刑,问不出岳飞父子口供!闹得秦桧两个多月寝食不安。
  这日独坐密室,不许旁人走进,本意静心盘算,哪知平日和王氏商量还好一些,这一独自沉思,更是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残年风雪的寒天,双手竟捏出一把冷汗,连茶饭也无心吃。
  王氏知他喜吃蜜橘,亲自端了一盘走进,见他搔首呆坐,喊了两声未应,便塞了一个大橘子在他手内,笑说:“此害非除不可,你也要保重些。”秦桧忽把眉头一皱,挥手令去。
  秦桧素来惧内,这样颐指气使,是从来没有的事。王氏刚把脸一沉,忽一转念,便退了出去,秦桧意如未见,不知想到哪里,不知不觉把手一紧,手中橘子竟被握碎。橘汁迸射,溅了一脸。当时吃了一惊,手上又是粘腻腻的。本想唤人取水洗手,不知怎的一岔,人忘了唤,橘子也没有吃,却在室中低着个头,往来走动。只把橘皮一点一点的乱掐,撒了一地的碎皮渣。眼看天已入夜,他忽然匆匆走向桌前写了一个纸条,命心腹密送大理寺。
  次日一早,便报岳飞死在狱中,跟着又将张宪、岳云害死,家属流窜岭南。是助成冤狱的,均有升赏。岳云死时年才二十三岁,除岳云外,岳飞先后共生四子(雷、霖、震、霆)一女(霙)。被害抄家时,岳霙万分悲愤之下,意欲冲出叩阁,代父鸣冤,为禁军所阻,自抱银瓶投井而死。后人把那井取名“孝娥井”,传诵至人7。
  这是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事情,岳飞死时,年才三十九岁。死之日,家无余财。全国军民得到岳飞被害的消息,个个顿足号呼,悲痛不止。
  兀术等金邦官将听说岳飞被害,全部备下酒宴,痛饮欢呼,大举庆贺。由此秦桧独掌朝政,更无忌惮,只要当时为岳飞说过一两句公道话的人,贬官的贬官,害死的害死。连岳阳因有一个“岳”字,也被改为纯州。后来由于作恶大多,心越虚怯,也更倒行逆施。茶坊酒肆中只要有人提到一个秦字,便难免于杀身之祸。
  秦桧死后不久,江南百姓恨他入骨,大家凑钱把几个首恶元凶(秦桧、王氏、张俊、万俟(上占下内))铸成铁像,跪在岳飞坟前面。
  从此去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指着铁像咒骂,并用砖石乱打,还有在上面便溺的。等到铁像年久残毁,大家凑钱又铸新的,永远如此,遗臭无穷。坟前还有一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对联。下联以反面文章为白铁抱屈。这一切,都说明了我民族最重气节、崇拜英雄和对内好民贼的永远仇恨。
  岳飞虽遭奇冤,为昏君奸臣阴谋暗杀。但是金人屡被打败,元气大伤,知道岳飞虽然被害,宋朝民心未死,江淮一带还有岳飞的旧部,暂时也就不敢再作南侵之想。后来金主完颜亮听说西湖“十里荷花,三秋桂于”的湖山胜概,美景无边,竟起了“投鞭断流”的妄念,发动三十九万人马,分二十七军,大举灭宋(绍兴三十年九月)。事前还派人去向赵构暴跳辱骂,吓得赵构躲在屏风后面直哭。
  这时,一些主张抗战的元戎宿将,有的被秦桧陷害,死亡流窜。有的被秦桧收买,再将兵权夺去,即使老而不死,也都成了老而无用。只刘铸、吴磷等有限两人尚在,未被奸贼害死,偏偏兵力单薄,衰老多病,只勉强将内中两路金兵敌住,收复了一些城镇。情势依旧危急,眼看非国亡家破不可。结果还是依靠当年岳飞手下的一些将士(如李宝等)和各地起义抗敌的民军(如宿迁、魏胜等)将金兵挡住。同时,山东、河南的义军首领赵开、刘异,李机、李仔、郑云、明椿、王世隆各举义旗,聚众攻袭金军后方城邑,金国又起内乱……完颜亮到处遭到宋朝军民的猛击,在进退两难中为部下所杀,残军也就退去。
  中间虞允文采石矶一战,大破金兵,所部也正是岳飞、韩世忠当年所练的水军。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赵构实在老馈昏庸,步履艰难,这才放弃权位,自称太上皇,传位给养子赵昚(慎、孝宗)。赵昚即位的第二月,因朝野纷纷上奏,岳霖又抗疏为父辩诬,才恢复了岳飞的原官,以礼安葬。一面召回岳飞死后流窜在外的家属,把下余四子各封官职,并命御史中丞汪澈往荆襄一带宣抚岳飞旧部。
  汪澈到了岳家军驻兵之处,只见灶幕鳞比,壁垒森严,旌旗萧萧,人却少见。先颇奇怪。等到登上将台,一声令下,金鼓齐鸣!当时万骑云屯,刀矛映日,也不知这许多人马是从哪里来的,不禁大吃一惊!等把来意一说,大小三军同声痛哭,为岳飞喊冤!请汪澈代奏。连汪澈和同去的人都感动得流下泪来!

