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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诗全集,古调诗五言

来源:http://www.tjjiayou.com 作者:奥门金沙网址 时间:2019-10-04 14:50

  我在巴黎时常去看一个朋友,他是一个画家,住在一条老闻着鱼腥的小街底头一所老屋子的顶上一个A字式的尖阁里,光线暗惨得怕人,白天就靠两块日光胰子大小的玻璃窗给装装幌,反正住的人不嫌就得,他是照例不过正午不起身,不近天亮不上床的一位先生,下午他也不居家,起码总得上灯的时候他才脱下了他的开褂露出两条破烂的臂膀埋身在他那艳丽的垃圾窝里开始他的工作。
  艳丽的垃圾窝——它本身就是一幅妙画!我说给你听听。贴墙有精窄的一条上面盖着黑毛毡的算是他的床,在这上面就准你规规矩矩的躺着,不说起坐一定扎脑袋,就连翻身也不免冒犯斜着下来永远不退让的屋顶先生的身分!承着顶尖全屋子顶宽舒的部分放着他的书桌——我捏着一把汗叫它书桌,其实还用提吗,上边什么法宝都有,画册子、稿本、黑炭、颜色盘子、烂袜子、领结、软领子、热水瓶子压瘪了的、烧干了的酒精灯、电筒、各色的药瓶、彩油瓶、脏手绢、断头的笔杆、没有盖的墨水瓶子。一柄手枪,那是瞒不过我花七法郎在密歇耳大街路旁旧货摊上换来的。照相镜子、小手镜、断齿的梳子、蜜膏、晚上喝不完的咖啡杯、详梦的小书,还有——还有可疑的小纸盒儿,凡士林一类的油膏,……一只破木板箱一头漆着名字上面蒙着一块灰色布的是他的梳妆台兼书架,一个洋磁面盆半盆的胰子水似乎都叫一部旧版的卢骚集子给饕了去,一顶便帽套在洋瓷长提壶的耳柄上,从袋底里倒出来的小铜钱错落的散着像是土耳其人的符咒,几只稀小的烂苹果围着一条破香蕉像是一群大学教授们围着一个教育次长索薪……
  壁上看得更斑斓了:这是我顶得意的一张庞那①的底稿当废纸买来的,这是我临蒙内②的裸体,不十分行,我来撩起灯罩你可以看清楚一点,草色太浓了,那膝部画坏了,这一小幅更名贵,你认是谁,罗丹的!那是我前年最大的运气,也算是借来的,老巴黎就是这点子便宜,挨了半年八个月的饿不要紧,只要有机会捞着真东西,这还不值得!那边一张挤在两幅油画缝里的,你见了没有,也是有来历的,那是我前年趁马克倒霉路过佛兰克福德③时夹手抢来的,是真的孟察尔④都难说,就差糊了一点,现在你给三千法郎我都不卖,加倍再加倍都值,你信不信?再看那一长条……在他那手指东点西的卖弄他的家珍的时候,你竟会忘了你站着的地方是不够六尺阔的一间阁楼,倒像跨在你头顶那两爿斜着下来的屋顶也顺着他那艺术谈法术似的隐了去,露出一个爽恺的高天,壁上的疙瘩,壁蟢窠,霉块,钉疤,全化成了哥罗⑤画帧中“飘飖欲化烟”的最美丽林树与轻快的流涧;桌上的破领带及手绢烂香蕉臭袜子等等也全变形成戴大阔边稻草帽的牧童们,偎着树打盹的,牵着牛在涧里喝水的,手反衬着脑袋放平在青草地上瞪眼看天的,斜眼溜着那边走进来的娘们手按着音腔吹横笛的——可不是那边来了一群娘们,全是年岁青青的,露着胸膛,散着头发,还有光着白腿的在青草地上跳着来了?……唵!小心扎脑袋,这屋子真别扭,你出什么神来了?想着你的Bel Ami⑥对不对?你到巴黎快半个月,该早有落儿了,这年头收成真容易——呒,太容易了!谁说巴黎不是理想的地狱?你吸烟斗吗?这儿有自来火。对不起,屋子里除了床,就是那张弹簧早经追悼过了的沙发,你坐坐吧,给你一个垫子,这是全屋子顶温柔的一样东西。  
  ①庞那,通译波纳尔(1867—1947),法国画家,纳比派(“纳比”即,“先知”)代表人物之一。
  ②蒙内,通译马奈(1832—1883),法国画家,印象派创始人之一。
  ③佛兰克福德,通译法兰克福,德国城市。这句话提到的“马克倒霉”,是指当时德国货币马克的贬值。
  ④孟察尔,通译孟克(1863—1944),挪威画家,曾居住德国。
  ⑤哥罗,通译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⑥这个法语词组有误,应为Bon Ami(好朋友),或Belle Amie(漂亮的女朋友),从文中意思看似指后者。 

   自题写真 时为翰林学士
  
  我貌不自识,李放写我真。
  静观神与骨,合是山中人。
  蒲柳质易朽,麋鹿心难驯。
  何事赤墀上,五年为侍臣?
  况多刚狷性,难与世同尘。
  不惟非贵相,但恐生祸因。
  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
  
  
   遣怀 自此后诗,在渭村作。
  
  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
  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
  况有假饰者,华簪及高盖。
  此又疏于身,复在外物外。
  操之多惴栗,失之又悲悔。
  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
  颓然环堵客,萝蕙为巾带。
  自得此道来,身穷心甚泰。
  
   名与器:一作名与利。
  
  
   渭上偶钓
  
  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
  偶持一竿竹,悬钓至其傍。
  微风吹钓丝,袅袅十尺长。
  谁知对鱼坐,心在无何乡。
  昔有白头人,亦钓此渭阳。
  钓人不钓鱼,七十得文王。
  况我垂钓意,人鱼又兼忘。
  无机两不得,但弄秋水光。
  兴尽钓亦罢,归来饮我觞。
  
  
   隐几
  
  身适忘四支,心适忘是非。
  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
  百体如槁木,兀然无所知。
  方寸如死灰,寂然无所思。
  今日复明日,身心忽两遗。
  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
  四十心不动,吾今其庶几?
  
  
   春眠
  
  新浴肢体畅,独寝神魂安。
  况因夜深坐,遂成日高眠。
  春被薄亦暖,朝窗深更闲。
  却忘人间事,似得枕上仙。
  至适无梦想,大和难名言。
  全胜彭泽醉,欲敌曹溪禅。
  何物呼我觉,伯劳声关关。
  起来妻子笑,生计春茫然。
  
  
   闲居
  
  空腹一盏粥,饥食有余味。
  南檐半床日,暖卧因成睡。
  绵袍拥两膝,竹几支双臂。
  从旦直至昏,身心一无事。
  心足即为富,身闲乃当贵。
  富贵在此中,何必居高位。
  君看裴相国,金紫光照地。
  心苦头尽白,才年四十四。
  乃知高盖车,乘者多忧畏。
  
  
   夏日
  
  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
  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
  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
  
  
   适意两首
  
  十年为旅客,常有饥寒愁。
  三年作谏官,复多尸素羞。
  有酒不暇饮,有山不得游。
  岂无平生志,拘牵不自由。
  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
  置心世事外,无喜亦无忧。
  终日一蔬食,终年一布裘。
  寒来弥懒放,数日一梳头。
  朝睡足始起,夜酌醉即休。
  人心不过适,适外复何求?
  
  早岁从旅游,颇谙时俗意。
  中年忝班列,备见朝廷事。
  作客诚已难,为臣尤不易。
  况予方且介,举动多忤累。
  直道速我尤,诡遇非吾志。
  胸中十年内,消尽浩然气。
  自从返田亩,顿觉无忧愧。
  蟠木用难施,浮云心易遂。
  悠悠身与世,从此两相弃。
  
  
   首夏病间
  
  我生来几时?万有四千日。
  自省于其间,非忧即有疾。
  老去虑渐息,年来病初愈。
  忽喜身与心,泰然两无苦。
  况兹孟夏月,清和好时节。
  微风吹夹衣,不寒复不热。
  移榻树阴下,竟日何所为。
  或饮一瓯茗,或吟两句诗。
  内无忧患迫,外无职役羁。
  此日不自适,何时是适时?
  
  
   晚春沽酒
  
  百花落如雪,两鬓垂作丝。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
  人生待富贵,为乐常苦迟。
  不如贫贱日,随分开愁眉。
  卖我所乘马,典我旧朝衣。
  尽将沽酒饮,酩酊步行归。
  名姓日隐晦,形骸日变衰。
  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
  
  
   兰若寓居
  
  名宦老慵求,退身安草野。
  家园病懒归,寄居在兰若。
  薜衣换簪组,藜杖代车马。
  行止辄自由,甚觉身潇洒。
  晨游南坞上,夜息东庵下。
  人间千万事,无有关心者。
  
  
   麴生访宿
  
  西斋寂已暮,叩门声嘀嘀。
  知是君宿来,自拂尘埃席。
  村家何所有?茶果迎来客。
  贫静似僧居,竹林依四壁。
  厨灯斜影出,檐雨余声滴。
  不是爱闲人,肯来同此夕?
  
  
   闻庾七左降因咏所怀
  
  我病卧渭北,君老谪巴东。
  相悲一长叹,薄命与君同。
  既叹还自哂,哂叹两未终。
  后心诮前意,所见何迷蒙。
  人生大块间,如鸿毛在风。
  或飘青云上,或落泥涂中。
  衮服相天下,傥来非我通。
  布衣委草莽,偶去非吾穷。
  外物不可必,中怀须自空。
  无令怏怏气,留滞在心胸。
  
  
   答卜者
  
  病眼昏似夜,衰鬓飒如秋。
  除却须衣食,平生百事休。
  知君善易者,问我决疑不。
  不卜非他故,人间无所求。
  
  
   归田三首
  
  人生何所欲,所欲唯两端:
  中人爱富贵,高士慕神仙。
  神仙须有籍,富贵亦在天。
  莫恋长安道,莫寻方丈山。
  西京尘浩浩,东海浪漫漫。
  金门不可入,琪树何由攀?
  不如归山下,如法种春田。
  
  种田计已决,决意复何如?
  卖马买犊使,徒步归田庐。
  迎春治耒耜,候雨辟菑畬。
  策杖田头立,躬亲课仆夫。
  吾闻老农言,为稼慎在初。
  所施不卤莽,其报必有余。
  上求奉王税,下望备家储。
  安得放慵惰,拱手而曳裾?
  学农未为鄙,亲友勿笑余。
  更待明年后,自拟执犁锄。
  
  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
  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
  何言十年内,变化如此速?
  此理固是常,穷通相倚伏。
  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
  何必守一方,窘然自牵束。
  化吾足为马,吾因以行陆。
  化吾手为弹,吾因以求肉。
  形骸为异物,委顺心犹足。
  幸得且归农,安知不为福?
  况吾行欲老,瞥若风前烛。
  孰能俄顷间,将心系荣辱?
  