  建炎三年正月,叛将王善、曹成、张用、董彦政、孔彦舟等,率众五十万攻打开封。杜充先不知贼兵虚实,人数多少,派了两员心腹大将,带了几千人马,冒失出战,大败而归,所带人马丧失大半。贼兵业已直扑南黛门外,鼓声震地。
  杜充见情势危急,不能再存私心,才听都统制陈淬的劝,忙把岳飞唤来,柑着他的背说:“京师存亡,在此一举!如今好些兵将都被朝廷调走,我军兵力单薄,勇将不多,全靠你了。”岳飞慨然领命,准备仍率部下八百健儿出战。
  王贵、岳亨见敌我相差好几十倍,都劝岳飞慎重。岳飞笑说:“用兵之妙,运用无常。王善前攻开封,我曾见过,所部大半是些乌合之众。诸位不必多虑,且看我先挫他的锐气。”随说:“敌众我寡,本不应将人马分开。但是全部冲杀,易陷重围。必须审机分合,各自为战,才能成功。现命吉青、岳云各领一队人马,由通津、宣化两门绕往敌人阵前。一经交锋,便同时攻他前阵两翼。施全、董先分领两队人马,左右往来策应,专攻敌人空隙。次日天明前开城出战。”
  王善远来劳乏,胜后心骄,打算歇息一宵,明日一举将城攻破,抢上一个好的。忽然闻报岳飞带了四员部将,要见诸位大王,后面只有一小队人马还未过来。王善早知杜充人心已失,兵无斗志,以为岳飞有了投降之意。和众贼头略一商计,同了为首十几个首领,带了一队人马出见,自恃人多,连阵势也未等摆好,便赶上前,见面刚问:“岳将军有何见教?”岳飞大喝:“反贼受死!”迎面就是一枪。
  王善连忙用刀招架时,岳飞手中枪就势往下一压。王善觉得手中一震,刀头往下一坠,岳飞的枪已当胸刺到。慌不迭把马往侧一偏,想将枪避过,举刀再战,不料岳飞动作神速,右手枪刚刺出去,左手已拔出四棱铁锏打将过来。二马交驰,枪由王善右胁擦过,虽然不曾刺中要害,衣甲已被挑破了一大片。这一铁锏正中马股,王善连人带马一起翻倒,不是曹成,董彦政抢救得快,已被岳飞一枪刺死,吓得就此逃了回去。
  曹成、董彦政还想把地上金刀抢起时,吃岳飞左手一锏,挡开曹成的大刀,右手回马一枪,又将董彦政刺了个透穿。汤怀、张显、徐庆、张宪同时动手。孔彦舟才一照面,便被张宪八十斤点钢枪把刀打飞,吓得心惊胆寒,催马逃回。张宪跟着冲入贼阵,杀将起来,张显、汤怀、徐庆也连伤了几个贼头。曹成被岳飞一枪震得两膀酸麻,哪里还敢对敌!慌不迭虚掩一刀,拨马逃走。剩下张用一人,知不能敌,也忙回马逃去。
  岳飞后面百多名轻骑跟踪赶到,一声喊杀,随同冲人阵内。王善等做梦也没想到敌人这样厉害,加上心骄气浮,行列不整,为首之人一逃,贼兵不战自乱。岳飞等为首五人,直似生龙活虎一般,一路刀斫枪挑,无人能敌。吉青、岳云、施全、岳亨所领四小队精骑又同时杀到,只杀得这班贼兵,亡魂丧胆,亡命一般四下奔逃,互相挤撞,乱成一片。
  都统制陈淬听岳飞半夜出兵,以八百人敌五十万之众,越想越不放心,准备先把城守住,再作计较。上城遥望,见岳飞等业已杀入敌阵,贼兵已被杀得大败,自相挤撞践踏,如潮水一般退去,不禁狂喜,忙率守城兵马开城追敌。
  陈淬手下三千人马,加上杜充的全军也还有两万多人。休看这班官军先前怯敌,打仗不行,一占上风,全都耀武扬威起来。这一战,竟将王善数十万贼兵追出百里以外,岳飞等方始收兵回转。跟着王善围攻陈州,到处焚掠。杜充又命岳飞、陈淬合力破贼。
  岳飞先命岳亨、王贵等以轻骑断其后路,将工善的牛驴粮草先夺了来。王善缺粮,又知岳飞厉害,兵心摇动。二月二十一日,岳飞又大败王善于清河,收降盗党甚多,连升为武德大夫、英州刺史。
  赵构先因张邦昌乃金人所立,非但不敢治他叛逆之罪,并且封为大保同安郡王,非常尊重。后因李纲等再三参奏,不杀张邦昌无以服众,金人又不许议和,迫于无奈,才将张邦昌和粮饷王时雍等同时杀死。一面却听黄潜善,汪伯彦之言,将李纲贬往琼州。
  不久,金兵将河北诸州郡攻破。赵构害怕,逃往扬州躲避。知济南府刘豫将守城勇将关胜杀死,强迫百姓叛宋降金。百姓不肯,刘豫偷偷缒城投降。赵构所派使臣王伦,也被金人拘留起来。大将韩世忠准备会合山东的兵同往淮扬抗敌,不料刘豫叛宋降金,势孤力弱,援兵不至。金帅宗翰分兵三千往袭扬州,世忠自率大军迎战,寡不敌众,连夜退走。
  宗翰连取淮扬、彭城。大将刘光世奉命防御金人,敌兵未至,全军先溃。赵构正在扬州和一宠妃白昼宣淫,听内侍邝询急报金兵杀来,吓得周身乱抖。当时骑马逃到瓜州,只寻到一只小船,匆匆渡江。随行只有王渊、张浚、内侍康履、邝询和几名兵士。逃到镇江,天已入夜。因为惊悸太甚,由此得了阳倭之症。
  奸臣汪伯彦、黄潜善正和一些贵客在庙里听和尚克勤讲经说法,希图佛菩萨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富贵无穷。刚把经听完,正受众人的奉承,满心得意,气焰甚高,忽听堂吏大呼:“金兵杀来,圣驾已先走了!”汪、黄二人相顾仓皇,面无人色,匆匆上马,往南逃窜。城中百姓得信,纷纷夺门外出。人多践踏,死伤甚众。个个痛恨奸贼,咒骂不绝。司马卿黄愕逃到江边,军士们误当作是黄潜善,大骂:“你这个误国害民的奸贼!”黄愕连忙分辩,人头已被斩落。
  赵构君臣匆匆逃亡,新置办的行宫陈设和朝廷仪仗全被敌兵掠去,百姓遭殃,更不必说。太常少卿李陵抢了九庙神主逃走,出城被金兵一追,连赵氏祖宗牌位也被抛弃。其实金兵前锋只五百人,赵构真要率领三军固守一战,并无败理。都是赵构畏敌如虎,才至于此。
  宗翰看准宋室君臣庸懦无能,只用三千人马,便将扬州行在(皇帝逃亡的所在地称为行在,是舞文弄墨、避讳逃亡的门面话)不战而得,一面却以全军之力将韩世忠战败,以致江淮一带全成了敌骑蹂躏之地,被祸害的人命财物不可数计。
  金人因扬州百姓和一些无人统率的残军纷纷起来抗敌,自知立脚不住,便纵兵掳抢,把扬州城烧了个干净,方始退兵而去。
  赵构一路逃窜到了临安(杭州),方始停住。汪、黄二好知道坚持和议,闯下这场大祸,依然恬不知耻,联名上疏,说:“当此国家多难之时,不敢求退。”妄想保持他的禄位。无奈公论不容,中丞张徽奏论二奸贼有二十行大罪,主要是祸国殃民,陷害忠良,贬窜李纲,又对宗泽百般作梗,使他费尽心力招抚来抗敌的几十万忠义之士,全数瓦解而去。赵构虽想留着汪、黄二好为未来求和之用,无奈群情愤激,迫不得已,才将汪、黄二好贬去。
  金人不久便命汉好刘豫知东平府,节制河南州郡,刘豫的儿子刘麟知济南府,并命大将达赉屯兵险要之处,暗中监视。后来见刘豫贪图富贵,死心塌地做汉奸,想拿中国的兵攻打中国,又立他当了齐国皇帝,与宋为敌。刘豫对金主自称“儿臣”,历史上的“儿皇帝”,刘豫也是一个。
  当年六月底,金兀术大举南侵,连破磁,单、密州,声势比以前更盛。杜充先听几木带领数十万金兵就要杀来,越想越胆寒,打算丢掉东京,逃往建康。岳飞力劝,大意说:“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留守……且不守此,他人奈何?今留守一。举足,此地皆非我有矣。他日欲复取之,非捐数十万之众不可得也。”
  杜充不听,以军令强迫岳飞随往建康。岳飞部下连新收抚的兵将不过三千,杜充一走,军粮先无着落,暂时只有保全实力,别无良策。恰值牛皋也由磁州败阵退回,说起这次兀术以倾国之兵来犯,自己虽然上来连胜两次,士卒伤亡甚多。主将又因粮缺势孤,弃城而逃。这才带了孤军,一一路突围转战而来。河北诸郡沦陷于敌,都是兵少缺粮、朝廷不管之故。互相愤慨了一阵,只得随军南去。岳飞奉命当前锋,中途连破李成等叛贼于铁路步(镇)、盘城(县)、滁州等地。
  到了十月,赵构又由临安逃往越州(绍兴)。杜充听岳飞之劝,一路收集残兵,居然也有十几万人。岳飞部下连同牛皋带来的人马,也有一万左右。江浙一带的居民,因仕充部下有岳飞等勇将,都想靠他保卫长江,不使敌骑南渡。杜充只是残杀军民立威,毫无御敌之策。
  这日,金兀木与叛贼李成合攻乌江。杜充闻报,吓得闭门不出。诸将屡次请他出兵抗战,概不答覆。岳飞又急又怒,一直冲进他的卧室,再三力劝,说:“劲虏大敌,近在淮南,脾睨长江,包藏不浅。卧薪之势,莫甚于此时。而相公乃终日晏居,不省兵事。万一敌人窥吾之怠而举兵乘之,相公既不躬其事,能保诸将之用命乎、诸将既不用命,金陵失守,相公能复高枕于此乎?”说时,声泪俱下。
  杜充早已准备降敌,因岳飞兵力最强,不敢得罪,表面敷衍,却不出来。等金兵由马家渡渡过长江,才派岳飞等和都统制陈淬一同出战。杜充的心腹大将王曼,听说杜充有降敌之意,带了所部数万人马,当先逃退。凡是杜充部下的将官,全部溃散,只有岳飞这一支人马与敌人死战,非但没有援兵辎重,粮草也被逃将带走。敌人虽被暂时打退,部下将士全都没有吃的,只得把全军夜屯钟山,歇息了多半夜。天还未明,突然往攻敌营,把金兵杀了好几千。陈淬部将听说杜充把建康府库搬光,带领全家渡江降敌的消息,人心浮动,多想叛逃。戚方正在陈淬部下,首先带了一支人马去当强盗。
  岳飞得信,立时召请两军将士发话,大意说:“我辈荷国厚恩,当以忠义报国,立功名,书竹帛,死且不朽……江左形胜之地,使胡虏盗据,何以立国?今日之事,有死无二,辄出此门者斩!”说到慷慨激昂之处,众皆感动,不敢再有异志。
  岳飞又将刘经等将校和一些散兵溃卒招集过来,前后夺了金兵和叛将的粮草很多。后来闻报,兀术将往临安进兵,便领所部人马前往截击,在广德境内连打了六次胜仗,杀伤敌人甚众。生擒女真汉儿军王权等二十四人,俘虏诸剃头签军首领四十八人和好些敌兵。经过分别审问查看,挑出一些可用的汉儿军,先以恩信结纳,放将回去,令其夜斫金兵营寨,烧毁炮车和随军辎重器械,再乘敌人混乱之际,连夜进攻,又把金兵杀得大败。
  军中缺粮,全仗夺取敌人的粮草度日,有时将士都吃不饱。但是上下一心,军纪最严。屯兵之处,肩背挑负,商贩如常,一时威名远震。好些被胁从的敌军走近当地,都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纷纷赶来投降,又收了万余人。
  不久金兵往攻溧阳。岳飞派刘经带兵半夜偷袭,杀了五百多金兵,生擒女真汉儿军、伪同知傈阳县事渤海太师李撒八等十二人和于仁留哥。
  建炎四年正月,宜兴吏民共同来信,说叛将郭吉在当地抢劫民财,请岳飞为民除害,并说宜兴粮米能供给一万人马十年之用。
  岳飞连忙领兵赶去。还未到达,郭吉已将全城抢光,用一百多条大船载了赃物,逃入太湖。岳飞闻报,立命王贵、傅庆带兵紧追。宗泽的家将张保、王横正驾小舟来投,俱通水性,熟习湖中形势。岳飞又命牛皋带了张保、王横和一千精锐,分驾小舟赶往接应。两下夹攻,将郭吉所有人船辎重全数夺回。凡是抢自民间的,部分还给了百姓。所部兵士,秋毫无犯。纵使兵多,地方不够住,又缺少帐篷,多半轮流露宿,决不妄人民家,也不妄动民间一草一木。远近州县的百姓,弃家迁往宜兴的有一万多户。当地百姓更为岳飞建下生祠。
  当年四月,金兵再犯常州。岳飞命众将中途截杀,连胜四阵,金兵单是互相践踏拥挤、坠河淹死的就不计其数。又生擒了女真万户少主孝茧、汉儿军李渭等十一人。
  当岳飞在广德大败金人之时,几术留下十万人马和岳飞对敌,自领大军将临安攻破。闻赵构由越州逃亡明州,忙遣勇将阿里富捋辉渡江穷追。吓得赵构又由海道逃往定海,只将宰相赵鼎和主和派的首脑范宗尹留在明州,商计投降之事。对另一大将张俊说:“你能把敌人挡住,我便封你王爵。”赵构和战两难,全都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路金兵攻破江西诸郡,直扑湖南,又将潭州攻破。守将王陈、刘价、赵聿之战死殉国。金兵因潭州百姓始终反抗,更肆凶威,纵兵掳抢一空,屠城而去。兀术见到处都有百姓反抗,与金兵为仇,不敢在江南久停,回到临安,大抢一空,然后火烧全城而去,因为所抢掠的金珠细软辎重太多,若走陆地,恐被岳飞和各地义军所夺,自己改由秀州水路,往北退走。下余大部人马,分成好几队,一路焚掠,退兵北回。
  兀术前锋到达平江,知府汤东野弃城逃走,城内外军民自起抗敌。兀术将城攻破,满城杀人放火,奸淫掳抢,城内外被烧杀的百姓达五十万之多。兀术随往镇江进发。
  大将韩世忠早将前军驻扎在青浦镇(青浦县北,青龙江边),中军驻江湾(吴淞江口),后军驻海口,想等兀术退兵,埋伏猛击。
  忽接探报,兀术由秀州改走水路北回。世忠便星夜领军赶往镇江,先以八千水师屯兵焦山脚下。所乘都是海鳅舰,船大惜高,旗帜鲜明,一字列开,军容甚盛。另外还有百多条“浪里钻”,穿梭也似,游行江上,往来不断。
  中军主帅大舰上,竖着一面大纛旗,金鼓时鸣,震撼江波,看去已是十分威武。世忠又将下余大小舰船,零散分扎北岸沿江一带,借着芦苇江岸掩蔽,多设疑兵,隐现无常。晚来灯火,数十里不断,一些小舟快艇再点上许多灯火,往来巡游。隔江遥望,宛如一条极长的火线,将天边遮断。另外还有许多条火蛇隐现,飞驶于万顷江波之上。焦山水师大营,更似江面上涌起了一座火山。皓月疏星之下,顿成奇观。
  兀术最头痛的是,各地宋民群起反抗,镇压不住,此仆彼起。以为宋将无能,只各地义军和岳飞一军可虑,余者均是望风溃逃,决不敢中道截击。因此只带了六七万人马,亲自押了所掠夺的大量赃物,坐船回去。
  北人多半不习水战,所乘又多是由浙西抢夺来的民船渔舟,战船甚少,几时见到过这样的水军威势,不由情虚胆怯起来。忙和军师哈密量商计,派人往焦山下书,先向韩世忠问候,再以富贵相诱,劝令叛宋降金,不失王侯之位。世忠答道:“两国交锋,胜者为强。我只知有宋,不知有金。我韩世忠在此,休想过江一步!告诉你家兀术,速来交战,别无话说。”
  来人走后,世忠立召众将议事,说:“这次兀术一时大意,惟恐从我国抢掠去的金珠子女大多,交与别人还不放心;又料我是败军之将,不敢迎击,特意亲由水路押回。所部七万人,生长北方,不习水战。休说各路金兵正往后撤,不能呼应,即使能来,急切间没有舟船,也决难以接应。如能乘机生擒此贼,非但保得江淮无事,还可把兀术作押头,便收复中原。迎还二圣都非无望。我看来使神色不定,分明敌人情虚胆怯,我军必胜无疑了。”
  世忠之妻梁红玉,聪明英勇,颇通兵法,常与世忠一同上阵,正在旁座,对世忠道:“元帅莫要轻看敌人!兀术这次撤兵,实因劳师远侵,不服南方水土。又见民心未死,我国地大人多,难以吞并。金兵人少,一旦分散开来,到处都是他的对头;所带人马,能聚而不能分,又各有思乡之念。和强盗一样,抢上一大票,便想满载而归。北人不习水战,看了我军水师阵容这样整齐,胆怯情虚也是有的。不过兀术凶狡多谋,就不知我军比他人少,也必命人窥探虚实。北岸的灯火疑兵虽然用得不差,时久还是未必瞒他得过。依我之见,兀术见这里不能渡江,定必沿着南岸逆流西上。拟请元帅下令,吩咐北岸水师,今夜灯火全撤,暗中开往黄天荡附近,悄悄埋伏,以便到时前后夹攻,将他困人荡内,一举成擒或者有望。我军到底人少势单,不宜旷日持久。迟到今宵,若不早定破敌之计,只以军容恐吓敌人,我军是否能操胜算就难说……”
  世忠立被提醒,想了一想,忙命部将董旻、长子韩彦直、次子韩彦古,同驾小舟赶往北岸传令,会台北岸水军将领解元、呼延通等,将沿江灯火疑兵撤去。等月色偏西,将大小战船暗中开往黄天荡傍港汉之中,埋伏待命。到时只要听到号炮和火花信号,立即杀出,以便将金兵逼往黄天荡去。
  二更刚过,红玉又对世忠道:“黄昏以前,听说敌人还有援军要来,先时兀术来人又是那样说法,我料兀术日内必有举动。难得今夜月明风静,何不同到山顶高处查看一下?”世忠笑诺。旁立女兵忙取纱灯要点,另一,女兵又将一件大红披风取来。
  红玉笑说:“无须。四五月的天气。还要披风么?”女兵笑答:“山顶风大,怕受夜寒呢。”世忠也在一旁相劝。红玉含笑披上。登高遥望,星明月朗,天水相涵,上下一片空明,浩浩荡荡的江波被月光一照,闪动起亿万片银鳞往前飞渡。端的江川雄丽,夜景清绝。
  红玉朝南北两岸看了又看,首先忍不住喊了声:“好!”世忠见爱妻戎装佩剑,外披一件大红斗篷,站在山顶月光之下。江风吹动,衣袂飘飘,越显得长身玉立,容光照人,英姿飒爽,美到极点,也不禁脱口说了声:“好!”
  红玉回头笑问:“你说好在哪里?”世忠笑答:“你看此时此地,此景此人,哪一样不是好到极点呢?”红玉立改庄容答道:“这是什么时候!亏你还有心肠流连光景,夸耀风月、你当我喊好,是在赏玩‘树影中流,钟声两岸’,当前的江山人物之美么、你朝南北两岸仔细看看!”
  世忠面上一热,先往江北一看。大江上下流,都是上下天光,沧波无际;只有靠近北岸一带水面上,水烟蒙蒙,开锅也似,浮起一片浓雾,沿江灯火全灭,竟看不见半点舟船影子,知道开往黄天荡的战船,对岸敌人绝不会看出来。单这一带起雾,真个再好没有!再往南岸一看,金兵舟船灯火甚多,有疏有密,不甚整齐,一条小船正由北固山那面往中军大船驶去。跟着便见敌军左侧,灯火散乱一阵,仿佛船在移动,却未开走。
  方料敌军有事,红玉已在旁笑道:“你看出来了么?”世忠答道:“我看敌军必有事故。一二日内不逃必战,你看如何?”
  红玉道:“兀术刚愎自用,不轻信人。那小船由北固山来,分明前往探路无疑。北固山紧靠南岸,相隔敌营只十来里,陆行可登,又和焦山正对,可以窥探我军虚实。兀术以为我们只有水上交锋,决不会到南岸去,加上素来胆大好胜,又恐被我看破,不会带得人多,若能派一精明胆勇之将,带上百十名敢死之士,前往北固山,暗中埋伏在龙王庙内外,兀术一来,骤出不意,当时便可生擒回来,我军不战而胜了。”
  世忠大喜道:“夫人说得极是。”随将部将苏德召来,面授机宜,命带二百名死士,分驾“浪里钻”,乘黑夜绕往北固山龙王庙内外埋伏,等兀术自投罗网。那“浪里钻”两头都尖,又轻又快,带去的人全部两面划桨,行驶江上,其疾如飞。天还未亮,苏德便自赶到。刚刚把人埋伏停当,兀术果然带了四名部将,骑马往庙前走来。
  苏德贪功恨敌,一时心慌,不等进庙,一听鼓响,便往上拥。不料只将两骑截住,下余三骑竟被冲下山去。苏德连忙追赶,敌人马快,业已逃远。忙问所擒二敌姓名,均不肯说,内中一个却穿着一身主帅的装束,以为兀术业已被擒,恐金兵得信赶来抢救,忙驾小舟赶回交令。世忠曾和兀术对过阵,一看便知是假,细一审问,果是金将黄柄奴冒充。兀术扮作中国百姓,刚一登山,便看出破绽,已先逃走,并不在这五骑之内。
  红玉道:“兀术粮草无多,今日虽未将他擒住,但敌胆已寒,逃归之念更切了。金人多诈,他恐我军截他辎重,定是一面派战船与我对敌,一面抢渡长江,使我不能兼顾。见势不佳,才会沿江西逃。敌将的话未必全真,我军必须早做随时应敌的准备。元帅可同诸将四面截杀,我在中军大营,只守不攻。金兵若来,专用火炮弩箭猛射,并在帅舰大桅上立起楼橹,我在上面击鼓,夫设灯旗。这一战,能叫兀术片甲不回才好!”红玉又请各立军令状由元帅起,均按军法施行。