  
   秋游原上
  
  七月行已半,早凉天气清。
  清晨起巾栉,徐步出柴荆。
  露杖筇竹冷,风襟越蕉轻。
  闲携弟侄辈,同上秋原行。
  新枣未全赤,晚瓜有余馨。
  依依田家叟,设此相逢迎。
  自我到此村,往来白发生。
  村中相识久,老幼皆有情。
  留连向暮归,树树风蝉声。
  是时新雨足,禾黍夹道青。
  见此令人饱,何必待西成。
  
  
   九日登西原宴望 同诸兄弟作。
  
  病爱枕席凉,日高眠未辍。
  兄弟呼我起,今日重阳节。
  起登西原望,怀抱同一豁。
  移座就菊丛,糕酒前罗列。
  虽无丝与管,歌笑随情发。
  白日未及倾,颜酡耳已热。
  酒酣四向望,六合何空阔。
  天地自久长,斯人几时活。
  请看原下村,村人死不歇。
  一村四十家,哭葬无虚月。
  指此各相勉,良辰且欢悦。
  
  
   寄同病者
  
  三十生二毛,早衰为沉疴。
  四十官七品,拙宦非由他。
  年颜日枯槁,时命日蹉跎。
  岂独我如此,圣贤无奈何。
  回观亲旧中,举目尤可嗟。
  或有终老者,沉贱如泥沙。
  或有始壮者,飘忽如风花。
  穷饿与夭促,不如我者多。
  以此反自慰,常得心平和。
  寄言同病者,回叹且为歌。
  
  
   游蓝田山卜居
  
  脱置腰下组,摆落心中尘。
  行歌望山去,意似归乡人。
  朝蹋玉峰下,暮寻蓝水滨。
  拟求幽僻地,安置疏慵身。
  本性便山寺,应须旁悟真。
  
  
   村雪夜坐
  
  南窗背灯坐,风霰暗纷纷。
  寂寞深村夜,残雁雪中闻。
  
  
   东园玩菊
  
  少年昨已去,芳岁今又阑。
  如何寂寞意,复此荒凉园。
  园中独立久,日淡风露寒。
  秋蔬尽芜没,好树亦凋残。
  唯有数丛菊,新开篱落间。
  携觞聊就酌,为尔一留连。
  忆我少小日,易为兴所牵。
  见酒无时节,未饮已欣然。
  近从年长来,渐觉取乐难。
  常恐更衰老,强饮亦无欢。
  顾谓尔菊花,后时何独鲜?
  诚知不为我,借尔暂开颜。
  
  
   观稼
  
  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
  晚出看田亩,闲行旁村落。
  累累绕场稼,啧啧群飞雀。
  年丰岂独人,禽鸟声亦乐。
  田翁逢我喜,默起具樽杓。
  敛手笑相延,社酒有残酌。
  愧兹勤且敬,藜杖为淹泊。
  言动任天真,未觉农人恶。
  停杯问生事,夫种妻儿获。
  筋力苦疲劳,衣食长单薄。
  自惭禄仕者,曾不营农作。
  饱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
  
  
   闻哭者
  
  昨日南邻哭,哭声一何苦。
  云是妻哭夫,夫年二十五。
  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
  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
  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余今过四十,念彼聊自悦。
  从此明镜中,不嫌头似雪。
  
  
   新构亭台,示诸弟侄
  
  平台高数尺,台上结茅茨。
  东西疏二牖,南北开两扉。
  芦帘前后卷,竹簟当中施。
  清冷白石枕,疏凉黄葛衣。
  开衿向风坐,夏日如秋时。
  啸傲颇有趣,窥临不知疲。
  东窗对华山,三峰碧参差。
  南檐当渭水,卧见云帆飞。
  仰摘枝上果,俯折畦中葵。
  足以充饥渴,何必慕甘肥。
  况有好群从,旦夕相追随。
  
  
   自吟拙什,因有所怀
  
  懒病每多暇,暇来何所为?
  未能抛笔砚,时作一篇诗。
  诗成淡无味,多被众人嗤。
  上怪落声韵,下嫌拙言词。
  时时自吟咏,吟罢有所思。
  苏州及彭泽,与我不同时。
  此外复谁爱,唯有元微之。
  谪向江陵府,三年作判司。
  相去二千里,诗成远不知。
  
   谪向:一作趁向。
  
  
   东陂秋意寄元八
  
  寥落野陂畔,独行思有余。
  秋荷病叶上,白露大如珠。
  忽忆同赏地,曲江东北隅。
  秋池少游客,唯我与君俱。
  啼蛩隐红蓼,瘦马蹋青芜。
  当时与今日,俱是暮秋初。
  节物苦相似,时景亦无余。
  唯有人分散,经年不得书。
  
  
   闲居
  
  深闭竹间扉,静扫松下地。
  独啸晚风前,何人知此意。
  看山尽日坐,枕帙移时睡。
  谁能从我游,使君心无事。
  
  
   咏拙
  
  所禀有巧拙,不可改者性。
  所赋有厚薄,不可移者命。
  我性拙且蠢,我命薄且屯。
  问我何以知,所知良有因。
  亦曾举两足,学人踏红尘。
  从兹知性拙,不解转如轮。
  亦曾奋六翮,高飞到青云。
  从兹知命薄,摧落不逡巡。
  慕贵而厌贱,乐富而恶贫。
  同出天地间,我岂异于人。
  性命苟如此,反则成苦辛。
  以此自安分,虽穷每欣欣。
  葺茅为我庐,编蓬为我门。
  缝布作袍被,种谷充盘飧。
  静读古人书,闲钓清渭滨。
  优哉复游哉,聊以终吾身。
  
  
   咏慵
  
  有官慵不选,有田慵不农。
  屋穿慵不葺,衣裂慵不缝。
  有酒慵不酌,无异樽常空。
  有琴慵不弹,亦与无弦同。
  家人告饭尽,欲炊慵不舂。
  亲朋寄书至,欲读慵开封。
  尝闻嵇叔夜,一生在慵中。
  弹琴复锻铁,比我未为慵。
  
  
   冬夜
  
  家贫亲爱散,身病交游罢。
  眼前无一人,独掩村斋卧。
  冷落灯火暗,离披帘幕破。
  策策窗户前,又闻新雪下。
  长年渐省睡,夜半起端坐。
  不学坐忘心,寂莫安可过。
  兀然身寄世,浩然心委化。
  如此来四年,一千三百夜。
  
  
   村中留李三固言宿
  
  平生早游宦,不道无亲故。
  如我与君心,相知应有数。
  春明门前别,金氏陂中遇。
  村酒两三杯,相留寒日暮。
  勿嫌村酒薄,聊酌论心素。
  请君少踟蹰,系马门前树。
  明年身若健,便拟江湖去。
  他日纵相思,知君无觅处。
  后会既茫茫,今宵君且住。
  
  
   友人夜访
  
  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幽意正如此,况乃故人来。
  
  
   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
  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顺山。
  去山四五里,先闻水潺湲。
  自兹舍车马,始涉蓝溪湾。
  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滩。
  渐怪耳目旷,不闻人世喧。
  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
  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
  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龛边。
  龛间长丈余,门户无扃关。
  俯窥不见人,石发垂若鬟。
  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翻。
  回首寺门望,青崖夹朱轩。
  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
  入门无平地,地窄虚空宽。
  房廊与台殿,高下随峰峦。
  岩崿无撮土,树木多瘦坚。
  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蛇蟠。
  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
  枝梢袅清吹,韵若风中弦。
  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
  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
  首憩宾位亭,就坐未及安。
  须臾开北户,万里明豁然。
  拂檐虹霏微,绕栋云回旋。
  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
  野绿簇草树,眼界吞秦原。
  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
  却顾来时路,萦纡映朱栏。
  历历上山人,一一遥可观。
  前对多宝塔,风铎鸣四端。
  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
  云昔迦叶佛,此地坐涅槃。
  至今铁钵在,当底手迹穿。
  西开玉像殿,白佛森比肩。
  抖擞尘埃衣,礼拜冰雪颜。
  叠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
  逼观疑鬼功,其迹非雕镌。
  次登观音堂,未到闻栴檀。
  上阶脱双履,敛足升净筵。
  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
  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燃。
  众宝互低昂,碧佩珊瑚幡。
  风来似天乐,相触声珊珊。
  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
  点缀佛髻上,合为七宝冠。
  双瓶白琉璃,色若秋水寒。
  隔瓶见舍利,圆转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天人施祗园。
  吹如秋鹤声,可以降灵仙。
  是时秋方中,三五月正圆。
  宝堂豁三门,金魄当其前。
  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
  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
  晓寻南塔路,乱竹低婵娟。
  林幽不逢人,寒蝶飞睘睘。
  山果不识名,离离夹道蕃。
  足以疗饥乏,摘尝味甘酸。
  道南蓝谷神,紫伞白纸钱。
  若岁有水旱,诏使修苹蘩。
  以地清净故,献奠无荤膻。
  危石叠四五,磊嵬欹且刓。
  造物者何意,堆在岩东偏。
  冷滑无人迹,苔点如花笺。
  我来登上头,下临不测渊。
  目眩手足掉,不敢低头看。
  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抟。
  衣服似羽翮,开张欲飞骞。
  岌岌三面峰,峰尖刀剑攒。
  往往白云过,决开露青天。
  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
  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
  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
  百丈碧潭底,写出黄金盘。
  蓝水色似蓝,日夜长潺潺。
  周回绕山转,下视如青环。
  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
  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
  侧身入其中,悬磴尤险难。
  扪萝踏橑木,下逐饮涧猿。
  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
  歇定方盥漱,濯去支体烦。
  浅深皆洞彻,可照脑与肝。
  但爱清见底,欲寻不知源。
  东崖饶怪石,积甃苍琅玕。
  温润发于外,其间韫玙璠。
  卞和死已久,良玉多弃捐。
  或时泄光彩,夜与星月连。
  中顶最高峰,拄天青玉竿。
  上不得,岂我能攀援。
  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
  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
  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砖。
  插在半壁上,其下万仞悬。
  云有过去师,坐得无生禅。
  号为定心石,长老世相传。
  却上谒仙祠,蔓草生绵绵。
  昔闻王氏子,羽化升上玄。
  其西晒药台,犹对芝术田。
  时复明月夜,上闻黄鹤言。
  回寻画龙堂,二叟鬓发斑。
  想见听法时,欢喜礼印坛。
  复归泉窟下,化作龙蜿蜒。
  阶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烟。
  往有写经僧,身静心精专。
  感彼云外鸽,群飞千翩翩。
  来添砚中水,去吸岩底泉。
  一日三往复,时节长不愆。
  经成号圣僧,弟子名杨难。
  诵此莲花偈,数满百亿千。
  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
  颅骨今不见,石函尚存焉。
  粉壁有吴画,笔彩依旧鲜。
  素屏有褚书,墨色如新干。
  灵境与异迹,周览无不殚。
  一游五昼夜,欲返仍盘桓。
  我本山中人,误为时网牵。
  牵率使读书,推挽令效官。
  既登文字科,又忝谏诤员。
  拙直不合时,无益同素餐。
  以此自惭惕,戚戚常寡欢。
  无成心力尽,未老形骸残。
  今来脱簪组,始觉离忧患。
  及为山水游,弥得纵疏顽。
  野糜断羁绊,行走无拘挛。
  池鱼放入海,一往何时还。
  身著居士衣,手把南华篇。
  终来此山住,永谢区中缘。
  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
  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
  