  她很爱她的父亲。他是她的保护者,是她的教师,而且她几乎相信他无所不知。

  光阴易过,一晃四五年。岳飞已十六七岁,每日勤学用功,耐劳耐苦,艺业大进;在父母师长教养之下,文学武艺俱都打下极良好的根基。李正华自来看重岳飞,又将爱女许配与他。婚后光阴,甚是和美。
  却说赵洁因用奸臣蔡京、王黼作宰相,太监童贯、梁思成,一个作上将军,一个掌管御笔诏旨。李彦掌括公田,朱勔掌动花石纲。这六个奸贼连成一党,巧立名目,搜刮老百姓,贪冒军功,出卖官爵,任意横行,无恶不作。最可恨是,老百姓种的田稍微好一点,便被指为荒地,随意充公,名为“括田”。一面强征许多民夫,往江、浙一带深山穷谷之中,搜寻奇峰怪石和各种花草树木,以供御花园中堆砌假山和点缀风景之用。
  这些东西都是又笨又重,花色繁多,特别是那些假山石,往注重达好几万斤。当那交通不便的时代,硬要用人力车船,从远隔汴京(开封)二三千里的江、浙一带抬运到京,这是多么麻烦困难的事!每次所征发的民夫,动辄在万人以上,而贿赂卖放和被迫逃亡的苦难百姓,再加十倍不止,还未计算在内。
  押送花石纲的大小官员差役,贪残凶暴,无恶不作。这些抬运花石的穷苦老百姓,都是自备干粮,不管炎天暑热、雨雪风霜,都得咬牙忍受,挣扎前进,稍有不合,便遭官差们的毒打。押送的官差只管倚势招摇,到处都有地方官吏逢迎接待,任性享受。这大量民夫们只能宿在野地里,日晒夜露,受那寒暑风霜的侵袭。稍微体质弱一点的人,便在途中磨折而死,死后连尸首也无人掩埋。至于这些被害人们的家属,田业荒废、加重饥寒、盼夫盼子、望野悲号的惨状,更是写它不完。
  以千万人的膏血供给皇帝权要们的一时玩好,自然民怨越结越深,终于使许多善良的老百姓在万般无奈忍无可忍之时,不得不造起反来。朝廷所养骄兵悍将,见了外敌虽然害怕,对于这些反抗朝廷的老百姓,却认为是贪功冒赏、搜括民间财物的好机会,打起仗来非常残暴。这班初起事的百姓,不知战阵,势力较单,根基还未稳固,开头时常被打败。各地连带遭受残杀的良民,简直不知多少。后来到处官逼民反,此伏彼起,各地官府这才慌了手脚。赵洁在蔡京、童贯等六贼蒙蔽之下,依旧穷奢极欲,任性荒淫,全没料到不久就有国破家亡之祸。
  宣和(赵情纪元年号)以后,由于六贼当权,民不聊生。休说远方各州府县,就连开封城外的乡民,也多半是炊烟断绝,家无隔宿之粮。偏又由头年腊月底起,连下了几场大雪。好容易盼得天晴,雪还没化,宋室君臣又非常隆重地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天夜张灯。这一场豪奢无比的御苑花灯之会,照例由头年九、十月就准备起,除夕前就开始张灯。到了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称为极盛。
  历史上,许多封建王朝在将要崩溃的前夕,由于对百姓的压榨日益加深,所造成的灾害之严重,已成为不可掩饰的事实。他越要梦想用与事实绝对相反的繁荣来作为他的安慰和夸张,因此其行动也必更加愚昧、残酷而疯狂。封建统治者本质如此。这是他垂死以前必然会有的现象。当年赵佶特下诏旨,允许全城官吏军民人等,不分男女,都可往御苑观灯游玩,表示与民同乐之意。这些话说来好听,其实去的人不是官绅士族,便是富商大贾,真正的老百姓正在饥寒交迫,儿啼女号,漫说没有心情前往赏玩花灯,就有个把人打算看看皇家富贵、御苑风光的,恐怕还没走到端门,凭他穿的那一身破旧衣服,先就被守门的禁军打个半死了。
  那往御苑观灯的都非寻常百姓,不是衣冠整齐穿戴华丽的人,先就进不了门。载籍上只管写得天花乱坠,仔细一想,这些却都是谎话。
  没有功名财产的人,想要进去一开眼界,真个万难。少数城市居民,羡慕皇家富贵,弄上一身华丽穿戴,仗着久居京城,懂得一些皇家礼节,混到御苑里面去赏玩一个通宵的,并非没有,但决不是那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到了十五这天,一轮满月刚刚升起,汴京城内已是灯火万家,笙歌处处。跟着皇家内外,宝炬烛空,管弦四起,花灯万点,灿若繁星,照得端门一带明如白昼。将近黄昏的云层,都被映成了红色!那当头明月悬在空中,只远近陪衬着几点疏星、几片流云,竟比平日显得孤单,与下面的繁华景象相比,大有天上清辉远逊人间火炽之感。
  隔不一会,禁门开处,明月华灯光照之下,人影纷纷,万头攒动,那能够观赏花灯的士女们,真如潮水一般涌了进去。这些参与元夜张灯的游人,男的是文武百官和他的亲友,女的是命妇闺秀和她的灵巧丫环,一个个衣服华美,珠翠满头,笑语如珠,从容雅步。
  御苑以内,到处金鳌喷雪,玉螭垂虹,火树银花,城开不夜。真个是富丽矞皇,气象万千,歌舞江山,上下如狂!可是城外那些老百姓,却都是破屋号风,柴门拥雪,苦痛呻吟,星火全无。这一城之隔,简直成了两个世界!
  这许多游人,大大小小都有一点来历。内中只有周侗忘年之交黄机密,因父母老病在京,知天下将乱,同妻张若兰由浙江赶来迎亲回籍。听说御苑张灯,夹在人丛之中混了进去。一见那种奢侈豪华景象,想起沿途所见许多老百姓流离死亡、白骨在野的惨状,不由激动气愤,便想回去。
  若兰笑说:“你既答应和我同来,就该让我看完花灯再走。这些虽然都是民脂民膏,我们看看昏君到底荒淫无道到什么地步,不也是好么?”
  黄机密道:“我想起沿途所见那些死尸和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气就往上撞,实在无心再看下去了。听说银岳花灯最盛,还有人工做成的瀑布和鳌山灯棚,你看完那里就走,可好?”
  若兰虽然贪看花灯,知道丈夫疾恶如仇,只得点头笑诺。夫妻二人正在悄声谈论,忽听众声喧哗,人们纷纷散避。跟着眼前一片五色花光闪处,由宣德楼两旁拥出两队花灯。舞花灯的都是俊童美女,有的扮着鸾、凤、孔雀、鹤、鹿、麒麟、鱼、蚌等形象,有的扮着梅、兰、荷、菊、牡丹、芍药等四季名花;还有一些拿着各种乐器。一个个都是粉妆玉琢,姿容美秀,又穿着一身云锦一般的装束,在那灯月交辉之下,载歌载舞,真和金童玉女一般,使人目迷五色,耳乱八音,顾此失彼,应接不暇。
  若兰几时见过这样繁华的花灯?正看得在兴头上,那队花灯忽然越舞越急,方才的细细笙歌,也变成了繁音促节。随听砰砰连声!先是接连几十百串“炮打流星”,冲霄直上,洒了满空花雨!骤出不意,人们业已吃了一惊;紧跟着便是一阵大乱,下面花灯队里,突又窜进数十条虎豹之类的猛兽,张牙舞爪,见人就扑。舞花灯的俊男美女,纷纷狂呼急叫,四下奔逃。
  就这非常混乱中,忽听金鼓交鸣,震耳欲聋,那百十头野兽,竟在场中随同鼓乐之声摇头摆尾,飞舞迫扑起来。若兰才知那些野兽,也是一种灯形。
  因为扮的人都是殿前武士,长于跳跃追扑,用的又都是真兽皮,乍看上去,已和活的一样。再加上人工的精制,有的口里还在吐火,一个个磨牙吮血,七窍生烟,越发显得形态凶猛,令人可怖。那二三百个俊童美女再一狂呼救命,四下奔逃,仿佛真有大群野兽扑来神气。
  游人们都知道御苑内养有许多奇禽猛兽,稍微没有看清的人,都误以为野兽出笼,当然害怕。等到乐声再起,兽蹄齐飞,看明真相拭干急泪,业已吓出了一身冷汗。惊慌忙乱中挤掉簪环首饰和受伤跌倒的游人妇女,不知有多少。宣德楼那面,却远远传来一阵欢呼哗笑之声。若兰被众人挤出老远,方始看出那是皇帝老儿异想天开,故意扮些野兽前来吓人,以博他和左右的一场欢笑。移时,再找丈夫,已无踪影。
  若兰和机密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厚。本来又通文史,学过几天武艺,婚后常随丈夫远游名山大川,富有胆智,不拘小节,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先想回到原处等候,不料看灯的人越来越多,先前立处人已挤满,无法过去,只得寻一较高的地方,连看带等。不知不觉到了深夜,这才心慌起来。御苑禁地,又不便高声呼喊。正在为难,忽听银岳那面真的野兽吼啸之声,跟着又隐隐传来了几声鸡叫。
  这时歌舞初停,那上下四面的千万点灯光,仍与雪月争辉;可是闭目一听,那神气仿佛以前和丈夫深山夜行听到虎啸狼嗥的情景一样。仰望天空,残星荧荧,斜月未坠,只比起前半夜月华如水、白云丽空的情景,仿佛暗了一些。
  若兰心想:“反正要等天亮才能回去,久闻昏君把千万百姓的膏血收刮了来,供给他君臣们享受;今宵这一片富丽繁华的花灯影里,正不知有多少千万的屈死冤魂在内!机密多半看了生气,再被游人挤散,找不见我。虽知我常和他奔走江湖,决不妨事,因此各自先回,却也不想想公婆在堂,孤身少妇夜游不归,倘若见怪,何以为情?事已至此,又听说端门早闭,只得忍耐着再看下去。”心正想事,忽听四面八方又喧起一片“万岁”之声。
  歌舞一停,御苑中的游人也都散开了些。豪绅大族的轻裘缓带与官家眷属的鬓影钗光,掩映交织于火树银花之间,本就热闹非常。再蚊雷聚关也似,潮起这大片繁喧,更显声势浩大,聒耳欲聋。那不可数计的各色花灯,也似起了回光返照,分外鲜明。
  这时,宣德楼头平台口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中官(太监),似在那里张口喊叫;四面八方的人流,宛如过江之鲫,潮水一般,齐向楼前涌去。
  若兰早就看出宣德楼前玉石平台上,羽葆双双,宫花对对,提炉香袅,孔雀开屏。无数宫娥太监各持香花仪仗,锦屏也似,两边分列,平台四角,还升着四大盆熊熊兽炭。当中御座上坐着一人,也看不清他面目,仿佛周身都是锦绣包装,头和身上所装饰的一些金珠宝玉,在朗月华灯照耀之下,五彩流辉。远望过去,好似许多手持金瓜钺斧的卫士,都是琵琶腿(大腿粗壮)、车轴身(肩宽腰细)、魁梧高大。摆出一副威风杀气的壮汉,站立左右。
  若兰因不愿受这些皇室爪牙的呼斥,一直没有走近。后见众人都往楼前乱涌,一时好奇,也夹在人丛之中跟了过去。暗中留神查听,才知中官传旨,官家(宋朝内监和一般军民对皇帝的称号)因见瑞雪初晴,华月流辉,京城四十万居民都来御苑赏玩花灯。那远方赶来的百姓不知多少,还未算在其内。想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君有道,与民同乐”之盛!因此,官家大悦,特降玉音,传宣黎庶齐集宣德楼前,金杯赐酒,要使每个人都带醉回去,以尽元夜之欢。
  说时,楼前早已摆开赐酒场合,联结达数十丈长的几案上,陈列着许多金杯玉镶。再由一伙官监卫士,领着那上万的游人,排成几个行列,由左而右,一个个饮将过去。饮时,人们都先举杯谢恩,高呼“万岁”。
  这和方才喊叫喧哗之声并不一样,喊得十分零乱。因为人们在雪地里看了一夜灯,只管身穿重裘,到底免不了遭受夜寒;何况这班有钱有势的人,平日养尊处优,何等保重,虽被皇家富贵所吸引,以能参与元夜张灯为荣,但那脆弱的身子,到底不是势利之念所能支持,伤风的人很多。有的人“万岁”两个字还未喊完,先就打一个喷嚏,再把那冷冰冰的金杯端起,喝那冰凉的御酒,取暖作用丝毫还未得到,先来了个冷气攻心,抖得上下三十六个牙齿直打架。人们连咳带呛和打喷嚏的声音,与楼上下的细吹细打,汇和成了一种极难听的交响乐。
  若兰夹在这群游人当中,方觉这种嘈杂的声音,说不出那么刺耳难听,人已走到酒案之前。刚端起酒杯,忽然闻到一股花香,忍不住呷了一口;觉着其凉震齿,却没有什么酒味,仿佛一杯冷水里滴上了几点花露,一味冰凉。这才知道十之八九是冷水,想吐也来不及,业已咽了下去。当时心口冰凉,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手微一松,连杯带酒泼落地上。正慌不迭低身去拾,忽又听叮的一声,又有一只金杯落地!
  原来紧靠若兰身前的是个大家命妇,因为丈夫官大,每逢这类宫廷豪举,她都参与,积累了多年经验,穿得特别多。人又生得肥蠢,再跟着众人一跑,好些人冷得暗中打抖战,她却头上直冒热气,贴身内衣都被汗湿透。那胖妇口既渴得难受,又是海量,明知这类御酒,早被经手的人一层接一层兑过了好几次水,但没有想到会兑得那么多,连酒味都会失掉;喝得又猛了一些,刚一扬脖把这一大金杯酒喝将下去,当时来了一个透心凉!口渴方余,猛觉着喝的是一杯生冷水,暗骂:“该死的!这也叫酒?”赌气把杯往桌上一放,一不小心滚落地上。
  若兰正在此时拾杯,见又有一只金杯落地。猛想起公公平日最讲礼教,这次观灯,若非丈夫再三力请,公婆恐怕不会答应,再等天明之后,孤身回去,难免被他说上一顿。何不把这金杯带回,作一凭证?心念微动,一见人们乱糟糟的,胖妇丢杯之后,头都未回,也无人间。忙把自己的原杯拾起,掩向袖内,把另一只金杯刚放向桌上。忽又想起昏君虽然可恶,不该偷人东西。心中一惊,正想把所取金杯,装着代人拾起,放向案上,不料心慌手乱,手刚微抬,那只金杯已从袖口内落了下来。未等再拾,耳听一声断喝,两膀已被人抓紧。大惊回顾,乃是两个执事的宫监,跟着那如狼似虎的卫士便赶了过来。
  原来每年元夜张灯,宫中都要失去不少御用之物。宫监卫士们自己在偷,却防游人也偷,最好捉到两个偷的来洗刷自己,因此照看十分仔细,到处都伏得有人。若兰装束平常,又是外乡人,初次见到这样大的场面,先在人丛之中东张西望,寻找丈夫,早已引起这班爪牙们的疑心。
  那群宫监卫士们因为赵佶降过旨意,认为元夜张灯乃是庆贺上元佳节,一件喜事。如有酒醉失仪的人,不许计较。人们越是欢呼痛饮,越有意思。若兰金杯落地,不去管它并不相于,这一拾先就犯了忌,何况又多拾了一只,自然有口难分。当时人群中就喧哗起来,纷纷喊说:“拿住一个女贼!”
  赵佶在平台御座上,听见下面喧哗,命内侍问知前事,便命将女贼押上平台御审。那狼虎一般的卫士拿了绳索正要绑人,一听传旨,忙喝:“女贼快走!”
  若兰虽然胆小害怕,业已悔恨无及,只得硬着头皮,由卫士押上平台跪倒。心想:“反正凶多吉少,且先看看这皇帝老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勉强镇静心神,偷眼往上一看。
  那号称皇帝的中年汉子,竟长得容不出众,貌不惊人。瘦削削一张脸,口边挂着疏落落一些胡须,面色灰白,目光昏暗,仿佛酒色淘虚的神气。身材那么瘦弱,偏坐在那比人大好几倍的九龙御榻之上。榻上面的锦茵绣褥又厚又多,还有各种珍贵兽皮做成的靠垫之类,几乎把人埋去了半截,越显得这位君临天下的皇帝老儿渺小而狼琐,看去一点也不起眼。
  若兰正伏地偷看中,忽听上面和苍蝇钻窗户一样嗡嗡了两声,也没听出说些什么,跟着便听旁立太监传旨喝问:“那妇人谁家眷属?因何大胆盗取金杯?从实奏来!”
  若兰想了一想,答说:“民女无知,恐语言失检,有犯宫仪,致触法网。请赐纸笔,写奏供状。”
  赵佶见盗杯的是个少妇,姿容又极美秀,怒意早消。再见她语音清朗,举止从容,见了自己的威风势派,并没有失魂落魄、周身乱抖的讨厌神情,越发动了怜惜之念,不等内侍转奏,便把头微微一偏,朝旁立的内侍看了一眼,鼠须动处,鼻孔里好似又哼了两声。旁立内侍连忙恭答:“领旨!”因为赵佶颇喜翰墨,常要题咏,文房四宝俱都现成,内侍只一转身便取了来,交与若兰,并在她身前放下一张小条几。
  若兰知道当夜吉凶全在这枝笔上,仗着文思敏捷,业已打好了腹稿,提笔就写。写完,自有内侍代为呈上。赵佶见她所写供状乃是一首《鹧鸪天》,书法十分秀润,交呈又快,先就高起兴来。这一首词的词句是: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歌
  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
  巡。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赵佶看完,哈哈大笑。问知若兰公公是大学生,本身是江南士人之妻。因闻元夜张灯之盛,随夫人宫赏玩,越认为是一桩太平盛事,风流佳话。当时传旨,将金杯赏与若兰,另赐金银彩绢,命宫车护送回去。
  若兰谢恩下台,刚刚走到楼前,便听官家回宫之声。回顾宣德楼上,鼓乐声中,那位望之不似人君的赵官家,正被左右宫娥宫监扶进暖舆,和病人一样搭走。跟着开放端门,大群游人又和潮水一般,争先恐后涌了出去。
  这时天已渐亮,法驾(皇帝坐的车轿和仪仗)刚刚回宫,鼓乐之声渐渐远去。那千万盏华灯业已多半熄灭,只零零落落有一些未点完的残烛,在晨风中一闪一闪地摇曳着那就要消亡的残焰。昨宵那些火树银花也都光辉全失,现出本相,被游人扯碎践踏的残纸破绢,狼藉满地。到处蜡泪成堆,灰烬零乱。
  宫苑中的积雪,大部分虽早在前数日打扫干净,那稍高一点的所在和一些花石林木,仍是玉琢银装。御苑中楼台殿阁奇峰怪石又多,雪后风光本来壮丽非常,无奈地方虽大,游人更多,经过昨夜大群游人的攀登践踏,到处都布满了人们的大小脚印。有的地方因为灯强火旺,雪多溶化,地上都是泥浆。再有好些游人由此经过,把一条条泥污之痕,直带到宫门以外。先后个把时辰之隔,丑恶和富丽之景竟连成了一片。
  游人还未散净,端门一带正在拥挤不堪,忽听呼喝之声又起,跟着便见千百个短衣人,被一伙官差和内监押着来拆灯棚,打扫园林。这些人多半都是鸠形鹊面,神情疲敝。有的还赤着两条泥腿,愁眉苦脸地在官差扬鞭威喝之下,爬高纵低,连扫带拆。只见余烬随残雪齐飞,绫罗与灰烟同扫,无限繁华,一时都尽,仅剩下一片乌烟瘴气和残破的情景,使人回忆昨宵盛况,宛如隔世。
  若兰方在暗中慨叹,一辆宫车配着一匹紫缰玉勒的小白马已飞驶而来。随车宫监到了若兰身前,便请上车。前面四卫士已当先开路,轰开游人,让出了一条人弄。
  若兰端坐车中,觉着皇帝喜怒无常,老百姓的吉凶祸福也就莫测、自己总算侥幸逃出了一场无妄之灾。对皇帝赏杯事印象极深,但非庆幸,只是感到侥幸而已。心中寻思,车轻马快,不觉驶出端门,行到御街之上。忽然瞥见道旁一人在前面往来走动,左右张望。定睛一看,正是丈夫黄机密。忙把绣帘微微拉开,探出半面,把手一挥,忙又缩回。
  黄机密原是昨夜人多拥挤时,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回看正是那年拿了周侗书信去往太行山结识的义士梁兴。心中一动,忙即引往无人之处。一问来意,不禁大骂,忙说:“我一进来,便看这里到处戒备森严,罗网密布;并且游园观灯的都是朝中亲贵,富家眷属,就找不出你们这样人来。单你这样举动神气,就容易被人看破。再要仗着一时血气之愤,空手行刺,事情决办不到,白送性命,还要连累好人。这是何苦?”
  梁兴因见昏君奸贼荒淫太甚,想起百姓平日所受的苦难,万分愤怒。先不肯听,后经机密再三劝说,方始点头。机密还不放心,趁着端门未闭,强拉梁兴走出;到了僻静所在,各自谈论了一阵,互订后会之期,方始分手,回接若兰。不料端门业已关紧,只得重又寻到梁兴的住处,谈到天色将明,然后赶往御街等候。没想到爱妻竟会坐了宫车出来。
  两下目光一对,当时会意,便跟了下去。到家见了父母,各谈前事,知道国事业已危急。在汴京待不几天,便将全家移往江南。机密安顿好了父母妻子之后,便孤身来往江湖,极少回去了。
  以后(一○三八———二六七年),我国混同江(黑龙江)长白山区,有一种族,名叫女真,最初原名勿吉,全族共分七个部落。内中有一黑水部,所居之地,东边临近渤海,南边临近高丽。五代时又分成两个部分,南半部附属于契丹,称为熟女真,只有这北半部住在长白山一带,不归契丹所管,称为生女真。
  女真族俱都穴居野处,迁徙无常,喜吃生肉。饮糜酒。酒醉之后,动辄杀人。没有文字,也没有国号,散居在深山穷谷之间。大的部落约数千户,小的部落才干数百户,各自推选豪强武勇之人当酋长。由于环境关系,造成了所有女真人都长于骑马射箭。有一个姓完颜的部落,在同种族的部落中比较强大。这年有一个名叫函普的高丽人投到它的部下,因为才智过人,得到了众人的信任,又在当地娶妻生子,正式成为完颜部人。不久便被众人推为首领,当了酋长,并把众人推举酋长的制度改为世袭。传到第四代的酋长叫绥可,才开始耕种土地,兴建房屋,有了定居生活。绥可的儿子石鲁,又开始设立一些条文法令。石鲁的儿子名叫乌古乃,为了本部不产铁,并想在各部落中建立威信,径向契丹(辽)称臣。契丹封他为生女真部落节度使,由此开始买铁,制造甲胄兵器,设官属,势力逐渐强盛。乌古乃有三个儿子,相继当了节度使,最后传位至乌古乃的长孙阿骨打,是函普的第八代。他在赵佶建中靖国元年被立为酋长。
  起初生女真每年都要向契丹进贡北珠、貂皮、名马、良犬及海东青(小鹰,能擒天鹅)。契丹酷爱海东青,贪之不已,耶律延禧(辽主)勒索得更厉害。女真族部落不胜其苦,群情愤激,都想反抗。阿骨打趁机联合诸部落,起兵同抗契丹。开头虽然只有二千五百人,因为勇猛善战,积怨又深,竟将契丹兵杀得大败。由此兵力越强,屡次和契丹打仗,俱都大胜。
  宣和元年,金主阿骨打遣李善庆(渤海人)及索都(完颜部人)拿了国书和北珠、生金等礼物,同了赵佶头年二月所派的使臣马政,借着通好为名,试探宋朝强弱虚实。赵佶并没想到自己君臣荒嬉,民不聊生,天下骚然,变乱四起,已由内忧引起了外患,依然丝毫不知利害轻重,妄以上国自居。
  先命奸相蔡京和使臣说,想约金人一同攻辽。李善庆。索都见宋室君臣上下荒淫,国力调敝,自顾不暇,还要夜郎自大,心中暗笑,只敷衍了几句,没有十分答理。
  赵佶君臣还不知趣,又命马政带了诏书礼物,同了来使,往金报聘。走到登州,听说金主已立为皇帝。赵佶又下诏书止住马政,遣平海军校呼庆送使臣等回金。阿骨打对呼庆说:“你家皇帝如真要与我金邦和好,便派使臣拿国书来。若把我当成小国,用那诏书以上临下,决办不到!”宋室君臣听呼庆回来一说,好生不快,但是没法。童贯贪功心盛,自不量力,一心一意还想去收复燕云(营、平、滦三州和冀、景、檀、顺、啄。易等燕京六州二十四县,均五代时被契丹占去的失地),妄念还是未息。宣和二年,先后又遣赵良嗣、马政往见阿骨打,要求灭辽以后,把五代时陷入契丹的汉地送还宋国。阿骨打说:“土地尚在辽人手中,不是一句话就能得到的。如果双方同时出兵,谁先攻下,就归谁得,才合情理。这都是要拿人命钱财去换来的东西,既无法取巧,也不能白送,如打算要,快派兵来。”赵佶君臣才知威信已失,空言无用,又遣赵良嗣和金人商议,夹攻契丹,约定金取中京(热河平泉县东北),宋取燕京西京(山西大同县)。
  赵佶君臣又送给金人岁市五十万金。把国家有用的金钱、人民的血汗,拿去讨好金人,打算将来得到一些方便。阿骨打理也未理,跟着连败辽兵,夺了许多州县、赵佶君臣还想捡便宜,又命童贯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蔡攸为副使,率领诸将,分路进攻。刚一交阵,宋兵便纷纷溃退。赵佶君臣方始害怕,慌忙下令,退兵保境。由此金人更把宋军当作腐朽,把宋室江山也看成了囊中之物。
  自来国与国之间,全仗自己本身的力量,来决定它的强弱,丝毫投机取巧含糊不得。最重要是全国的人心和士气。像赵佶君臣那样荒淫残暴,民心早失。而统兵大将又是童贯等奸贼和他们的粮饷爪牙,平日只知贪功冒赏,搜刮民财,兵无纪律,倚势横行。上起阵来却都贪生怕死,不听号令,又多半是些强征强拉、专为用时凑满空名额、未经训练过的新兵,连老带小,全有在内,这样兵力士气,如何能与刚刚强大起来的金人为敌?其造成中原沦陷、二帝蒙尘、河山破碎、万姓流离之祸,并不是偶然的。