  
   酬张十八访宿见赠 自此后诗为赞善大夫时所作。
  
  昔我为近臣,君常稀到门。
  今我官职冷,君君来往频。
  我受狷介性,立为顽拙身。
  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
  况君秉高义,富贵视如云。
  五侯三相家,眼冷不见君。
  问其所与游,独言韩舍人。
  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伦。
  胡为谬相爱,岁晚逾勤勤?
  落然颓檐下,一话夜达晨。
  床单食味薄,亦不嫌我贫。
  日高上马去,相顾犹逡巡。
  长安久无雨,日赤风昏昏。
  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埃尘。
  远从延康里,来访曲江滨。
  所重君子道,不独愧相亲。
  
  
   朝归书寄元八
  
  进入阁前拜,退就廊下餐。
  归来昭国里,人卧马歇鞍。
  却睡至日午,起坐心浩然。
  况当好时节,雨后清和天。
  柿树绿阴合,王家庭院宽。
  瓶中户县酒,墙上终南山。
  独眠仍独坐,开衿当风前。
  禅僧与诗客,次第来相看。
  要语连夜语,须眠终日眠。
  除非奉朝谒,此外无别牵。
  年长身且健,官贫心甚安。
  幸无急病痛,不至苦饥寒。
  自此聊以适,外缘不能干。
  唯应静者信,难为动者言。
  台中元侍御,早晚作郎官。
  未作郎官际,无人相伴闲。
  
  
   酬吴七见寄
  
  曲江有病客,寻常多掩关。
  又闻马死来,不出身更闲。
  闻有送书者,自起出门看。
  素缄署丹字,中有琼瑶篇。
  口吟耳自听,当暑忽鼯翛然。
  似漱寒玉水,如闻商风弦。
  首章叹时节,末句思笑言。
  懒慢不相访,隔街如隔山。
  尝闻陶潜语,心远地自偏。
  君住安邑里,左右车徒喧。
  竹药闭深院,琴樽开小轩。
  谁知市南地,转作壶中天。
  君本上清人,名在石堂间。
  不知有何过,谪作人间仙。
  常恐岁月满,飘然归紫烟。
  莫忘蜉蝣内,进士有同年。
  
  
   昭国闲居
  
  贫闲日高起,门巷昼寂寂。
  时暑放朝参,天阴少人客。
  槐花满田地,仅绝人行迹。
  独在一床眠,清凉风雨夕。
  勿嫌坊曲远,近即多牵役。
  勿嫌禄俸薄,厚即多忧责。
  平生尚恬旷,老大宜安适。
  何以养吾真,官闲居处僻。
  
  
   喜陈兄至
  
  黄鸟啼欲歇,青梅结半成。
  坐怜春物尽,起入东园行。
  携觞懒独酌,忽闻叩门声。
  闲人犹喜至,何况是陈兄。
  从容尽日语,稠叠长年情。
  勿轻一盏酒,可以话平生。
  
  
   赠杓直
  
  世路重禄位,孔栖栖者孔宣。
  人情爱年寿,夭死者颜渊。
  二人如何人,不奈命与天。
  我今信多幸,抚己愧前贤。
  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
  况兹知足外,别有所安焉。
  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遥篇。
  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
  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
  进不厌朝市,退不恋人寰。
  自吾得此心,投足无不安。
  体非道引适,意无江湖闲。
  有兴或饮酒,无事多掩关。
  寂静夜深坐,安稳日高眠。
  秋不苦长夜,春不惜流年。
  委形老小外,忘怀生死间。
  昨日共君语,与余心膂然。
  此道不可道,因君聊强言。
  
  
   寄张十八
  
  饥止一箪食,渴止一壶桨。
  出入止一马,寝兴止一床。
  此外无长物,于我有若亡。
  胡然不知足,名利心遑遑?
  念兹弥懒放,积习遂为常。
  经旬不出门,竟日不下堂。
  同病者张生,贫僻住延康。
  慵中每相忆,此意未能忘。
  迢迢青槐街,相去八九坊。
  秋来未相见,应有新诗章。
  早晚来同宿,天气转清凉。
  
  
   题玉泉寺
  
  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
  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
  手把青筇杖,头戴白纶巾。
  兴尽下山去,知我是谁人。
  
  
   朝回游城南
  
  朝退马未困,秋初日犹长。
  回辔城南去,郊野正清凉。
  水竹夹小径,萦回绕川岗。
  仰看晚山色,俯弄秋泉光。
  青松系我马,白石为我床。
  常时簪组累,此日和身忘。
  旦随鸳鹭末,暮游鸥鹤旁。
  机心一以尽,两处不乱行。
  谁辨心与迹,非行亦非藏。
  
  
   舟行 江州路上作。
  
  帆影日渐高,闲眠犹未起。
  起问鼓枻人,已行三十里。
  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
  饱食起婆娑,盥漱秋江水。
  平生沧浪意,一旦来游此。
  何况不失家,舟中载妻子。
  
  
   湓浦早冬
  
  浔阳孟冬月,草木未全衰。
  只抵长安陌,凉风八月时。
  日西湓水曲,独行吟旧诗。
  蓼花始零落,蒲叶稍离披。
  但作城中想,何异曲江池。
  
  
   江州雪
  
  新雪满前山,初晴好天气。
  日西骑马出,忽有京都意。
  城柳方缀花,檐冰才结穗。
  须臾风日暖,处处皆飘坠。
  行吟赏未足,坐叹销何易。
  犹胜岭南看,雰雰不到地。

  照群众行为看起来,中国人是最残忍的民族。
  照个人行为看起来,中国人大多数是最无耻的个人。慈悲的真义是感觉人类应感觉的感觉,和有胆量来表现内动的同情。中国人只会在杀人场上听小热昏①,决不会在法庭上贺喜判决无罪的刑犯;只想把洁白的人齐拉入混浊的水里,不会原谅拿人格的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牺牲精神。只是“幸灾乐祸”、“投井下石”,不会冒一点子险去分肩他人为正义而奋斗的负担。  
  ①小热昏,江浙一带民间的一种曲艺样式。 

   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
  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
  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
  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伤杨弘贞
  
  颜子昔短命,仲尼惜其贤。
  杨生亦好学,不幸复徒然。
  谁识天地意,独与龟鹤年。
  
   短命:一作知命。复徒然:一作今复然。
   龟鹤年:一作龟蛇年。
  
  
   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
  
  夏闰秋候早,七月风骚骚。
  渭川烟景晚,骊山宫殿高。
  丹殿子司谏,赤县我徒劳。
  相去半日程,不得同游遨。
  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
  可怜趋走吏,尘土满青袍。
  邮传拥两驿,簿书堆六曹。
  为问纲纪掾,何必使铅刀?
  
  
   新栽竹
  
  佐邑意不适,闭门秋草生。
  何以娱野性?种竹百余茎。
  见此溪上色,忆得山中情。
  有时公事暇,尽日绕栏行。
  勿言根未固,勿言阴未成。
  已觉庭宇内,稍稍有余清。
  最爱近窗卧,秋风枝有声。
  
  
   秋霖中过尹纵之仙游山居
  
  惨惨八月暮,连连三日霖。
  邑居尚愁寂,况乃在山林。
  林下有志士,苦学惜光阴。
  岁晚千万虑,并入方寸心。
  岩鸟共旅宿,草虫伴愁吟。
  秋天床席冷,夜雨灯火深。
  怜君寂寞意,携酒一相寻。
  
  
   寄江南兄弟
  
  分散骨肉恋,趋驰名利牵。
  一奔尘埃马,一泛风波船。
  忽忆分手时,悯默秋风前。
  别来朝复夕,积日成七年。
  花落城中地,春深江上天。
  登楼东南望,鸟灭烟苍然。
  相去复几许?道里近三千。
  平地犹难见,况乃隔山川。
  
  
   曲江早秋 二年作。
  
  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
  独信马蹄行,曲江池四畔。
  早凉晴后至,残暑暝来散。
  方喜炎燠销,复嗟时节换。
  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复旦。
  人寿七十稀,七十新过半。
  且当对酒笑,勿起临风叹。
  
  
   寄题周至厅前双松 两松自仙游山移植县厅。
  
  忆昨为吏日,折腰多苦辛。
  归家不自适,无计慰心神。
  手栽两树松,聊以当嘉宾。
  乘春日一溉,生意渐欣欣。
  清韵度秋在,绿茸随日新。
  始怜涧底色,不忆城中春。
  有时昼掩关,双影对一身。
  尽日不寂寞,意中如三人。
  忽奉宣室诏,征为文苑臣。
  闲来一惆怅,恰似别交亲。
  早知烟翠前,攀玩不逡巡。
  悔从白云里,移尔落嚣尘。
  
   乘春日一溉:一作春来日一往。
  
  
   翰林院中感秋怀王质夫 王居仙游山。
  
  何处感时节,新蝉禁中闻。
  宫槐有秋意,风夕花纷纷。
  寄迹鸳鹭行,归心鸥鹤群。
  唯有王居士,知予忆白云。
  何日仙游寺,潭前秋见君?
  