  父亲身为一家之主,维持收支平衡已经够困难的了,居然还找出时间来看他很费力得来的出版物,以充实自己的科学知识。他觉得有许多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赶上化学和物理学的发展,应该知道希腊文和拉丁文,除了波兰语和俄语之外,应该还能说法语、英语、德语,应该把异国作家的杰作用散文或韵文译成本国语言,应该自己写一些诗——他把他写的诗都小心地抄在一本黑绿两色封面的学生练习本里 :《生日赠友》、《为婚礼举杯》、《致旧日的学生》每星期六,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他的儿子和三个女儿,晚间都在一起研究文学。他们围着冒热气的茶炊闲谈,这个老人背诗或朗读,儿女们都入神地听着;他已经秃顶,一点点灰白胡子使他温和的胖脸显得长一点;他有非凡的口才。一个星期六又一个星期六过后,过去的名著就这样由一个熟悉的声音介绍给了玛妮雅,以前这个声音说神话给她听,念游记给她听,或是教她读《大卫·科波菲尔》。 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总是打开书一面看,一面就毫不困难地用波兰语重述出来。现在,仍是那个声音,只因为在中学里教课太多,哑了一点,向四个注意听着的青年,高声朗诵浪漫作家的作品。在波兰,这些作家是描写奴役和反抗的诗人:斯洛伐茨基、克拉新斯基、密茨凯维支!这个教师翻着那些用旧了的书籍,其中有几本,因为俄皇禁止出版,是秘密印的。他高声朗读《塔杜施先生》中气壮山河的长独白和《科尔第安》中的沉痛诗句玛妮雅永远忘不了这些晚上:幸亏有她的父亲,她才能在一种不多见的发展才智的良好气氛中成长,而这在一般女孩是很少有的。有一种很强的联系使她依恋她的父亲,他以极动人的努力,设法使她的生活有兴趣、有吸引力。而她对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关切之情,也使她猜到了,在他的平静的外表下暗藏着多么秘密的苦痛。这是一个鳏夫的不能自慰的悲哀,一个不得不从事次等工作的受迫害的职员的忧愁和一个谨慎人的懊悔,因为他仍在责备自己不应该作那次倒运的投资,而耗尽他的有限财产。

  玛妮雅在16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补习教师的辛劳和卑屈:在雨天和冷天穿过市区,走很远的路;学生常是不听话或懒惰的,学生家长往往让人在有穿堂风的门厅里等很久。或者只是由于疏忽,到月终忘了付给应付的几个卢布,而这个教师是急需钱用,算准了在那天早晨一定能拿到的!