  
   禁中月
  
  海上明月出,禁中清夜长。
  东南楼殿白,稍稍上宫墙。
  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
  不比人间见,尘土污清光。
  
  
   赠卖松者
  
  一束苍苍色,知从涧底来。
  斫掘经几日,枝叶满尘埃。
  不买非他意,城中无地栽。
  
  
   初见白发
  
  白发生一茎,朝来明镜里。
  勿言一茎少,满头从此始。
  青山方远别,黄绶初从仕。
  未料容鬓间,蹉跎忽如此。
  
  
   别元九后咏所怀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
  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况与故人别,中怀正无悰。
  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禁中秋宿
  
  风翻朱里幕,雨冷通中枕。
  耿耿背斜灯,秋床一人寝。
  
  
   早秋曲江感怀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
  朱颜易销歇,白日无穷已。
  人寿不如山,年光急于水。
  青芜与红蓼,岁岁秋相似。
  去岁此悲秋,今秋复来此。
  
   易销歇:一作自销歇。
  
   寄元九
  
  身为近密拘,心为名检缚。
  月夜与花时,少逢杯酒乐。
  唯有元夫子,闲来同一酌。
  把手或酣歌,展眉时笑谑。
  今春除御史,前月之东洛。
  别来未开颜,尘埃满樽杓。
  蕙风晚香尽,槐雨余花落。
  秋意一萧条,离容两寂寞。
  况随白日老,共负青山约。
  谁识相念心,鞲鹰与笼鹤。
  
  
   春暮寄元九
  
  梨花结成实,燕卵花为雏。
  时物又若此,道情复何如?
  但觉日月促,不嗟年岁徂。
  浮生都是梦,老小亦何殊?
  唯与故人别,江陵初谪居。
  时时一相见,此意未全除。
  
  
   早梳头
  
  夜沐早梳头,窗明秋镜晓。
  飒然握中发,一沐知一少。
  年事渐磋跎,世缘方缴绕。
  不学空门法,老病何由了?
  未得无生心,白头亦为夭。
  
  
   出关路
  
  山川函谷路,尘土游子颜。
  萧条去国意,秋风生故关。
  
  
   别舍弟后月夜
  
  悄悄初别夜,去住两盘桓。
  行子孤灯店,居人明月轩。
  平生共贫苦,未必日成欢。
  及此暂为别,怀抱已忧烦。
  况是庭叶尽,复思山路寒。
  如何为不念?马瘦衣裳单。
  
  
   新丰路逢故人
  
  尘土长路晚,风烟废宫秋。
  相逢立马语,尽日此桥头。
  知君不得意,郁郁来西游。
  惆怅新丰店,何人识马周?
  
  
   金銮子晬日
  
  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
  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
  惭非达者怀,未免俗情怜。
  从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
  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
  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
  
  
   清龙寺早夏
  
  尘埃经小雨,地高倚长坡。
  日西寺门外,景气含清和。
  闲有老僧立,静无凡客过。
  残茑意思尽,新叶阴凉多。
  春去来几日,夏云忽嵯峨。
  朝朝感时节,年鬓暗蹉跎。
  胡为恋朝市,不去归烟萝?
  青山寸步地,自问心如何?
  
   来几日:一作未几日。
  
  
   秋题牡丹丛
  
  晚丛白露夕,衰叶凉风朝。
  红艳久已歇,碧芳今亦销。
  幽人坐相对,心事共萧条。
  
  
   劝酒寄元九
  
  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
  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
  既不逐禅僧,林下学楞伽。
  又不随道士,山中炼丹砂。
  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
  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
  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
  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
  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
  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
  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
  深心藏陷阱,巧言织网罗。
  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
  
   销愁药:一作销忧药。
  
  
   曲江感秋 五年作。
  
  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
  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
  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
  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
  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
  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
  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
  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
  
  
   酬张太祝晚秋卧病见寄
  
  高才淹礼寺,短羽翔禁林。
  西街居处远,北阙官曹深。
  君病不来访,我忙难往寻。
  差池终日别,寥落经年心。
  露湿绿芜地,月寒红树阴。
  况兹独愁夕,闻彼相思吟。
  上叹言笑阻,下嗟时岁侵。
  容衰晓窗镜,思苦秋弦琴。
  一章锦绣段,八韵琼瑶音。
  何以报珍重?惭无双南金。
  
  
   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下马柳阴下,独上堤上行。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
  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情。
  
  
   早朝贺雪寄陈山人
  
  长安盈尺雪,早朝贺君喜。
  将赴银台门,始出新昌里。
  上堤马蹄滑,中路蜡烛死。
  十里向北行,寒风吹破耳。
  待漏五门外,候对三殿里。
  须鬓冻生冰,衣裳冷如水。
  忽思仙游谷,暗谢陈居士。
  暖覆褐裘眠,日高应未起。
  
  
   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
   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元九初谪江陵。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
  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
  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
  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
  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
  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忆君:一作想君。
  
  
   和元九悼往 感旧蚊帱作。
  
  美人别君去,自去无处寻。
  旧物零落尽,此情安可任?
  唯有缬纱幌,尘埃日夜侵。
  馨香与颜色,不似旧时深。
  透影灯耿耿,笼光月沉沉。
  中有孤眠客,秋凉生夜衾。
  旧宅牡丹院,新坟松柏林。
  梦中咸阳泪,觉后江陵心。
  含此隔年恨,发为中夜吟。
  无论君自感,闻者欲沾襟。
  
  
   重到渭上旧居
  
  旧居清渭曲,开门当蔡渡。
  十年方一还,几欲迷归路。
  追思昔日行,感伤故游处。
  插柳作高林,种桃成老树。
  因惊成人者,尽是旧童孺。
  试问旧老人,半为绕村墓。
  浮生同过客,前后递来去。
  白日如弄珠,出没光不住。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
  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
  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白发
  
  白发知时节,暗与我有期。
  今朝日阳里,梳落数茎丝。
  家人不惯见,悯默为我悲。
  我云何足怪,此意尔不知。
  凡人年三十,外壮中已衰。
  但思寝食味,已减二十时。
  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
  书魔昏两眼,酒病沉四肢。
  亲爱日零落,在者仍别离。
  身心久如此,白发生已迟。
  由来生老死,三病长相随。
  除却念无生,人间无药治。
  
  
   秋日
  
  池残寥落水,窗下悠扬日。
  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
  下有独立人,年来四十一。
  
  
   将之饶州,江浦夜泊
  
  明月满深浦,愁人卧孤舟。
  烦冤寝不得,夏夜长于秋。
  苦乏衣食资,远为江海游。
  光阴坐迟暮,乡国行阻修。
  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
  前事与后事,岂堪心并忧。
  忧来起长望,但见江水流。
  云树霭苍苍,烟波淡悠悠。
  故园迷处所,一念堪白头。
  
  
   思归 时初为校书郎。
  
  养无晨昏膳,隐无伏腊资。
  遂求及亲禄,僶俯来京师。
  薄俸未及亲,别家已经时。
  冬积温席恋,春违采兰期。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块然抱愁者,夜长独先知。
  悠悠乡关路,梦去身不随。
  坐惜时节变,蝉鸣槐花枝。
  
  
   冀城北原作
  
  野色何莽苍,秋声亦萧疏。
  风吹黄埃起,落日驱征车。
  何代此开国,封疆百里余?
  古今不相待,朝市无常居。
  昔人城邑中,今变为丘墟。
  昔人墓田中,今化为里闾。
  废兴相催迫,日月互居诸。
  世变无遗风,焉能知其初?
  行人千载后,怀古空踌躇。
  
  
   客路感秋寄明准上人
  
  日暮天地冷,雨霁山河清。
  长风从西来,草木凝秋声。
  已感岁倏忽,复伤物凋零。
  孰能不惨凄,天时牵人情。
  借问空门子,何法易修行?
  使我忘得心,不教烦恼生。
  
  
   游襄阳怀孟浩然
  
  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
  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
  今我讽遗文,思人至其乡。
  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
  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
  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
  
  
   秋暮西归途中书情
  
  耿耿旅灯下,愁多常少眠。
  思乡贵早发,发在鸡鸣前。
  九月草木落,平芜连远山。
  秋阴和曙色,万木苍苍然。
  去秋偶东游,今秋始西旋。
  马瘦衣裳破,别家来二年。
  忆归复愁归,归无一囊钱。
  心虽非兰膏,安得不自然。
  
  
   秋怀
  
  月出照北堂,光华满阶墀。
  凉风从西至,草木日夜衰。
  桐柳减绿阴,蕙兰消碧滋。
  感物私自念,我心亦如之。
  安得长少壮,盛衰迫天时。
  人生如石火,为乐常苦迟。
  
  
   别杨颖士、卢克柔、殷尧藩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
  独有行路子,悠悠不知还。
  人生苦营营,终日群动间。
  所务虽不同,同归于不闲。
  扁舟来楚乡,匹马往秦关。
  离忧绕心曲,宛转如循环。
  且持一杯酒,聊以开愁颜。
  
  
   题赠定光上人
  
  二十身出家,四十心离尘。
  得径入大道,乘此不退轮。
  一坐十五年,林下秋复春。
  春花与秋气,不感无情人。
  我来如有悟,潜以心照身。
  误落闻见中,忧喜伤形神。
  安得遗耳目,冥然反天真?
  
  
   祗役骆口驿,喜萧侍御书至,兼睹新诗,吟讽通
   宵,因寄八韵 时为周至尉。
  
  日暮心无憀,吏役正营营。
  忽惊芳信至,复与新诗并。
  是时天无云,山馆有月明。
  月下读数偏,风前吟一声。
  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
  雅哉君子文,咏性不咏情。
  使我灵府中,鄙吝不得生。
  始知听韶获,可使心和平。
  
  
   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
  
  低腰复敛手,心体不遑安。
  一落风尘下,方知为吏难。
  公事与日长,宦情随岁阑。
  惆怅青袍袖,芸香无半残。
  赖有李夫子,此怀聊自宽。
  两心如止水,彼此无波澜。
  往往簿书暇,相劝强为欢。
  白马晓踏雪,渌觞春暖寒。
  恋月夜同宿,爱山晴共看。
  野性自相近,不是为同官。
  
  
   留别
  
  秋凉卷朝簟,春暖撤夜衾。
  虽是无情物,欲别尚沉吟。
  况与有情别,别随情浅深。
  二年欢笑意,一旦东西心。
  独留诚可念,同行力不任。
  前事讵能料,后期谅难寻。
  唯有潺湲泪,不惜共沾襟。
  
  
   晓别
  
  晓鼓声已半,离筵坐难久。
  请君断肠歌,送我和泪酒。
  月落欲明前,马嘶初别后。
  浩浩暗尘中,何由见回首?
  
  
   北园
  
  北园东风起,杂花次第开。
  心知须臾落,一日三四来。
  花下岂无酒,欲酌复迟回。
  所思眇千里,谁劝我一杯?
  