  为了生活上的需要,她勇敢地接受了私人授课的劳苦生活;但是她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种热烈而且秘密的生活。有许多梦想在激动她,与当时当地所有的波兰人一样。

  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基回到华沙之后不久,结交了一些热心的“实证论者”。 有一个女子,皮亚塞茨卡小姐,给了玛妮雅很大的影响,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中学教师,金栗色的头发,很瘦而且很丑,可是很讨人喜欢。她钟情于一个叫做诺卜林的大学生,他因为政治活动新近被大学开除。她对于近代学说,有着热烈的兴趣。

  玛妮雅起初很胆小,有一点怀疑,后来被她朋友的大胆意见征服了。她和姐姐布罗妮雅和海拉以及同伴玛丽亚·拉可夫斯卡,一起参加了“流动大学”的定期聚会:有一些仁厚的教师讲解剖学、博物学、社会学,给想提高文化的青年听。这些功课都是秘密讲授的,有时候在皮亚塞茨卡小姐家里,有时候在别的私人住宅里,这些学生每次八个或十个聚在一起写笔记,传阅小册子和论文。一听见极小的声音,就都颤抖起来,因为若被警察发觉,他们就都不免下狱。

  流动大学的任务,不只是补足从中学校出来的少年的教育。这些学生听讲之后,还要从事教学工作。

  玛妮雅受了玻亚塞茨卡小姐的鼓励,去教平民妇女。

  她为一个缝纫工厂的女工朗读,并且一本本地搜集波兰文书籍,聚成一个小图书馆,供女工们使用。

  谁能想象得到这个17岁的青年女子的热诚?她的童年是在她崇拜的神秘物品——她父亲的物理仪器面前度过的;在科学“时兴”以前,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已经把他对于科学的热烈好奇心传给她了。但是那个世界还不能满足急躁的玛妮雅的需要,她跳入世界上别的知识部门:要认识奥古斯特·孔德!也要研究社会进化!玛妮雅不只梦想学数学和化学,她要改革既定的秩序,她要启发人民大众以她先进的思想和宽厚的灵魂来说,她纯然是个社会主义者,然而她没有加入华沙的社会主义学生团体;她热爱波兰,认为为祖国效力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当时她还不知道她要对这些梦想作出选择。她把她的民族意识、人道主义思想和在智力方面发展的势望,都掺杂在一种兴奋的心境之中了。

  矛盾得很!这个“解放了的女孩”为了表示轻蔑艳冶,刚把她那极美的金栗色头发差不多齐根剪去,就暗自叹息,并且把一些动人而没有什么意义的诗句完整地抄录下来。

  玛尼雅与玻亚赛茨卡这个“实证的理想主义者”

  在一起,用许多时间试图作出自己的前途计划。不幸得很,阿斯尼克和勃兰戴斯都没有给她们指点办法,能在一个大学不收女生的城市里求得高深学问;也没有给她们什么神方,能够靠教半卢布一小时的课就很快地积蓄一笔财产。

  天性慷慨的玛妮雅十分忧伤;这个原是一家中最小的孩子,却觉得对大于自己的人的前途负有责任。

  约瑟夫和海拉幸而不用她担心,那个青年即将成为医生,那个美丽而且性情激烈的海拉正在为要作教授还是作歌唱家而迟疑不决,她一面尽力地唱,一面获得文凭,同时拒绝一切人的求婚。

  玛妮雅生性要先人后己,布罗妮雅明显的焦心和沮丧,成了她时刻在念的忧虑。她忘了自己的抱负,忘了自己也迷恋那个希望之乡,也梦想走1千公里路到索尔本去满足她的求知欲,然后带着宝贵的行李回到华沙,在亲爱的波兰人中间,谦虚地从事教学工作。

  她之所以如此关心布罗妮雅的事业,这是因为有一种比血统还要强的联系,使她亲近这个青年女子。

  自从斯可罗多夫斯基夫人去世后,布罗妮雅的友爱给了她像母亲一般的帮助。在这个很团结的家庭中,这两姐妹彼此最亲近。她们的天性真是相得益彰,姐姐的处事才识和经验令玛妮雅折服,所以日常生活的小问题无不拿去请教。比较热烈而又比较胆小的妹妹,是布罗妮雅年轻又非凡的伴侣,她有一种感恩的感觉,有一种负债的渺茫观念,因此她的爱更为深厚。

  1885年9月的一天早晨,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女子,在一个职业介绍所的前厅里等着轮到她;她穿了她的两件衣服中最朴素的一件,在褪色的帽子底下,她那留了几个月的金色头发是尽力用发针扣紧的。

  女教师不能留短头发,女教师必须端庄、平常,外表要和一般人一样。

  玛妮雅在1885年12月10日写给她表姐亨利埃特·米哈洛夫斯卡的信中说:“亲爱的亨利埃特:我们分手之后,我过的是犯人的生活。你已经知道,我找着了一个位置,是在律师B 家里当教师;连我最恨的仇人我都不愿意叫他住在这样的地狱里!结果我和B 夫人的关系变得十分冷淡,我甚至不能忍受下去,就对她这样说明了;因为她对于我也正如我对于她一样‘亲热’, 所以我们彼此极能了解。” 她生长在非凡的人们中间,她身边有3个拿到文凭和奖章的青年,他们和她一样,都聪明,都有生气,而且都热心工作;所以这个未来的玛丽·居里并不显得格外出色。在一个有限的范围中,过人的天赋很快就可以表现出来,可以引起惊讶和称赞;可是在这一家,约瑟夫、布罗妮雅、海拉、玛妮雅一起长大,彼此竞争着求学问,都富有能力和知识,当然没有人能从这些孩子中间的一个身上,看出伟大人物的征兆,没有人被她那初现的光辉所感动。没有人想到玛妮雅的本质会和她的哥哥姐姐们有所不同,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

  她把自己与家里的人作比较的时候,谦逊得几乎近于卑屈。但是在她的新职务把她引进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的时候,她的优越性就光芒四射了。他离开了B先生家中的家庭教师职位。

  1886年1月1日,玛妮雅在严寒中起程,这一天是她一生中的残酷日子之一。她勇敢地向她父亲告辞,又去普沙兹尼西附近的Z 先生家当家庭教师。

  她上了火车。忽然间,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向她袭来。

  这个18岁的女孩,突然恐慌起来。玛妮雅坐在这辆笨重的把她送到异乡去的车子里,羞怯和恐怖使她颤抖。假如这个新雇主还和从前那些雇主一样,该怎么办?若是在她走了之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患病,可怎么好?她还能再看见他不能?她是不是作了一件很蠢的事?十个、二十个令人痛苦的问题袭击着这个少女。她紧靠车窗,在茫茫的暮色中含泪凝望着在白雪下面沉沉入睡的原野向后飞驰。眼泪刚用手擦干,就又流了出来。

  Z 先生是个著名的农学家,精通新技术,管理200公顷甜菜的种植。他拥有制糖厂的一大部分股票。

  和别的一些人家一样,这一家最关心的事就是工厂。

  玛妮雅关窗户的时候自己想 :“罢了!我的运气不算坏!工厂确实是不好看,可是也因为有了它这个小地方才比别处活跃;时常有人从华沙来,也有人到华沙去。制糖厂里有一个给工程师和管理员预备的小住所,并不讨厌,可以到那里去借杂志和书籍。Z 夫人脾气不好,但是并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对待女教师不甚苛求,那无疑是因为她自己也当过女教师,而且她的好运气来得较快。她的丈夫很好,她的大女儿是一个天使,别的孩子也都还不至于叫人受不了。我应该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坏!”

  一个孤独的年轻女教师可以写很多信,只求有回信,信里有城里的消息。日月慢慢地流逝,玛妮雅按时对亲属叙述她拿工资的生活状况,在这种生活的卑微职责中,交替而来的是“伴侣”的钟点和尽义务的娱乐。

  她写信给她的父亲,给约瑟夫,给海拉,给亲爱的布罗妮雅,她写信给中学的同学卡霁雅·普希波罗夫斯卡,她也写信给表姐亨利埃特。亨利埃特已经结婚,住在利沃夫,仍是一个激烈的“实证论者” 。她坦率地把自己多虑的思想、自己的失望和希望,告诉她的表姐。

  这个青年女子每天在泥泞的道路上遇到一些农民,一些衣衫褴褛的男孩和女孩,在他们那大麻纤维似的头发下面,都是一张张顽钝的脸,她想起一个计划来。

  为什么不把她认为宝贵的进步思想观点,在斯茨初基这个极小的天地里实行呢?去年她梦想过要“启发群众”, 这是极好的机会!村里的儿童大部分不识字,进过学校的人真是少极了,也只学会了俄文字母。若是秘密设波兰文课,使这些幼稚的头脑觉悟到自己民族语言和民族历史的美,那该多么好!