  
   惜(木有)李花
  
   花细而繁,色艳而黯,亦花中之有思者。速衰易落,
   故惜之耳。
  
  树小花鲜妍,香繁条软弱。
  高低二三尺,重叠千万萼。
  朝艳蔼霏霏,夕凋纷漠漠。
  辞枝朱粉细,覆地红绡薄。
  由来好颜色,尝苦易销铄。
  不见茛荡花,狂风吹不落。
  
  
   照镜
  
  皎皎青铜镜,斑斑白丝鬓。
  岂复更藏年,实年君不信。
  
  
   新秋
  
  西风飘一叶,庭前飒已凉。
  风池明月水,衰莲白露房。
  其奈江南夜,绵绵自此长。
  
  
   夜雨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秋江送客
  
  秋鸿次第过,哀猿朝夕闻。
  是日孤舟客,此地亦离群。
  蒙蒙润衣雨,漠漠冒帆云。
  不醉浔阳酒,烟波愁杀人。
  
  
   感逝寄远
  
   寄通州元侍御、果州崔员外、澧州李舍人、凤州李
   郎中。
  
  昨日闻甲死,今朝闻乙死。
  知识三分中,二分化为鬼。
  逝者不复见,悲哉长已矣。
  存者今如何?去我皆万里。
  平生知心者,屈指能有几?
  通果澧凤州,眇然四君子。
  相思俱老大,浮世如流水。
  应叹旧交游,凋零日如此。
  何当一杯酒,开眼笑相视?
  
  
   秋月
  
  夜初色苍然,夜深光浩然。
  稍转西廊下,渐满南窗前。
  况是绿芜地,复兹清露天。
  落叶声策策,惊鸟影翩翩。
  栖禽尚不稳,愁人安可眠?
  
   惊鸟:一作惊乌。

  出门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总得带些探险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预期的发见,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们活什么来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采花,到海边就得捡贝壳,书呆子进图书馆想捞新智慧——出门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评也不能过分严正不是?少年老成——什么话!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权,也是他们的本分;说来也不是他们甘愿,他们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宽一点说,人生只是个机缘巧合;别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顺,它那里面多的是潜流,多的是旋涡——轮着的时候谁躲得了给卷了进去?那就是你发愁的时候,是你登仙的时候,是你辨着酸的时候,是你尝着甜的时候。
  巴黎也不定比别的地方怎样不同:不同就在那边生活流波里的潜流更猛,旋涡更急,因此你叫给卷进去的机会也就更多。
  我赶快得声明我是没有叫巴黎的旋涡给淹了去——虽则也就够险。多半的时候我只是站在赛因河岸边看热闹,下水去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但至多也不过在靠岸清浅处溜着,从没敢往深处跑——这来旋涡的纹螺,势道,力量,可比远在岸上时认清楚多了。

  我们从前是儒教国,所以从前理想人格的标准是智仁勇。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国了,但目前最普通人格的通性,明明是愚暗残忍懦怯,正得一个反面。但是真理正义是永生不灭的圣火;也许有时遭被蒙盖掩翳罢了。大多数的人一天二十四点钟的时间内,何尝没有一刹那清明之气的回复?但是谁有胆量来想他自己的想,感觉他内动的感觉,表现他正义的冲动呢?
  蔡元培所以是个南边人说的“戆大”,愚不可及的一个书呆子,卑污苟且社会里的一个最不合时宜的理想者。所以他的话是没有人能懂的;他的行为是极少数人——如真有——敢表同情的;他的主张,他的理想,尤其是一盆飞旺的炭火,大家怕炙手,如何敢去抓呢?

  别再说了!算我少见世面,算我是乡下老戆,得了;可是说起模特儿,我倒有点好奇,你何妨讲些经验给我长长见识?有真好的没有?我们在美术院里见著的什么维纳丝得米罗,①维纳丝梅第妻②,还有铁青③的,鲁班师④的,鲍第千里⑤的,丁稻来笃⑥的,箕奥其安内⑦的裸体实在是太美,太理想,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议?反面说,新派的比如雪尼约克⑧的,玛提斯⑨的,塞尚的,高耿⑩的,弗朗刺马克⑾的,又是太丑,太损,太不像人,一样的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议。人体美,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们不幸生长在中国女人衣服一直穿到下巴底下腰身与后部看不出多大分别的世界里,实在是太蒙昧无知,太不开眼。可是再说呢,东方人也许根本就不该叫人开眼的,你看过约翰巴里士⑿那本《沙扬娜拉》没有,他那一段形容一个日本裸体舞女——就是一张脸子粉搽得象棺材里爬起来的颜色,此外耳朵以后下巴以下就比如一节蒸不透的珍珠米!——看了真叫人恶心。你们学美术的才有第一手的经验,我倒是……  
  ①维纳丝得米罗,通译米罗的维纳斯(Venus de Milo),米罗是意大利的一个岛屿。
  ②维纳丝梅第妻,通译维纳斯梅迪西(Venus Medici),梅迪西是意大利的爱神。
  ③铁青,通译提香(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派画家。
  ④鲁班师,通译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⑤鲍第千里,通译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
  ⑥丁稻来笃。通译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派画家。
  ⑦箕奥其安内,通译乔尔乔尼(1477—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画家。
  ⑧雪尼约克,通译西涅克(1863—1935),法国画家,新印象派(点彩派)代表人物。
  ⑨玛提斯,通译马蒂斯(1869—1954),法国画家,野兽派代表人物。
  ⑩高耿,通译高更(1849—1903),法国画家,印象派之后的代表人物。
  ⑾弗朗刺马克,通译弗朗茨·马尔克(1880—1916),德国画家,表现主义画派代表人物。
  ⑿约翰巴里士,通译约翰·贝勒斯(1654—1725),英国教育思想家。 

  “小人知进而不知退,”
  “不忍为同流合污之苟安,”
  “不合作主义,”
  “为保持人格起见……”
  “生平仅知是非公道,从不以人为单位。”

  一天,一个从巴黎来的朋友找我闲谈,谈起了劲,茶也没喝,烟也没吸,一直从黄昏谈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合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讲的情境惝恍的把我自己也缠了进去;这巴黎的梦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体,那味儿除是亲尝过的谁能想象!——我醒过来时还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儿,刚巧一个小朋友进房来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么梦来了,朋友,为什么两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里有水,不觉也失笑了——可是朝来的梦,一个诗人说的,同是这悲凉滋味,正不知这泪是为那一个梦流的呢!
  下面写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说,不是写实,也不是写梦,——在我写的人只当是随口曲,南边人说的“出门不认货”,随你们宽容的读者们怎样看罢。

  徐志摩散文的艺术风格,整体上有一个令读者熟悉和喜爱的基调,那就是:浓郁鲜明,繁富华丽,轻盈飘逸。
  《就使打破了头,也还要保持我灵魂的自由》却是一个例外。它所呈现的,是另一种徐志摩散文中极少见的简约质朴的面貌。
  1922年冬,当时的北平市财政总长罗文干,因涉嫌卖国纳贿遭到拘捕,不久释放。但又因北洋政府的教育总长彭允彝的提议,被重新收禁。一时清浊淆惑,谣传纷纭。罗文干的密友同事,北大校长蔡元培等,因深信罗素日操守廉洁,又不满被称为“代表无耻”的彭允彝干涉司法,蹂躏人权的行径,遂联合知识界发表宣言,抗议此事,掀起风潮,并辞职离京。归国不久的徐志摩,正处于激情澎湃、充满理想的创作兴奋期。他不是一个思想家,也从不直接参预政治。所言所写,用他自己的话说,大都只是“随意即兴”。或者如茅盾所说,仅仅有一些“政治意识”而已。但他于政治的黑暗龌龊,一直有着“纸上谈兵”的兴趣。以他“真率”“坦然”的性情,脱口而出地议论时事。并且一旦投入,立即表现出其散文创作在情感表达上独特的个性。正如梁实秋在《谈志摩的散文》中归纳的那样:“永远地保持着一个亲热的态度”,“写起文章来任性”和“永远是用心写的”。面对这起与己无关的风潮,徐志摩依然即事兴感,在《努力周报》上撰写此文,以示在人格、正义与公道的立场上对蔡元培及其所代表的进步势力的声援与支持。
  一篇优秀的散文,“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这篇杂感散文,打破徐志摩散文创作在艺术上的基本格调,一些最具其艺术魅力的东西,诸如修辞技巧的变换,语言辞藻的雕琢,以及色彩的调配等,在这里没有得到丝毫的施展,而统统让位于对其内心涌动不息的燃烧般的激情作最大限度的张扬。作者内心的激情,来源于他对理想的追求。这里所谓的理想、信念,其实际内涵虽然如胡适所说,只是“爱”、“自由”和“美”的会合而已,还缺乏一个真正的内核。但是爱国主义毫无疑问是这些理想的基础。作者正是基于这种对古老民族的深爱与真情,将对理想的追求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并表现了为之舍身奋斗的凛凛锐气。
  一个爱国的理想主义者,在那样的社会里,所能用笔去做的,是“制造一些最能刺透心魄的挖苦武器,借此跟现实搏斗。”(《1924年2月21日致魏雷信》)本文作者正是紧紧握住比手术刀还要锋利的挖苦的笔,毫不留情地解剖着社会人生的阴暗和丑恶。
  “中国人是最残忍的民族”,
  “中国人大多数是最无耻的个人。”
  文章一开篇,就以难以置疑的语气下了这两个偏激的结论。如劈空之惊雷,气势突兀、“震耳”惊心。
  紧接着,作者连用三组“只……不会”的排比句式,从不同侧面勾勒了国民众生冷酷漠然的卑俗群相。之后,又用古今对照的手法,将历史上尚不少见的“义”、“侠”的气节壮举,对比今日社会到处“拍卖人格”、“贱卖灵魂”的丑恶现实,给尚待引据的两个结论作了具体的注脚。深刻的掊击,配合强烈的挖苦语气,并出之以“革命最彰明的成绩”的反语,更见作者痛之深和恨之切。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这句理想者肺腑心底悲愤的呐喊,在黑云翻墨的阴暗时代,不啻于一声惊醒沉默民族的警钟,一笛激励勇士前行的号角。但作者仍从反面落墨,以三闾大夫的悲剧,以国民愚暗残忍懦怯的通性,以社会政治卑污苟且的本色,来证明这句“不刊的真言”在现实面前的苍白和软弱。
  紧接着,蔡元培作为理想的化身,在作者的笔下出现了,他是作为整个阴暗社会唯一的对立面出现的。当日之国人,其侠义气节比古人更见萎缩,而当日之社会,其视理想如仇敌的态度又远甚于古代,如今,这位在“混浊的水里”“拿人格的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理想者,端起如“一盆飞旺的炭火”的理想,让人去抓摸亲近,可见其“戆”,其“愚不可及”和“不合时宜”了。
  表面上看,作者再次举起了挖苦讽刺之笔,嘲笑了蔡元培的不识时务和愚不可耐,而其真正的潜台词,却讴歌了其为追求理想正义,孤身为天下先的精神勇气,同时也表达了作者自己从孤苦深寂中喷射出的一腔幽愤和激情。
  末尾大落大起,是全文的高潮。与前面的“悲观”论调相一致,作者再次以难以置疑的语气,预告了理想者必然失败的命运。但却在文章的结尾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注定要失败的理想者一边。不但表示要保全“这风潮里面的一点子火星”,而且还呼吁所有“有知识有胆量能感觉的男女同志”去“积极地同情这番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大门的精神!”至此,读者已可看出,前文所有看似悲观消极的低调言论,其实都是作者欲扬先抑的铺垫。为其结尾突然坦露的铮铮态度,造成了奇峰突起的气势。
  这篇杂感的创作,为了一场偶发的风潮,即事兴感、直抒胸臆,并无很高的艺术价值。因其全无虚情矫饰,体现了徐志摩散文中鲜见的素朴的一面。同时,与诗及徐志摩其他极富音乐美和绘画美并兼有浓郁意境的散文相比,这类率性而成,既忠实于生活又自由自在的文体,由于少了节奏和韵律等形式上的束缚,更毋须考虑意境的构思和辞采的雕琢。因此,可以说使作者获得了心灵更自由的解放。从本文看,确实更好地表达了作者奔放不羁的野马式情感。在这个意义上讲,内容和形式是桴鼓相应的。
  本文在写作上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有意无意地契合了文章立意构思的某些常用法则。如结尾的观点和文章的题目一呼一应,开合恰到好处。中间左右盘旋,似断实续,脉络可寻。而全文有五分之四的篇幅以反笔落墨,这造成文章结尾在气势上的一大跌宕。正如一条奔跳飞腾的山涧激流,被人为设置的一道闸门暂时锁住了水势。于是,在获得巨大的“落差”之前,它暂时削减了流速。但它蕴蓄着内劲,不断地积累起高水位。终于飞流破闸,澎湃千里。那股如潮的激情和飞动的气势,凭添了文章的情感力度。
                           (应坚)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责备你,不督饬你,不窘你,不恼你,不揉你。它搂着你,可不缚住你:是一条温存的臂膀,不是根绳子。它不是不让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远在你的记忆里晃着。多轻盈的步履,罗袜的丝光随时可以沾上你记忆的颜色!
  但巴黎却不是单调的喜剧。赛因河的柔波里掩映着罗浮宫的倩影,它也收藏着不少失意人最后的呼吸。流着,温驯的水波;流着,缠绵的恩怨。咖啡馆:和着交颈的软语,开怀的笑响,有踞坐在屋隅里蓬头少年计较自毁的哀思。跳舞场:和着翻飞的乐调,迷醇的酒香,有独自支颐的少妇思量着往迹的怆心。浮动在上一层的许是光明,是欢畅,是快乐,是甜蜜,是和谐;但沉淀在底里阳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经验的本质:说重一点是悲哀,说轻一点是惆怅:谁不愿意永远在轻快的流波里漾着,可得留神了你往深处去时的发见!