  她把意见告诉Z 小姐,Z 小姐立刻赞成,并且决定帮助她。

  玛妮雅为了使她的热情冷静下来,对她说 :“你细想一想罢,若是被人告发了,我们都会被放逐到西伯利亚去!”

  但是勇气比什么都更有感染力,玛妮雅在布朗卡的眼睛里看到了热诚和决心。只要得到家长的允许,就可以开始在那些茅屋里谨慎地宣传。

  玛妮雅不仅要听安霁亚结结巴巴地背课文,要教布朗卡做功课,等这些事都做完之后,这个勇敢的女子还要上楼去,在自己屋子里等着;楼梯上响起小靴子的响声,夹杂着赤脚走梯级的轻轻的脚步后,她知道她的学生到了。她借了一张松木桌子和几把椅子,以便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学习写字。有七八个老实青年坐在这间石灰墙的大屋子里的时候,玛妮雅和布朗卡仅能维持秩序,并且帮助那些写字完全失败的学生。他们焦急得吸鼻涕并且喘气,拼不出一个难记的字来。

  这些都是仆人、农民、糖厂工人的子女,他们都围在玛妮雅周围。他们身上有一股不很好闻的味道。

  他们当中有一些是不用心或愚顽的,但是他们大多数的明亮眼睛里,都有一种天真的热烈愿望,希望有一天会作读书、写字这些神奇的事。她想这种微小的目的达到了,白纸上的黑字忽然有了意义,孩子们有了自负的欢呼,坐在屋子一头看上课的不识字的父母惊奇赞叹的目光,这些都使这个青年女子的心紧缩起来。

  她想到这些粗野的人里也许藏有天才。她对这个愚昧的海洋,觉得自己软弱已极,无能为力!

  这些小农民决不会料到“玛丽亚小姐”常常忧郁地考虑到他们自己的无知。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教师梦想再去当学生,不知道她不愿意教而愿意学。

  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基最希望能到法国去求学。

  法国的声誉使她着迷。柏林和彼得堡都是在波兰的压迫者统治下。法国珍视自由,法国尊重一切情操和信仰,而且欢迎所有不幸的和受迫害的人,无论这些人是由什么地方去的。

  Z 先生和夫人的长子卡西密尔,由华沙回到斯茨初基来度假,在几个长假期之后,他发现家里有一个家庭女教师,跳舞跳得极好,能划船,能滑冰,聪明娴雅,即席赋诗能像骑马或驾车一样地不费事,她与他认识的青年女子不同——完全不同,不同得出奇!

  他爱上了她。而玛妮雅,在革命观念底下藏着一颗容易感动的心的玛妮雅,也爱上了这个很漂亮而且不很讨厌的学生她还不到19岁,他只比她大一点,他们计划结婚。

  看起来似乎没有阻碍他们结合的事情。玛妮雅在斯茨初基虽然实际不过是“玛丽亚小姐”, 不过是孩子们的女教师,但是所有的人都对她很亲切:Z 先生和她一起在田野里作长途散步;Z 夫人爱护她,布朗卡崇拜她。Z 家的人对她特别恭敬,他们有好几次请她的父亲、哥哥、奶奶到这里来。到她的生日,他们送她鲜花和礼物。

  因此卡西密尔不甚恐惧,差不多有把握地问他的父母是否赞成他和玛妮雅订婚。

  回答倒很快,父亲大发脾气,母亲几乎晕过去。

  他,卡西密尔,他们这家的孩子,竟会选中了一个一文莫名的女子,选中了一个不得不“在别人家里”做事的女子!他很容易娶到当地门第最好而且最有钱的女子!他疯了么?

  转眼之间,在这个一向自夸把玛妮雅当作朋友看待的人家里,社会界限竖立起来了,无法越过。玛妮雅不能作出离开Z 家的决定,她怕使她的父亲不安,而布罗妮雅的积蓄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记忆中的东西,现在是玛妮雅和她的父亲供给布罗妮雅在医学院求学,她每月给姐姐寄15卢布,有时寄20卢布,这差不多是她的工资的一半。到什么地方还能找到这种待遇?

  她与Z 家的人没有直接解释,没有痛苦的争论;那么不如忍受这次屈辱,留在斯茨初基,好像不曾发生什么事一样。

  恋爱的结果不幸,智力的梦想失望,物质的景况极其困难。玛妮雅试图忘记自己的命运,忘记自己永远陷进去的这个泥淖。她转向家里的人,不是请求他们帮助,也不是向他们诉苦;每一封信里她都尽量提出劝告,答应给予帮助。她愿意家里人都过上很好的生活。

  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拿到养老金之后,开始设法找报酬高的职务。他想帮助他的女儿们。1888年4月,他接受了一个既讨厌又麻烦的位置:管理离华沙不远的斯图德西尼茨地方的一个儿童感化院。那里的空气和环境都令人不愉快,什么都不好,只是工资比较高,这个极好的老人从中提出一部分月薪,供给布罗妮雅求学。

  布罗妮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嘱咐玛妮雅不要再寄钱给她。第二件事是请她的父亲此后由每月寄去的40卢布中留下8卢布,用来一点一点地归还她妹妹寄给她的那笔钱。从这时候起,玛妮雅的财产才由零开始增加这个医科学生写信,还由巴黎带来了别的消息。

  她正在工作,她的考试很成功,而且她正在恋爱!她爱一个波兰人,叫作卡西密卡·德卢斯基,是她的同学,品质很好,令人喜欢,唯一不方便的特点只是不许他住在俄属波兰,他若回来,政府就要放逐他。

  玛妮雅在斯茨初基的工作,到1889年也行将结束,从圣诞节起Z 家就用不着她了,她必须另找位置。这个年轻的家庭女教师已经有了一个位置在斟酌中,华沙大实业家之一F 家请她去。这总算是一种改变,而玛妮雅是如此强烈地需要这样的改变!

  这是她初次也是末次遇到奢侈生活!夫人很优待她,所以这种接触并不讨厌;F 夫人被这个“非凡的斯可罗多夫斯卡小姐”迷住了,到处称赞她,并且要她参加所有的茶会,要她参加所有的舞会突然一声霹雳:一天早晨,邮递员送到一封巴黎来信。这封写在四方纸上的可怜的信,是布罗妮雅在解剖室里上两次课之间草草写的;这个高尚的女子提议请玛妮雅下一年到她的新家庭里去住!

  可惜布罗妮雅缺少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她太穷了,没有力量为她的妹妹付旅费,不能强迫她的妹妹上火车。后来决定,玛妮雅先履行F 夫人家的聘约,再在华沙住一年。她要在父亲身边生活,她父亲在斯图德西尼茨的职务新近解除了。她可以教课,增加她的积蓄,然后再动身经过了乡间的蛰伏状态和F 家的浮华纷扰之后,玛妮雅又回到她感到亲切的环境中:自己的家,老教师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就在身边,流动大学又对她打开了神秘之门;还有一件无上快乐的,也是极重要的事情:玛妮雅生平第一次进入了实验室!

  在克拉科夫大道66号,一个种着丁香花的院子的尽头,有一座两层的小建筑,只有极小的窗户透进光线。这个地方夸大地叫做“工农业博物馆”, 这样虚夸而且含糊的名称,是专为哄骗俄国当局的一个外表,因为“博物馆”决不会引人怀疑!在一个博物馆里教波兰青年学科学,谁也不会加以干涉玛妮雅的表兄约瑟夫·柏古斯基,是这里的领导人。

  到夜间很晚的时候,玛妮雅才遗憾地离开静电计、试管和精密天平,回到家里,脱去衣服,在她的窄床上躺下。但是她不能入睡。一种激动人心的兴奋使她睡不着,这种感觉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她长久以来不明确的使命,现在就像受到一种神秘的命令驱使那样呈现出来。这个青年女子突然感觉到迫不及待,感到烦扰。玛妮雅把“工农业博物馆”的试管拿在她那美丽的巧手里的时候,就神奇地又回到她童年时期的依稀的回忆中了:想到她父亲的那些物理仪器,那些总放在玻璃匣里不动,而且她总想拿来玩的东西。她已经重新结牢了自己的生命之线。1891年9月,玛妮雅在喀尔巴阡山的察科巴纳度假,她要在那里与卡西密尔·Z 会面。但是在察科巴纳,两个青年人在山中的两次散步中,已经进行了决定性的交谈。由于那个大学生又对玛妮雅吐露他已说过上百次的犹疑和恐惧,玛妮雅产生了厌烦。

  1891年9月23日,玛妮雅由华沙向布罗妮雅写信,请求到巴黎去使精神恢复平衡。

  不久,被褥已经运走,箱子已经托运,这个旅行者还剩下一些各式各样的粗重包裹,这是她在路上的伴侣:三天在火车上的食物和饮料、坐德国火车时要用的折椅、书籍、一袋糖果、一床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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