  从前在历史上,我们似乎听见过有什么义呀侠呀,什么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的榜样呀,气节呀,廉洁呀,等等。如今呢,只听见神圣的职业者接受蜜甜的“冰炭敬”,磕拜寿祝福的响头,到处只见拍卖人格“贱卖灵魂”的招贴。这是革命最彰明的成绩,这是华族民国最动人的广告!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是一句不刊的真言。我们目前的社会政治走的只是卑污苟且的路,最不能容许的是理想,因为理想好比一面大镜子,若然摆在面前,一定照出魑魅魍魉的丑迹。莎士比亚的丑鬼卡立朋①(Caliban)有时在海水里照出自己的尊容,总是老羞成怒的。
  所以每次有理想主义的行为或人格出现,这卑污苟且的社会一定不能容忍;不是拳打脚踢,也总是冷嘲热讽,总要把那三闾大夫②硬推入汨罗江底,他们方才放心。  
  ①卡立朋,通译凯列班,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一个野蛮而丑怪的奴隶。
  ②三闾大夫,即战国时期楚国的大诗人屈原。 

  二“先生,你见过艳丽的肉没有?”

  这些话有多少人能懂,有多少人敢懂?
  这样的一个理想者,非失败不可;因为理想者总是失败的。若然理想胜利,那就是卑污苟且的社会政治失败——那是一个过于奢侈的希望了。
  有知识有胆量能感觉的男女同志,应该认明此番风潮是个道德问题;随便彭允彝京津各报如何淆惑,如何谣传,如何去牵涉政党,总不能掩没这风潮里面一点子理想的火星。要保全这点子小小的火星不灭,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良心上的负担;我们应该积极同情这番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精神。

  我自从认识了他我便倾注给他我满怀的柔情,我想他,那负心的他,也够他的享受,那三个月神仙似的生活!我们差不多每晚在此聚会的。秘谈是他与我,欢舞是他与我,人间再有更甜美的经验吗?朋友你知道痴心人赤心爱恋的疯狂吗?因为不仅满足了我私心的想望,我十多年梦魂缭绕的东方理想的实现。有他我什么都有了,此外我更有什么沾恋?因此等到我家里为这事情与我开始交涉的时候,我更不踌躇的与我生身的父母根本决绝。
  我此时又想起了我垂髫时在北京见着的那个嫁中国人的女子,她与我一样也为了痴情牺牲一切,我只希冀她这时还能保持着她那纯爱的生活,不比我这失运人成天在幻灭的辛辣中回味。
  我爱定了他。他是在巴黎求学的,不是贵族,也不是富人,那更使我放心,因为我早年的经验使我迷信真爱情是穷人才能供给的。谁知他骗了我——他家里也是有钱的,那时我在热恋中抛弃了家,牺牲了名誉,跟了这黄脸人离却巴黎,辞别欧洲,经过一个月的海程,我就到了我理想的灿烂的东方。啊,我那时的希望与快乐!但才出了红海,他就上了心事,经我再三的逼,他才告诉他家里的实情,他父亲是菲利滨最有钱的土著,性情是极严厉的,他怕轻易不能收受我进他们的家庭。我真不愿意把此后可怜的身世烦你的听,朋友,但那才是我痴心人的结果,你耐心听着吧!
  东方,东方才是我的烦恼!我这回投进了一个更陌生的社会,呼吸更沉闷的空气;他们自己中间也许有他们温软的人情,但轮着我的却一样还只是猜忌与讥刻,更不容情的刺袭我的孤独的性灵。果然他的家庭不容我进门,把我看作一个“巴黎淌来的可疑的妇人”。我为爱他也不知忍受了多少不可忍的侮辱,吞了多少悲泪,但我自慰的是他对我不变的恩情。因为在初到的一时他还是不时来慰我——我独自赁屋住着。但慢慢的也不知是人言浸润还是他原来爱我不深,他竟然表示割绝我的意思。
  朋友,试想我这孤身女子牺牲了一切为的还不是他的爱,如今连他都离了我,那我更有什么生机?我怎的始终不曾自毁,我至今还不信,因为我那时真的是没路走了。我又没有钱,他狠心丢了我,我如何能再去缠他,这也许是我们白种人的倔强,我不久便揩干了眼泪,出门去自寻活路。我在一个菲美合种人的家里寻得了一个保姆的职务;天幸我生性是耐烦领小孩的——我在伦敦的日子没孩子管,我就养猫弄狗——救活我的是那三五个活灵的孩子,黑头发短手指的乖乖。在那炎热的岛上我是过了两年没颜色的生活,得了一次凶险的热病,从此我面上再不存青年期的光彩。我的心境正稍稍回复平衡的时候两件不幸的事情又临着了我:一件是我那他与另一女子的结婚,这消息使我昏绝了过去,一件是被我弃绝的慈父也不知怎的问得了我的踪迹,来电说他老病快死要我回去。啊,天罚我!等我赶回巴黎的时候正好赶着与老人诀别,忏悔我先前的造孽!
  从此我在人间还有什么意趣?我只是个实体的鬼影,活动的尸体;我的心也早就死了,再也不起波澜;在初次失望的时候我想象中还有个辽远的东方,但如今东方只在我的心上留下一个鲜明的新伤,我更有什么希冀,更有什么心情?但我每晚还是不自主的到这饭店里来小坐,正如死去的鬼魂忘不了他的老家!我这一生的经验本不想再向人前吐露的,谁知又碰着了你,苦苦的追着我,逼我再一度撩拨死尽的火灰,这来你够明白了,为什么我老是这落漠的神情,我猜你也是过路的客人,我深深自幸又接近一次人情的温慰,但我不敢希望什么,我的心是死定了的,时候也不早了,你看方才舞影凌乱的地板上现在只剩一片冷淡的灯光,侍役们已经收拾干净,我们也该走了,再会吧,多情的朋友!

  一 九小时的萍水缘

  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①马达姆,法语Madam的音译,即“太太”、“女士”。
  ②哥蒂蔼,通译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批评家。
  ③西龙尼维纳丝,通译西龙尼维纳丝。西龙尼(cyrene),古希腊城。
  ④芳丹薄罗,通译枫丹白露,巴黎远郊的一处游览地。 

  这篇散文,诚如题目所示,只写了“巴黎的麟爪。”
  “巴黎”,本身就是一个迷人的字眼。它说不完,道不尽,它是一座堪称近代人类艺术褓姆的城市。一代代的艺术巨匠在巴黎弘阔的舞台上勿勿走过;把无数动人的事迹,永恒的美,凝固在罗浮宫的每一块砖瓦里,投映在赛因河的柔波中。没有哪一座城市象巴黎那样把生活与艺术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生活即是艺术,艺术即是生活;没有哪一座城市象巴黎那样,把此岸和彼岸拉扯得那么近,现实即是理想,理想即是现实。
  作为艺术家的徐志摩来到他朝思幕想的艺术之都,如同游子寻见慈母,可以想见他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文章一开始,作者就以他特有的富于激情的笔调,直接表达了感受“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
  作者是直抒胸臆的,然而,于不经意之中,更在营造着氛围。这种氛围让你无法克制自己要与作者一起神游巴黎,聆听作者漫谈对巴黎的观感。
  作品描绘的天堂般的,充满诱惑的巴黎,并不仅是光明、微笑、欢畅的,同时也交织着黯淡、惆怅和悲怆。然而,这篇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作者以他敏锐的观察力,道出了巴黎人的独特之处:虽失意仍不失对人生的希冀;虽厌恶却不掩挚切的友情,贫困潦倒并不碍对艺术的痴迷;真诚而不势利,洒脱而不猥琐,这正是巴黎不和谐中的和谐,杂色中的同一,巴黎的诱惑在于斯,美亦在于斯。
  作者印象式地漫谈了巴黎以后,便象摄影机一样,缓缓地推近,讲述了两个巴黎人的故事。
  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女郎,十七岁时由父亲安排嫁给了一个英国绅士,可两人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婚后生活毫无幸福可言,四年后,女郎离婚回到了巴黎,不久,她疯狂地爱上了一个来巴黎求学的菲律宾少年,并抛弃了一切跟着这男人来到东方,谁知男子的家庭坚不容她,男子不久也丢了她,她只好以做褓姆维生。不久,一封老父病危的电报又将她拉回了巴黎。回到巴黎后,父亲已病逝,重重打击在女郎的心灵上留下深重的创伤,女郎这样表述她此时的心境“从此我在人间还有什么意趣?我只是个实体的鬼影,活动的尸体;我的心也早就死了,再也不起波澜。”然而,死去的只是过去的痛苦,不是女郎的心灵,女郎“每晚还是不自主的到这饭店里来小坐,正如死去的鬼魂忘不了他的老家。”她无法忘却她与情人在这饭店里度过的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在这里,她曾倾注满怀的柔情,疯狂地爱恋一个不是贵族,也不是富人的东方人,“秘谈”、“欢舞”、“梦魂缭绕”、“太深,太真”的爱……享受爱情是幸福,是美,追忆往昔的爱情何尝不是幸福,不是美?能够在屡受挫折后,仍能玩味那本属不堪回首的往事不仅是美,而且是崇高了。在女郎表示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下面,我们看到的是一颗鲜活、热烈、充满柔情的心灵。这正是巴黎人的真诚,巴黎人的洒脱。
  饶有趣味的是,在这个女郎的身上,读者能看到作者自己浓重的投影。女郎如泣如诉的诉说道出的是徐志摩的心曲:“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甘愿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去到那理想的天庭——恋爱,欢欣、自由。”徐志摩是把爱看作生命一样重的,“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五百次的投生?”所不同的是,女郎的爱情是一场悲剧,而作者最后获得了爱情。
  第二则讲述了一个巴黎画家的生活故事。画家住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小阁楼里,屋里更是一个“垃圾窝”,作者象开清单一样列出了屋里的陈设“精窄的床坐起会扎脑袋,书桌上更是应有尽有:烂袜子、脏手绢,压瘪了的热水瓶子,断头的笔杆,断齿的梳子,可疑的小纸盒儿,权当梳妆台兼书架的破木板箱,烂苹果,破香蕉……这一切作者之所以不厌其详地一一介绍主要为下文作铺垫,衬托出人体美会把这垃圾窝变成金壁辉煌的艺术宫殿,随着画家的自数家珍——一件件稀世艺术珍品,作者展开了丰富的联想和想象:“壁上的疙瘩,壁蟢窠,霉块,钉疤,全化成了哥罗画帧中‘飘飖欲化烟’的最美丽树林与轻快的流涧;桌上的破领带及手绢烂香蕉臭袜子等等也全变形成戴大阔边稻草帽的牧童们,偎着树打盹的,牵着牛在涧里喝水的,手反衬着脑袋放平在青草地上瞪眼看天的,斜眼溜着那边走进来的娘们手按着音腔吹横笛的——可不是那边来了一群娘们,全是年岁青青的,露着胸膛,散着头发,还有光着白腿的在青草地上跳着来了。”由于有了美的闪光,狭小昏暗的破阁楼竟成了田园牧歌式的风景胜地。由画谈到了模特,由模特引出了画家的细述人体美。“人体美也是这样的,有的美在胸部,有的腰部,有的下部,有的头发,有的手,有的脚踝,那不可理解的骨胳,筋肉,肌理的会合,形成各各不同的线条,色调的变化,皮面的浓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态,不可制止的表情。”画家的津津乐道使读者和作者一样,不能不对这阁楼里的一切如此不和谐而感到惊愕。简陋的画室与模特美好的形体,生活的困窘与画家心灵的高蹈,这仿佛是“荒唐、艳丽、甜蜜的梦,”然而,它确实就是眼前的实在。在现实中寻求理想,在人生中追寻梦境,这是一种人生境界,这就是美,就是艺术。
  从这里,我们看到的同样是巴黎人的真诚和洒脱。
  这篇散文写的是举世闻名的巴黎的“麟爪”,作者没有去写绚丽的罗浮宫,壮观的凯旋门,迷人的赛因河,而是把视角投向社会的底层,写的是悲怆落漠的心灵,阴暗丑陋的画室,作者仿佛有意要设制不和谐,然而精细的读者却能从这表面的不和谐中,悟出巴黎迷人的所在,不由得不敬佩作者精妙的构思、材料选择,娓娓叙述又都是在不经意中。
  巴黎人真诚、洒脱,作者和他的这篇散文同样如此。
                           (欧阳海燕)

  不错,那沙发,这阁楼上要没有那张沙发,主人的风格就落了一个极重要的原素。说它肚子里的弹簧完全没了劲,在主人说是太谦,在我说是简真污蔑了它。因为分明有一部分内簧是不曾死透的,那在正中间,看来倒像是一座分水岭,左右都是往下倾的,我初坐下时不提防它还有弹力,倒叫我骇了一下;靠手的套布可真是全霉了,露着黑黑黄黄不知是什么货色,活像主人衬衫的袖子。我正落了坐,他咬了咬嘴唇翻一翻眼珠微微的笑了。笑什么了你?我笑——你坐上沙发那样儿叫我想起爱菱。爱菱是谁?她呀——她是我第一个模特儿。模特儿?你的?你的破房子还有模特儿,你这穷鬼花得起……别急,究竟是中国初来的,听了模特儿就这样的起劲,看你那脖子都上了红印了!本来不算事,当然,可是我说像你这样的破鸡棚……破鸡棚便怎么样,耶稣生在马号里的,安琪儿们都在马矢里跪着礼拜哪!别忙,好朋友,我讲你听。如其巴黎人有一个好处,他就是不势利!中国人顶糟了,这一点;穷人有穷人的势利,阔人有阔人的势利,半不阑珊的有半不阑珊的势利——那才是半开化,才是野蛮!你看像我这样子,头发像刺猬,八九天不刮的破胡子,半年不收拾的脏衣服,鞋带扣不上的皮鞋——要在中国,谁不叫我外国叫化子,哪配进北京饭店一类的势利场;可是在巴黎,我就这样儿随便问那一个衣服顶漂亮脖子搽得顶香的娘们跳舞,十回就有九回成,你信不信?至于模特儿,那更不成话,哪有在巴黎学美术的,不论多穷,一年里不换十来个眼珠亮亮的来坐样儿?屋子破更算什么?波希民①的生活就是这样,按你说模特儿就不该坐坏沙发,你得准备杏黄贡缎绣丹凤朝阳做垫的太师椅请她坐你才安心对不对?再说……  
  ①波希民,即波希米亚人。 

  你倒是真有点羡慕,对不对?不怪你,人总是人。不瞒你说,我学画画原来的动机也就是这点子对人体秘密的好奇。你说我穷相,不错,我真是穷,饭都吃不出,衣都穿不全,可是模特儿——我怎么也省不了。这对人体美的欣赏在我已经成了一种生理的要求,必要的奢侈,不可摆脱的嗜好;我宁可少吃俭穿,省下几个法郎来多雇几个模特儿。你简直可以说我是着了迷,成了病,发了疯,爱说什么就什么,我都承认——我就不能一天没有一个精光的女人耽在我的面前供养,安慰,喂饱我的“眼淫”。当初罗丹我猜也一定与我一样的狼狈,据说他那房子里老是有剥光了的女人,也不为坐样儿,单看她们日常生活“实际的”多变化的姿态——他是一个牧羊人,成天看着一群剥了毛皮的驯羊!鲁班师那位穷凶极恶的大手笔,说是常难为他太太做模特儿,结果因为他成天不断的画他太太竟许连穿裤子的空儿都难得有!但如果这话是真的鲁班师还是太傻,难怪他那画里的女人都是这剥白猪似的单调,少变化;美的分配在人体上是极神秘的一个现象,我不信有理想的全材,不论男女我想几乎是不可能的;上帝拿着一把颜色望地面上撒,玫瑰、罗兰、石榴、玉簪、剪秋罗,各样都沾到了一种或几种的彩泽,但决没有一种花包涵所有可能的色调的,那如其有,按理论讲,岂不是又得回复了没颜色的本相?人体美也是这样的,有的美在胸部,有的腰部,有的下部,有的头发,有的手,有的脚踝,那不可理解的骨胳,筋肉,肌理的会合,形成各各不同的线条,色调的变化,皮面的涨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态,不可制止的表情——也得你不怕麻烦细心体会发见去,上帝没有这样便宜你的事情,他决不给你一个具体的绝对美,如果有我们所有艺术的努力就没了意义;巧妙就在你明知这山里有金子,可是在哪一点你得自己下工夫去找。啊!说起这艺术家审美的本能,我真要闭着眼感谢上帝——要不是它,岂不是所有人体的美,说窄一点,都变了古长安道上历代帝王的墓窟,全叫一层或几层薄薄的衣服给埋没了!回头我给你看我那张破床底下有一本宝贝,我这十年血汗辛苦的成绩——千把张的人体临摹,而且十分之九是在这间破鸡棚里勾下的,别看低我这张弹簧早经追悼了的沙发,这上面落坐过至少一二百个当得起美字的女人!别提专门做模特儿的,巴黎哪一个不知道俺家黄脸什么,那不算希奇,我自负的是我独到的发见:一半因为看多了缘故,女人肉的引诱在我差不多完全消灭在美的欣赏里面,结果在我这双“淫眼”看来,一丝不挂的女人就同紫霞宫里翻出来的尸首穿得重重密密的摇不动我的性欲,反面说当真穿着得极整齐的女人,不论她在人堆里站着,在路上走着,只要我的眼到,她的衣服的障碍就无形的消灭,正如老练的矿师一瞥就认出矿苗,我这美术本能也是一瞥就认出“美苗”,一百次里错不了一次;每回发见了可能的时候,我就非想法找到她剥光了她叫我看个满意不成,上帝保佑这文明的巴黎,我失望的时候真难得有!我记得有一次在戏院子看着了一个贵妇人,实在没法想(我当然试来)我那难受就不用提了,比发疟疾还难受——她那特长分明是在小腹与……
  够了够了!我倒叫你说得心痒痒的。人体美!这门学问,这门福气,我们不幸生长在东方谁有机会研究享受过来?可是我既然到了巴黎,不幸气碰着你,我倒真想叨你的光开开我的眼,你得替我想法,要找在你这宏富的经验中比较最贴近理想的一个看看……
  你又错了!什么,你意思花就许巴黎的花香,人体就许巴黎的美吗?太灭自己的威风了!别信那巴理士什么《沙扬娜拉》的胡说;听我说,正如东方的玫瑰不比西方的玫瑰差什么香味,东方的人体在得到相当的栽培以后,也同样不能比西方的人体差什么美——除了天然的限度,比如骨胳的大小,皮肤的色彩。同时顶要紧的当然要你自己性灵里有审美的活动,你得有眼睛,要不然这宇宙不论它本身多美多神奇在你还是白来的。我在巴黎苦过这十年,就为前途有一个宏愿:我要张大了我这经过训练的“淫眼”到东方去发见人体美——谁说我没有大文章做出来?至于你要借我的光开开眼,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可是我想想——可惜了!有个马达姆①朗洒,原先在巴黎大学当物理讲师的,你看了准忘不了,现在可不在了,到伦敦去了;还有一个马达姆薛托漾,她是远在南边乡下开面包铺子的,她就够打倒你所有的丁稻来笃,所有的铁青,所有的箕奥其安内——尤其是给你这未入流看,长得太美了,她通体就看不出一根骨头的影子,全叫匀匀的肉给隐住的,圆的,润的,有一致节奏的,那妙是一百个哥蒂蔼②也形容不全的,尤其是她那腰以下的结构,真是奇迹!你从意大利来该见过西龙尼维纳丝③的残像,就那也只能仿佛,你不知道那活的气息的神奇,什么大艺术天才都没法移植到画布上或是石塑上去的(因此我常常自己心里辩论究竟是艺术高出自然还是自然高出艺术,我怕上帝僭先的机会毕竟比凡人多些);不提别的单就她站在那里你看,从小腹接柽上股那两条交荟的弧线起直往下贯到脚着地处止,那肉的浪纹就比是——实在是无可比——你梦里听着的音乐:不可信的轻柔,不可信的匀净,不可信的韵味——说粗一点,那两股相并处的一条线直贯到底,不漏一屑的破绽,你想通过一根发丝或是吹度一丝风息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同时又决不是肥肉的粘着,那就呆了。真是梦!唉,就可惜多美一个天才偏叫一个身高六尺三寸长红胡子的面包师给糟蹋了;真的这世上的因缘说来真怪,我很少看见美妇人不嫁给猴子类牛类水马类的丑男人!但这是支话。眼前我招得到的,够资格的也就不少——有了,方才你坐上这沙发的时候叫我想起了爱菱,也许你与她有缘分,我就为你招她去吧,我想应该可以容易招到的。可是上哪儿呢?这屋子终究不是欣赏美妇人的理想背景,第一不够开展,第二光线不够——至少为外行人像你一类着想……我有了一个顶好的主意,你远来客我也该独出心裁招待你一次,好在爱菱与我特别的熟,我要她怎么她就怎么;暂且约定后天吧,你上午十二点到我这里来,我们一同到芳丹薄罗④的大森林里去,那是我常游的地方,尤其是阿房奇石相近一带,那边有的是天然的地毯,这一时是自然最妖艳的日子,草青得滴得出翠来,树绿得涨得出油来,松鼠满地满树都是,也不很怕人,顶好玩的,我们决计到那一带去秘密野餐吧——至于“开眼”的话,我包你一个百二十分的满足,将来一定是你从欧洲带回家最不易磨灭的一个印象!一切有我布置去,你要是愿意贡献的话,也不用别的,就要你多买大杨梅,再带一瓶桔子酒,一瓶绿酒,我们享半天闲福去。现在我讲得也累了,我得躺一会儿,隔一天我们从芳丹薄罗林子里回巴黎的时候,我仿佛刚做了一个最荒唐,最艳丽,最秘密的梦。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里转着的一张萍叶,我见着了它,掏在手里把玩了一晌,依旧交还给它的命运,任它飘流去——它以前的飘泊我不曾见来,它以后的飘泊,我也见不着,但就这曾经相识匆匆的恩缘——实际上我与她相处不过九小时——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踪迹,我如何能忘,在忆起时如何能不感须臾的惆怅?
  那天我坐在那热闹的饭店里瞥眼看着她,她独坐在灯光最暗漆的屋角里,这屋内哪一个男子不带媚态,哪一个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顶宽边的黑帽,在鬋密的睫毛上隐隐闪亮着深思的目光——我几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尔到红尘里随喜来了。我不能不接着注意她,她的别样的支颐的倦态,她的曼长的手指,她的落漠的神情,有意无意间的叹息,在在都激发我的好奇——虽则我那时左边已经坐下了一个瘦的,右边来了肥的,四条光滑的手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着酒杯。但更使我奇异的是她不等跳舞开始就匆匆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厌恶似的。第一晚这样,第二晚又是这样:独自默默的坐着,到时候又匆匆的离去。到了第三晚她再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着的回音,虽则是“多谢好意,我再不愿交友”的一个拒绝,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过她。巴黎的好处就在处处近人情;爱慕的自由是永远容许的。你见谁爱慕谁想接近谁,决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经程中泄漏了你的尘气暴气,陋相或是贫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识相”,上海人说的,什么可能的机会你都可以利用。对方人理你不理你,当然又是一回事;但只要你的步骤对,文明的巴黎人决不让你难堪。
  我不能放过她。第二次我大胆写了个字条付中间人——店主人——交去。我心里直怔怔的怕讨没趣。可是回话来了——她就走了,你跟着去吧。
  她果然在饭店门口等着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说话,先生,像我这再不愿意有朋友的人?
  她张着大眼看我,口唇微微的颤着。
  我的冒昧是不望恕的,但是我看了你忧郁的神情我足足难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谈一次话,如其你许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她那眼内绽出了泪来,我话还没说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个异邦人看透了……她声音都哑了。
  我们在路灯的灯光下默默的互注了一晌,并着肩沿马路走去,走不到多远她说不能走,我就问了她的允许雇车坐上,直望波龙尼大林园清凉的暑夜里兜去。
  原来如此,难怪你听了跳舞的音乐像是厌恶似的,但既然不愿意何以每晚还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舍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见——他的地方,但那时候的我……可是你真的同情我的际遇吗,先生?我快有两个月不开口了,不瞒你说,今晚见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说给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们还是回那饭庄去罢。
  你不是厌烦跳舞的音乐吗?
  她初次笑了。多齐整洁白的牙齿,在道上的幽光里亮着!
  有了你我的生气就回复了不少,我还怕什么音乐?
  我们俩重进饭庄去选一个基角坐下,喝完了两瓶香槟,从十一时舞影最凌乱时谈起,直到早三时客人散尽侍役打扫屋子时才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怜身世的演述中遗忘了一切,当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丝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

  我是在巴黎生长的。我从小就爱读天方夜谭的故事,以及当代描写东方的文学;啊东方,我的童真的梦魂哪一刻不在它的玫瑰园中留恋?十四岁那年我的姊姊带我上北京去住,她在那边开一个时式的帽铺,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小身材的中国人来买帽子,我就觉着奇怪,一来他长得异样的清秀,二来他为什么要来买那样时式的女帽;到了下午一个女太太拿了方才买去的帽子来换了,我姊姊就问她那中国人是谁,她说是她的丈夫,说开了头她就讲她当初怎样为爱他触怒了自己的父母,结果断绝了家庭和他结婚,但她一点也不追悔因为她的中国丈夫待她怎样好法,她不信西方人会得像他那样体贴,那样温存。我再也忘不了她说话时满心怡悦的笑容。从此我仰慕东方的私衷又添深了一层颜色。
  我再回巴黎的时候已经长成了,我父亲是最宠爱我的,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我那时就爱跳舞,啊,那些迷醉轻易的时光,巴黎哪一处舞场上不见我的舞影。我的妙龄,我的颜色,我的体态,我的聪慧,尤其是我那媚人的大眼——啊,如今你见的只是悲惨的余生再不留当时的丰韵——制定了我初期的堕落。我说堕落不是?是的,堕落,人生哪处不是堕落,这社会哪里容得一个有姿色的女人保全她的清洁?我正快走入险路的时候,我那慈爱的老父早已看出我的倾向,私下安排了一个机会,叫我与一个有爵位的英国人接近。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哪有什么主意,在两个月内我就做了新娘。
  说起那四年结婚的生活,我也不应得过分的抱怨,但我们欧洲的势利的社会实在是树心里生了蠹,我怕再没有回复健康的希望。我到伦敦去做贵妇人时我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哪有什么机心,哪懂得虚伪的卑鄙的人间的底里,我又是个外国人,到处遭受嫉忌与批评。还有我那叫名的丈夫。他娶我究竟有什么动机我始终不明白,许贪我年轻贪我貌美带回家去广告他自己的手段,因为真的我不曾感着他一息的真情;新婚不到几时他就对我冷淡了,其实他就没有热过,碰巧我是个傻孩子,一天不听著一半句软语,不受些温柔的怜惜,到晚上我就不自制的悲伤。他有的是钱,有的是趋奉谄媚,成天在外打猎作乐,我愁了不来慰我,我病了不来问我,连着三年抑郁的生涯完全消灭了我原来活泼快乐的天机,到第四年实在耽不住了,我与他吵一场回巴黎再见我父亲的时候,他几乎不认识我了。我自此就永别了我的英国丈夫。因为虽则实际的离婚手续在他方面到前年方始办理,他从我走了后也就不再来顾问我——这算是欧洲人夫妻的情分!
  我从伦敦回到巴黎,就比久困的雀儿重复飞回了林中,眼内又有了笑,脸上又添了春色,不但身体好多,就连童年时的种种想望又在我心头活了回来。三四年结婚的经验更叫我厌恶西欧,更叫我神往东方。东方,啊,浪漫的多情的东方!我心里常常的怀念着。有一晚,那一个运定的晚上,我就在这屋子内见着了他,与今晚一样的歌声,一样的舞影,想起还不就是昨天,多飞快的光阴,就可怜我一个单薄的女子,无端叫运神摆布,在情网里颠连,在经验的苦海里沉沦,朋友,我自分是已经埋葬了的活人,你何苦又来逼着我把往事掘起,我的话是简短的,但我身受的苦恼,朋友,你信我,是不可量的;你望我的眼里看,凭着你的同情你可以在刹那间领会我灵魂的真际!
  他是菲利滨①人,也不知怎的我初次见面就迷了他。他肤色是深黄的,但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温柔;他身材是短的,但他的私语有多叫人魂销的魔力?啊,我到如今还不能怨他;我爱他太深,我爱他太真,我如何能一刻忘他,虽则他到后来也是一样的薄情,一样的冷酷。你不倦么,朋友,等我讲给你听?  
  ①菲利滨,即菲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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